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的日頭,毒。
真他孃的毒。
不像是江東那種溫吞吞的熱。
這裏的熱,是帶刺的。
是那種要把人皮給扒下來一層的熱。
叢林裏。
沒有風。
一絲風都沒有。
隻有無窮無盡的蟬鳴。
“知了——”
“知了——”
叫得人心煩意亂。
叫得人想殺人。
“啪!”
一聲脆響。
打破了叢林的悶熱。
孫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脖子上。
攤開手掌一看。
一手的血。
還有一隻被拍扁了的、黑白花紋的死蚊子。
“操!”
孫策罵了一句。
隨手把蚊子屍體在褲腿上擦了擦。
“這破地方!”
“蚊子都比江東的大!”
“咬一口就是一個包!”
“還他孃的癢!”
他一邊撓著脖子,一邊罵罵咧咧。
身上的軍服早就濕透了。
貼在身上。
難受得要命。
他乾脆把釦子全解開了。
露出了精壯的胸膛。
汗水順著肌肉的紋理往下流。
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公瑾啊。”
孫策轉過頭。
看著走在旁邊的周瑜。
“咱們還得走多久?”
“這林子怎麼跟沒頭似的?”
“那個劉大疤,該不會是敢騙老子吧?”
周瑜倒是穿得整整齊齊。
雖然額頭上也全是汗。
但風度不能丟。
他手裏拿著一把摺扇。
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雖然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但總比沒有強。
“心靜自然涼。”
周瑜淡淡地回了一句。
“伯符。”
“你就是太燥了。”
“越燥越熱。”
孫策翻了個白眼。
“心靜?”
“你讓這蚊子別咬我,我就靜了!”
“再說了。”
“咱們是來找寶貝的。”
“不是來修仙的!”
他一邊說著。
一邊抬起腳。
狠狠地踹了一腳前麵那個走得慢吞吞的“挑夫”。
“快點!”
“沒吃飯啊?”
“磨磨蹭蹭的!”
“信不信老子把你扔這兒喂老虎?”
那個“挑夫”慘叫一聲。
踉蹌了幾步。
差點摔倒。
他回過頭。
露出一張滿是驚恐和委屈的臉。
高鼻樑。
深眼窩。
藍眼睛。
正是那個倒黴的葡萄牙艦隊司令,阿方索上校。
隻不過。
現在的阿方索。
哪裏還有半點上校的威風?
他身上那件華麗的絲絨外套早就沒了。
隻穿了一件髒兮兮的襯衫。
袖子挽到了胳膊肘。
肩膀上扛著一個沉重的木箱子。
裏麵裝的是淡水和乾糧。
那是孫策的補給。
“上帝啊……”
阿方索在心裏哀嚎著。
“這一定是噩夢!”
“我是貴族!”
“我是葡萄牙王國的上校!”
“我是無敵艦隊的指揮官!”
“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我乾這種下賤的活兒?”
“這群野蠻人!”
“這群魔鬼!”
他想抗議。
他想搬出《國際法》……哦不對,這時候還沒那玩意兒。
他想搬出騎士精神。
但他不敢。
因為他看到了孫策腰間那把指揮刀。
也看到了孫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凶光。
他毫不懷疑。
如果自己再敢慢一步。
這個瘋子真的會把自己喂老虎。
或者是喂那些該死的蚊子。
“長……長官……”
阿方索用蹩腳的漢語求饒。
那是他在這一路上。
被鞭子和槍托逼著學會的幾個詞。
“太……太重了……”
“水……”
“我想喝水……”
孫策冷笑一聲。
“喝水?”
“老子都還沒喝呢,你先喝?”
“想得美!”
“趕緊走!”
“到了地方,幹完了活,纔有水喝!”
“這是規矩!”
“懂不懂?”
“勞動換取報酬!”
“這是主席說的至理名言!”
孫策又是一腳。
踢在了阿方索的屁股上。
阿方索含著淚。
咬著牙。
繼續往前挪。
他在心裏默默發誓。
如果有一天能活著回到裡斯本。
他一定要向國王陛下控訴這群東方人的暴行!
一定要讓無敵艦隊把這片土地夷為平地!
當然。
前提是。
葡萄牙還能湊出一支比這群東方人更強的艦隊。
但一想到那天海戰的場景。
一想到那恐怖的爆炸和射程。
阿方索的心。
就涼了半截。
也許。
上帝已經拋棄了葡萄牙。
改信東方神仙了。
……
隊伍繼續在叢林裏穿行。
帶路的劉大疤。
手裏拿著一把開山刀。
在前麵披荊斬棘。
他也是滿頭大汗。
但他不敢喊累。
因為後麵有幾十條槍指著他的後背。
而且。
他也想立功。
那位周長官說了。
隻要能找到“流眼淚的樹”。
不僅饒他不死。
還讓他當個工頭。
專門管這些紅毛鬼。
一想到能騎在這些昔日裏趾高氣揚的紅毛鬼頭上拉屎。
劉大疤就覺得渾身充滿了幹勁。
“長官!”
