孫策站在“蓋海號”的艦橋上。
赤著半邊膀子。
手裏拎著個望遠鏡。
一會兒看看前邊的海。
一會兒又看看後邊拖著的那艘運輸船。
那運輸船上,關著席爾瓦。
說是貴客。
其實誰都知道,就是條帶路狗。
“公瑾。”
“還有多久到果阿?”
孫策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周瑜正坐在艦橋後頭的小桌邊。
桌上攤著海圖。
旁邊還壓著席爾瓦這兩天重新畫出來的港口佈防圖。
他聽見孫策問話,連頭都沒抬。
“你一炷香前問過一次。”
“半個時辰前也問過一次。”
“要不我給你配個沙漏。”
“你自己盯著算。”
孫策嘴角一抽。
“我這不是閑得發慌麼。”
“海上跑船就是這點不好。”
“要打吧,一時半會兒打不起來。”
“要睡吧,心裏又癢得慌。”
“他孃的。”
“還不如在陸上狠狠乾一仗來得痛快。”
周瑜這才抬起頭。
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真閑得慌,就去機艙看看。”
“馬鈞改出來那套高壓蒸汽機,這兩天軸承有點發熱。”
“你不是總說自己是共和國第一猛將嗎。”
“正好下去幫著扇扇風。”
孫策一聽就翻白眼。
“你可拉倒吧。”
“那下麵熱得跟火爐似的。”
“我這條命是要留著上岸砍人的,不是拿去給鐵疙瘩陪葬的。”
說到這裏。
他又轉頭往後瞄了一眼。
“那個席爾瓦,這兩天還算老實吧?”
周瑜笑了笑。
“老實得很。”
“昨晚吃了兩大碗米飯。”
“還主動給咱們補充了果阿北城牆火藥庫的位置。”
“看樣子,他是想明白了。”
孫策哼了一聲。
“想明白個屁。”
“他就是怕死。”
“要我說,這幫紅毛鬼看著人高馬大,其實骨頭比誰都軟。”
“昨天還拿上帝壓人。”
“今天就開始幫咱們畫圖了。”
周瑜把鉛筆放下。
手指在海圖上輕輕一點。
“怕死,不丟人。”
“能把怕死這件事利用好,才叫本事。”
“再說了。”
“席爾瓦怕死。”
“果阿城裏那幫葡萄牙商人、軍官、修士,就不怕死麼?”
“隻要他們怕。”
“這城就好打。”
孫策聽到這兒,精神頭上來了。
他把望遠鏡往桌上一扔。
拉了把椅子坐到周瑜對麵。
“那你再給我掰扯掰扯。”
“這果阿,到底怎麼拿最劃算。”
“別說什麼大道理。”
“說人話。”
周瑜掃了他一眼。
“人話就是。”
“盡量不炸倉庫。”
“盡量不燒碼頭。”
“盡量別把造船廠給轟爛。”
“再盡量把城裏的銀庫、教堂、香料倉、船塢、淡水池,全給完整接過來。”
孫策聽樂了。
“你這還叫盡量?”
“你這分明是想讓人家自己把鑰匙送過來。”
周瑜點點頭。
“對。”
“我就是這麼想的。”
孫策一拍大腿。
“那還等啥?”
“把席爾瓦拎過來。”
“讓他去喊門。”
“喊不開,老子再開炮。”
周瑜沒說話。
隻是把桌上的佈防圖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看。”
“果阿外海有兩層炮台。”
“東南角是一座老式海堡,十二門青銅炮。”
“西邊港口水道狹窄,還有鎖鏈閘門。”
“城裏駐軍不多,但倉庫、商站、教堂、總督府,全擠在一起。”
“真打起來,一炮偏一點,燒掉的就不是城牆,是咱們將來的銀子。”
孫策盯著圖瞅了半天。
看得頭都大了。
最後一擺手。
“行行行。”
“你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反正隻要別讓我在船上乾坐著就行。”
周瑜笑了。
“有你忙的時候。”
“果阿拿下來以後,真正要忙的,是城裏的治安。”
“葡萄牙人不難收拾。”
“難的是那些本地苦工、漁民、工匠、船奴,還有被他們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土人。”
“舊秩序一崩。”
“什麼人都得冒出來。”
“咱們是去接盤子的,不是去接爛攤子的。”
孫策咂了咂嘴。
“又是這套。”
“打完仗還得管百姓吃喝拉撒。”
“我就納悶了。”
“以前那些軍閥攻城,不都是搶完就走麼。”
“怎麼到咱們這兒,什麼都得管。”
周瑜把茶杯端起來。
吹了吹。
“因為咱們不是軍閥。”
“因為委員長不許。”
“也因為,城拿下來隻是第一步。”
“要讓這地方以後能給洛陽送棉花、送香料、送錢、送木料、送船工。”
“那就得讓人知道。”
“中華共和國來,不是來換一批新土匪的。”
孫策沉默了兩息。
然後有點彆扭地抓了抓頭髮。
“你別說。”
“這話聽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要不我哪天也去《民聲報》寫一篇?”