“到了!”
“就在前麵!”
劉大疤突然停下了腳步。
指著前方的一片密林。
興奮地大喊起來。
孫策精神一振。
三步並作兩步。
沖了過去。
“哪兒呢?”
“哪兒呢?”
“寶貝在哪兒呢?”
他瞪大了眼睛。
四處張望。
可是。
眼前除了樹。
還是樹。
高大的喬木。
遮天蔽日。
藤蔓纏繞。
跟這一路走來看到的樹,也沒什麼兩樣啊。
既不發光。
也沒結金元寶。
“這就是你說的寶貝?”
孫策狐疑地看著劉大疤。
手裏的指揮刀。
有意無意地在劉大疤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你小子。”
“該不會是隨便找幾棵樹來糊弄老子吧?”
“老子告訴你。”
“老子的刀,可是很快的。”
劉大疤嚇得一哆嗦。
趕緊擺手。
“不敢!”
“借小的十個膽子也不敢啊!”
“長官您看!”
“就是這種樹!”
劉大疤指著麵前一棵合抱粗的大樹。
樹皮是灰白色的。
葉子是橢圓形的。
看起來普普通通。
平平無奇。
“這叫‘三葉膠’。”
“當地土人就是用這個做鞋底子的。”
“不信您看!”
劉大疤說著。
舉起手裏的開山刀。
小心翼翼地。
在樹皮上斜著劃了一刀。
並沒有用力過猛。
隻是切開了表皮。
孫策皺著眉頭。
湊近了看。
隻見那道刀口處。
並沒有流出紅色的樹汁。
而是……
慢慢地。
滲出了一滴滴白色的液體。
乳白色的。
像是牛奶。
又像是……豆漿?
那液體匯聚在一起。
順著刀口。
緩緩地流了下來。
“這就流眼淚了?”
孫策伸出一根手指。
在那白色的液體上蘸了一下。
黏黏的。
滑滑的。
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這玩意兒……”
“能喝嗎?”
孫策下意識地就要往嘴裏送。
“別動!”
周瑜一聲斷喝。
嚇了孫策一跳。
“幹嘛?”
“一驚一乍的。”
孫策不滿地嘟囔著。
“我就嘗嘗鹹淡。”
周瑜走了過來。
用摺扇打掉了孫策的手。
“你是餓死鬼投胎啊?”
“什麼都敢往嘴裏塞?”
“萬一有毒怎麼辦?”
“這可是工業原料!”
“不是豆漿!”
周瑜蹲下身子。
仔細地觀察著那流出來的白色乳液。
眼神裡。
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那是比看到黃金還要興奮的眼神。
“就是它。”
“沒錯了。”
“這就是主席說的‘橡膠’!”
周瑜的聲音。
有些顫抖。
他伸出手。
輕輕地撚了撚指尖的那一點乳液。
感受著它的粘度。
感受著它的質感。
“有了它。”
“咱們的蒸汽機,就能密封了。”
“咱們的戰艦,就能跑得更快了。”
“咱們的炮彈,就能打得更遠了!”
“伯符!”
“咱們立大功了!”
“這是國寶啊!”
孫策看著周瑜那激動的樣子。
有些不解。
他甩了甩手上的粘液。
“就這?”
“這一灘黏糊糊的玩意兒?”
“就是國寶?”
“比傳國玉璽還值錢?”
周瑜站起身來。
深吸了一口氣。
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
“玉璽?”
“玉璽那是死物。”
“隻能用來蓋章。”
“但這東西。”
“是活的。”
“它是工業的血液!”
“有了它。”
“咱們中華的鋼鐵巨獸。”
“纔算是真正有了筋骨!”
“它的價值。”
“哪怕是用十個、一百個傳國玉璽來換。”
“都不換!”
孫策雖然聽不太懂什麼工業血液。
但他聽懂了最後一句。
一百個玉璽都不換!
那得多值錢啊!
發財了!
這次是真的發財了!
孫策的眼睛。
瞬間變成了銅錢的形狀。
他猛地轉過身。
看著身後那群累得像死狗一樣的葡萄牙俘虜。
臉上。
露出了那種資本家特有的、貪婪而殘忍的笑容。
“都給老子站起來!”
孫策大吼一聲。
“別裝死!”
“幹活了!”
“看到這些樹了嗎?”
“從今天開始。”
“你們的任務。”
“就是給老子伺候這些樹!”
“每一棵樹。”
“都是你們的祖宗!”
“都要給老子當親爹一樣供著!”
阿方索上校掙紮著站了起來。
看著那棵流著白湯的樹。
一臉的茫然。
“伺候……樹?”
“怎麼伺候?”
“給它洗澡嗎?”
孫策走過去。
把劉大疤手裏的開山刀搶了過來。
塞進阿方索的手裏。
“割!”