周瑜差點被茶嗆住。
“你?”
“你先把字認全了再說。”
“上次讓你寫戰報。”
“‘勝’字都少了一橫。”
孫策臉一黑。
“那是老子寫得太快!”
“不是不會!”
周瑜懶得理他。
正這時。
瞭望塔上傳來一聲高喊。
“前方發現海岸線!”
“右前方!”
“疑似目標港口!”
孫策“騰”地一下就站起來了。
整個人像彈簧似的。
“來了!”
“他孃的總算來了!”
他一把搶過望遠鏡。
衝到艦橋最前頭。
果然。
海平線盡頭。
已經隱隱露出一條灰白色的海岸線。
海岸後頭,還有一片低矮城牆和幾個尖頂建築的輪廓。
再往左一點。
能看見港口外探出來的炮台影子。
還有幾根高高立著的桅杆。
像老樹杈一樣杵在海邊。
“這就是果阿?”
孫策眯起眼。
“我還當多氣派呢。”
“瞧著也就那樣。”
周瑜走到他身邊。
接過望遠鏡看了看。
“差不多了。”
“席爾瓦畫的圖沒錯。”
“東南角海堡。”
“港內船塢。”
“總督府那座白牆紅頂的大院子,也在。”
孫策嘿嘿一笑。
“這不就是個大號縣城嘛。”
“還葡萄牙在東方的心臟。”
“我看撐死也就是個沿海縣衙。”
周瑜沒反駁。
隻是收起望遠鏡。
“傳令。”
“全艦減速。”
“鍋爐維持。”
“副炮待命。”
“主炮不開火。”
“先把白旗掛起來。”
孫策一聽愣了。
“啊?”
“白旗?”
“咱們打人還先掛白旗?”
周瑜淡淡道。
“那不叫白旗。”
“那叫談判旗。”
“我們是文明人。”
“先禮後兵。”
“這一套你不會,但得學。”
孫策撇撇嘴。
“行。”
“反正最後兵還是得上。”
命令傳下去以後。
“蓋海號”和“破浪號”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兩艘鋼鐵戰艦並排壓過去。
煙囪噴著黑煙。
船頭劈開海浪。
動靜一點都不小。
岸上的果阿港,很快就亂了。
……
果阿港口。
值守在東南炮台上的葡萄牙老軍曹阿爾瓦雷斯,正頂著太陽打瞌睡。
這鬼地方悶得要命。
海風是鹹的。
甲板是燙的。
人待久了,連骨頭縫裏都帶著一股發黴味。
他昨晚還喝了點私藏的朗姆酒。
這會兒腦仁子正發脹。
結果迷迷糊糊一抬頭。
他就看見海麵上冒出了兩根黑煙柱。
“見鬼……”
阿爾瓦雷斯揉了揉眼。
再看一眼。
不是煙柱。
是船。
而且是他從沒見過的船。
沒有帆。
鐵黑色的殼子。
高得像城牆。
正頂著海風,硬生生往港口這邊開。
“敵襲!”
“敵襲!”
“敲鐘!快敲鐘!”
老軍曹嗓子都喊破了。
炮台上一陣雞飛狗跳。
幾個炮兵跌跌撞撞地衝出來。
還有個神父剛從小房子裏跑出來。
胸口掛著十字架。
滿臉茫然。
“誰來了?”
“奧斯曼人?”
“阿拉伯海盜?”
“還是莫臥兒的稅船?”
老軍曹張著嘴。
想罵。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鬼東西。
片刻之後。
總督府裡。
葡萄牙駐果阿代理總督杜阿爾特,披著睡袍就衝上了露台。
他還沒來得及繫好腰帶。
臉色就已經變了。
兩艘巨大的黑色鋼鐵艦船,正停在外海。
像兩頭蹲在海上的怪獸。
港口裏幾艘商船跟它們一比。
就跟澡盆裡的木片似的。
“席爾瓦呢?”
杜阿爾特第一反應就是找席爾瓦。
“席爾瓦的艦隊去哪兒了?”
旁邊的書記官嘴唇發白。
“總督閣下……席爾瓦將軍三日前帶艦隊南下支援卡利卡特……”
“按日程,早該有回信了……”
杜阿爾特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沒回信。
現在卻來了兩艘怪船。
這意味著什麼。
隻要不是傻子,都知道。
他後背一下子就濕了。
“他們掛旗了嗎?”
“掛了,總督閣下。”
“不是白底紅十字。”
“是一麵紅底黃星的旗幟。”
書記官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帶著顫。
“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他們船頭,掛著一麵白旗。”
杜阿爾特怔住了。
白旗?
難道是來談判的?
不。
不對。
真正來談判的,不會先把兩艘怪物一樣的戰艦開到家門口。
那不是談判。
那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問你是自己脫褲子,還是等人幫你脫。
“快。”
“所有炮台裝填實心彈。”
“城門戒嚴。”
“碼頭上的商人、平民,全部驅散。”
“另外,把那幾個印度傭兵頭子給我叫來。”
“告訴他們。”
“誰敢臨陣脫逃,我就弔死誰。”
杜阿爾特一邊喊。
一邊心裏發虛。
因為他自己都不信這些命令有多大用。
就在這時。
外海那艘最大最黑的怪船上。
突然放下一條小艇。
小艇上站著幾個人。
最前頭那個。
竟然還是個熟人。
當小艇越靠越近的時候。
岸上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人正是席爾瓦。
隻是此時的席爾瓦,再沒有半點海軍少將的風采。
臉瘦了一圈。
衣服皺巴巴的。
站在一群東方士兵中間,像個被押著遊街的犯人。
杜阿爾特心裏“咯噔”一下。
手腳瞬間就涼了。
完了。
全完了。
……
小艇靠岸以後。
席爾瓦被推著走上碼頭。
岸邊的葡萄牙軍官、商人、神父,全都圍了過來。
有人驚呼。
有人罵娘。
還有人一看那兩艘鋼鐵戰艦,就已經雙腿發軟。
“席爾瓦!”
“到底怎麼回事?”
杜阿爾特強撐著臉色,幾步迎上去。
“你的艦隊呢?”
席爾瓦嘴唇發乾。
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看了看身後的東方士兵。
又看了看杜阿爾特和一群同胞。
胸口像堵了一團火。
可最後。
他還是艱難地開口了。
“艦隊……沒了。”
“全沒了。”
這話一出。
碼頭上像炸了鍋。
“什麼叫沒了?”
“三十艘主力艦,全沒了?”
“你瘋了吧?”
“是不是中了風暴?”
“是不是莫臥兒人反水了?”
席爾瓦閉上眼,搖了搖頭。
“不是風暴。”
“是他們。”
“那兩艘船。”
“還有更多的火炮,更多的怪物。”
“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杜阿爾特臉色鐵青。
“你來,是想說什麼?”
席爾瓦沉默了一下。
然後從懷裏摸出一封已經被捏得發皺的信。
那是周瑜讓他帶來的最後通牒。
“中華共和國海軍總司令周瑜。”
“命我向你轉達。”
“果阿城立即無條件開城。”
“所有炮台停火。”
“所有駐軍集中繳械。”
“倉庫、船塢、總督府、銀庫,由中華共和國接管。”
“若一炷香內不答覆……”
席爾瓦說到這兒,聲音卡住了。
杜阿爾特咬牙切齒。
“若不答覆,如何?”
席爾瓦眼神複雜。
“若不答覆。”
“他們就開炮。”
“直到果阿……從地圖上消失。”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碼頭上一群人臉都白了。
杜阿爾特額頭青筋直跳。
“放屁!”
“這裏是葡萄牙王國在東方的總督轄地!”
“是聖教照耀之地!”
“他們敢!”
席爾瓦猛地抬頭。
眼裏竟冒出一股壓了許久的火氣。
“他們當然敢!”
“杜阿爾特,你沒見過!”
“你根本沒見過!”
“我的旗艦隻捱了一炮!”
“就一炮!”
“甲板上的人全成了碎塊!”
“船身像被惡魔撕開了一樣!”
“海裡全是火,全是人頭,全是屍體!”
“你拿什麼擋?”
“拿你那十二門老掉牙的青銅炮?”
“還是拿港口裏那幾百個餓得發昏的雇傭兵?”
“別做夢了!”
碼頭上一片死寂。
杜阿爾特被吼得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想罵回去。
可看著席爾瓦那雙徹底崩掉的眼睛。
他忽然罵不出來了。
因為一個敗軍將領,可以說謊。
但一個被嚇破了膽的人,通常不會。
就在這時。
遠處外海。
突然傳來一聲低沉得像雷鳴的汽笛。
“嗚——”
所有人都下意識回頭。
那兩艘鋼鐵戰艦仍安安靜靜停在那裏。
可不知為何。
越安靜,越讓人頭皮發麻。
杜阿爾特胸口劇烈起伏。
他在強撐。
可他知道,自己其實已經站在崖邊了。
開城。
他是王國罪人。
不開城。
滿城人跟著一起死。
神父先急了。
“總督閣下。”
“教堂裡還有修女,還有孩子。”
“不能賭啊。”
商人也急了。
“倉庫裡還有幾十萬磅香料!”
“還有銀幣!”
“還有賬冊!”
“炸了就全完了!”
一個雇傭兵頭目更直接。
“我手下的人,隻拿了兩個月的餉。”
“你別指望他們為教皇送命。”
杜阿爾特聽得眼前發黑。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城還沒打。
人心已經散了。
他死死攥著那封最後通牒。
指節發白。
還沒等他說話。
外海那邊。
“蓋海號”上。
周瑜已經放下瞭望遠鏡。
“差不多了。”
他淡淡說了一句。
孫策站在旁邊,摩拳擦掌。
“咋樣?”
“他們要開門了嗎?”
周瑜搖搖頭。
“還差一點。”
“杜阿爾特這種人,骨頭不硬。”
“但也不會一下子跪得太乾脆。”
“他得有人再推一把。”
孫策樂了。
“這活我熟。”
“來人!”
“副炮裝填!”
周瑜補了一句。
“打海堡。”
“別打城裏。”
“隻拆塔樓。”
孫策咧嘴一笑。
“明白。”
“先打個樣。”
片刻後。
“蓋海號”左舷一門副炮緩緩轉向。
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果阿外海堡壘的角樓。
岸上不少人還在吵。
甚至有人覺得,對方未必真敢開火。
下一瞬。
“轟——!”
一聲巨響。
海麵都像震了一下。
炮彈拖著尖嘯砸出去。
眨眼之間。
果阿東南角海堡的塔樓,整整一麵牆直接炸開。
石塊、木樑、塵土、半截炮架,混著幾個炮兵的慘叫,一起衝上天。
等煙塵落下時。
那座剛剛還杵在那裏的塔樓,已經塌了一半。
碼頭上所有人,全傻了。
杜阿爾特手裏的信,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他腿都軟了。
那不是威懾。
那是隨手一巴掌。
意思很簡單。
你要是還不懂事。
下一巴掌,就扇你臉上。
席爾瓦低下了頭。
一臉麻木。
因為這畫麵。
他三天前已經看過一次了。
隻是那時,炸掉的是他的船。
這回,炸掉的是果阿的膽。
“總督閣下……”
書記官帶著哭腔。
“再不答應……他們真會打進來的……”
杜阿爾特嘴唇顫了半天。
最後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開……開城。”
“命令所有炮台停火。”
“升白旗。”
“告訴全城。”
“任何人不得反抗。”
“違令者……絞死。”
他這話剛說完。
碼頭上一群人如蒙大赦。
神父差點癱坐在地上。
商人們則一個個捂著胸口直喘。
就連雇傭兵頭目都暗暗鬆了口氣。
沒人願意跟天上的雷霆較勁。
片刻之後。
果阿港口主堡上。
一麵白旗緩緩升了起來。
孫策拿著望遠鏡一瞧。
頓時樂開了花。
“哈哈哈哈!”
“開了!”
“這就開了!”
“我還沒熱身呢!”
他轉頭看向周瑜。
“公瑾,你這法子真省事啊。”
“就一炮。”
“人就老實了。”
周瑜負手而立。
“不是一炮。”
“是代差。”
“他們怕的不是那一發炮彈。”
“是怕我們還有無數發。”
“傳令。”
“陸戰隊第一營、第二營,登岸接管港口。”
“第三營控製海堡和炮台。”
“第四營守碼頭、倉庫、船塢。”
“另外。”
“讓宣傳隊、翻譯官、醫護兵一起上。”
孫策一聽,皺眉了。
“宣傳隊都帶上?”
“打個果阿,搞這麼全乎?”
周瑜斜了他一眼。
“你不是說這是個大號縣城麼。”
“縣城也得接管。”
“再說了。”
“你真當這城裏隻有葡萄牙人?”
“港口工人、船塢木匠、搬運苦力、織布女工、漁民、船奴,纔是大多數。”
“咱們得讓他們第一時間知道。”
“城換主人了。”
“但飯碗不砸,命也能保。”
“隻要不鬧事,甚至還能活得比以前好。”
孫策咂摸了一下這話。
突然覺得。
這套路他熟。
以前李崢打下縣城、塢堡,不也這麼幹麼。
先控軍。
再控糧。
再發話。
再立規矩。
說到底。
不管是在中原,還是在天竺海邊。
打天下的門道,還真差不太多。
“行。”
孫策撓了撓下巴。
“那我先去上岸。”
“這回可別攔著我。”
“我得第一個進城。”
周瑜笑了笑。
“去吧。”
“記住三條。”
“不許燒倉庫。”
“不許搶婦女。”
“不許讓兵痞亂翻教堂和民宅。”
“查抄要有名單,有登記,有封條。”
“誰敢壞規矩,你自己砍。”
孫策一瞪眼。
“我是那種管不住兵的人嗎?”
周瑜沒吭聲。
隻是看了他一眼。
孫策立馬咳了一聲。
“行吧。”
“以前是以前。”
“現在我可是共和國幹部。”
“懂。”
“都懂。”
很快。
一艘艘登陸艇放了下去。
陸戰隊士兵端著“安平三型”步槍,腰挎刺刀,列隊登岸。
甲板上的軍號一吹。
整齊得不像來搶地盤的,倒像來接管工廠的。
果阿碼頭上。
白旗還在飄。
幾百名守軍已經被趕到空地上,堆槍站隊。
一個個臉色難看。
但誰也不敢動。
因為海麵上那兩艘鋼鐵戰艦,還在冷冷看著他們。
孫策第一個跳上碼頭。
腳一落地。
他先環顧一圈。
碼頭挺寬。
倉庫不少。
還有船塢。
再往裏是街道、教堂尖頂、總督府高牆。
確實比他想的值錢。
“嘖。”
“還真不能亂炸。”
孫策心裏嘀咕了一句。
隨後他扯開嗓子。
“王二麻子!”
“你帶人守港口!”
“趙大牙,你守倉庫!”
“誰他娘敢趁亂摸東西,不管是葡萄牙人還是咱自己人,一律綁起來!”
“先打二十軍棍,再說!”
“是!”
一群軍官吼得震天響。
動靜傳出去以後。
街道兩邊偷偷探頭探腦的本地人,更是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以前見慣了葡萄牙兵老爺。
罵人,抽人,搶人。
可眼前這幫東方兵不一樣。
他們進城以後,第一件事不是砸門。
也不是衝進酒館搶酒。
而是按街口、倉庫、井口、炮台,一個點一個點封起來。
還有一隊穿白褂子的女人和男人,揹著藥箱,竟然跟著一起進來了。
這是什麼路數?
沒人見過。
更沒人想得明白。
總督府門口。
杜阿爾特已經帶著一群官員等著了。
他臉色灰敗。
像霜打過一樣。
看見孫策走來。
他下意識挺了挺腰。
還想保留點體麵。
“我是葡萄牙王國駐果阿代理總督,杜阿爾特。”
“請問貴軍——”
他話還沒說完。
孫策就不耐煩地擺手。
“少整這些沒用的。”
“你是總督就行。”
“鑰匙呢?”
杜阿爾特一噎。
滿臉尷尬。
“什麼鑰匙?”
“銀庫、倉庫、軍械庫、碼頭、船塢、總督府大門。”
孫策伸出手。
“全拿來。”
“還有賬冊。”
“還有印章。”
“還有你城防圖。”
“別磨嘰。”
杜阿爾特看著孫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氣得胸口發悶。
可他還是不敢發作。
隻能老老實實地讓書記官去取。
就在這時。
城裏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有人大喊。
有人奔跑。
杜阿爾特臉色一變。
“怎麼回事?”
一個葡萄牙士兵跌跌撞撞跑來。
“總督閣下!”
“不好了!”
“西區船塢那邊的本地苦工鬧起來了!”
“他們聽說換了主人。”
“把監工給打了!”
“還在搶倉庫的麵包和酒!”
孫策一聽,眉毛立馬挑起來了。
“瞧。”
“我就說吧。”
“破城容易,接盤難。”
周瑜這時候也已經上岸了。
他聽完通報,臉上倒沒什麼波瀾。
隻是問了一句。
“多少人?”
“幾百……不,可能上千。”
“還有港口那邊一些船奴也跑出來了。”
杜阿爾特額頭又冒汗了。
“這些賤民平時就不安分。”
“必須立刻鎮壓。”
“否則全城都要亂——”
“閉嘴。”
周瑜淡淡一句。
杜阿爾特立馬沒聲了。
周瑜轉頭看向孫策。
“帶一個連過去。”
“槍上膛。”
“但不到萬不得已,不許開槍。”
“先把人群分開。”
“讓翻譯官上去喊話。”
“告訴他們。”
“糧食按份發。”
“亂搶的,按盜竊論處。”
“被葡萄牙監工非法扣押的人,先登記。”
“受傷的,醫護隊先救。”
孫策聽得直撓頭。
“這麼麻煩?”
“他們都造反了。”
“還救?”
周瑜看著他。
“他們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他們隻是看舊主子倒了,心裏那口氣憋不住了。”
“這叫亂。”
“但亂裏頭,也有能用的人。”
“把這批人安撫住。”
“以後船塢、碼頭、倉庫、裝卸隊,就有現成勞力。”
“你現在把他們全打死。”
“明天誰給你搬炮彈?”
孫策一愣。
旋即一拍腦門。
“有道理啊。”
“他孃的,還是你會算賬。”
說完。
他提刀帶人就去了。
周瑜站在總督府門口。
看著孫策的背影遠去。
心裏倒是稍稍鬆了口氣。
這傢夥雖然嘴上糙。
但跟著共和國這幾年,多少真學進去點東西了。
至少現在,他第一反應已經不是見人就砍。
這就挺好。
沒一會兒。
船塢那邊的騷亂聲漸漸低了下去。
又過了一陣。
翻譯官的吆喝聲,隱約傳了回來。
“都別搶!”
“排隊!”
“排隊領糧!”
“受傷的人到左邊!”
“女人孩子先領水!”
“誰敢趁亂放火,軍法從事!”
街口那些躲著偷看的本地百姓,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們看見那幫端槍的東方士兵,真在發糧。
也真在攔著人亂搶。
甚至還有個被打破腦袋的苦工,被兩個白褂子抬到路邊包紮。
沒人抽他。
也沒人補刀。
這場麵。
比那兩艘鋼鐵戰艦還邪門。
周瑜看著這一幕,輕輕吐出一口氣。
港口拿下了。
城也拿下了。
接下來。
就該算更大的賬了。
他轉身走進總督府大廳。
牆上掛著聖像。
桌上擺著葡萄牙賬冊。
角落裏還有幾箱沒來得及清走的銀幣。
空氣裡混著海鹽味、香料味,和一種舊殖民地特有的黴味。
周瑜伸手,輕輕撥開桌上一冊賬簿。
隨口問身邊的陳設官。
“席爾瓦呢?”
“回總司令。”
“已按您吩咐,單獨看管。”
“夥食照舊。”
周瑜點點頭。
“讓他再休息一晚。”
“明天繼續問。”
“果阿拿下了。”
“下一步,就該問德裡的路,怎麼走得最省炮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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