“就像剛才那樣。”
“在樹皮上割口子。”
“接那個白湯子!”
“記住!”
“不能割深了!”
“傷了樹芯,老子剁了你的手!”
“也不能割淺了!”
“不出湯,老子剁了你的腳!”
“每天每人。”
“必須交夠十斤……不,二十斤白湯!”
“少一兩。”
“就沒飯吃!”
“少一斤。”
“就吊起來打!”
阿方索握著那把沉甸甸的開山刀。
看著那漫山遍野的大樹。
隻覺得眼前發黑。
天旋地轉。
二十斤?
這得割到什麼時候去?
而且。
他是軍官啊!
是指揮官啊!
他的手是用來拿指揮刀和紅酒杯的!
不是用來割樹皮的!
“不!”
“我不幹!”
“我是貴族!”
“我是戰俘!”
“根據騎士精神……”
“你應該給我體麵的待遇!”
“我要見你們的最高長官!”
“我要抗議!”
阿方索終於爆發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扔。
歇斯底裡地吼叫起來。
周圍的葡萄牙士兵們。
也都騷動起來。
他們受夠了。
哪怕是死。
也不想再受這種折磨了。
氣氛。
瞬間緊張起來。
負責看守的海軍陸戰隊士兵們。
立刻拉動了槍栓。
“嘩啦!”
黑洞洞的槍口。
對準了這群暴動的俘虜。
隻要孫策一聲令下。
這裏就會變成屠宰場。
孫策眯起了眼睛。
看著阿方索。
並沒有生氣。
反而笑了起來。
那笑容。
很冷。
很滲人。
他慢慢地彎下腰。
撿起那把被扔在地上的開山刀。
用手指彈了彈刀刃。
“錚——”
清脆的金屬聲。
在叢林裏回蕩。
“體麵?”
“待遇?”
“騎士精神?”
孫策搖了搖頭。
“阿方索是吧?”
“你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
“這裏。”
“是南洋。”
“是中華共和國的領土。”
“在這裏。”
“沒有上帝。”
“也沒有騎士。”
“隻有一種人。”
“那就是——勞動者!”
孫策猛地向前一步。
刀尖頂住了阿方索的喉嚨。
冰冷的觸感。
讓阿方索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冷汗。
瞬間濕透了後背。
“在我們中華。”
“有一句話。”
“叫‘不勞動者不得食’。”
“不管是貴族。”
“還是平民。”
“哪怕是上帝來了。”
“到了老子的地盤。”
“也得給老子割膠!”
“不割?”
“行啊。”
孫策轉過頭。
對著劉大疤努了努嘴。
“大疤。”
“這附近。”
“有沒有那種……吃肉的大螞蟻?”
“或者是毒蛇窩?”
劉大疤趕緊點頭。
一臉諂媚。
“有!有!”
“就在那邊山溝裡。”
“有一窩行軍蟻。”
“那是真的厲害。”
“一頭野豬扔進去。”
“半柱香的功夫。”
“就剩一副白骨架子了。”
“乾乾淨淨。”
“一點肉絲都不剩!”
孫策滿意地點了點頭。
回過頭。
看著麵色慘白的阿方索。
“聽到了嗎?”
“你可以選擇不幹。”
“那是你的自由。”
“但我也可以選擇把你扔進螞蟻窩。”
“那是我的自由。”
“現在。”
“告訴我。”
“你的選擇是什麼?”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阿方索看著孫策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他知道。
這個瘋子。
是認真的。
他是真的會把自己喂螞蟻。
那種被千萬隻螞蟻啃噬的恐懼。
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尊嚴和驕傲。
騎士精神?
見鬼去吧!
活著。
纔有一切。
阿方索顫抖著伸出手。
握住了那把刀的刀刃。
不是為了反抗。
而是為了……接過來。
鮮血。
順著他的手掌流了下來。
但他感覺不到疼。
隻感覺到一種深深的屈辱和絕望。
“我……乾。”
他低下了頭。
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風箱。
“這就對了嘛。”
孫策鬆開了手。
拍了拍阿方索的臉頰。
“好好乾。”
“我看好你。”
“說不定哪天。”
“你還能評個‘勞動模範’呢。”
“到時候。”
“老子賞你一瓶二鍋頭!”
說完。
孫策轉過身。
對著那些還在發愣的俘虜們大吼一聲。
“都看什麼看?”
“還不幹活?”
“都想去喂螞蟻嗎?”
“嘩啦!”
俘虜們瞬間動了起來。
爭先恐後地去搶工具。
生怕晚了一步。
就被那個魔鬼扔進螞蟻窩。
一時間。
叢林裏。
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砍伐聲。
和“勞動改造”的號子聲。
周瑜站在一旁。
看著這一幕。
輕輕地搖著摺扇。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伯符啊。”
“你這一手。”
“倒是深得主席的真傳。”
“這就是所謂的……”
“思想教育?”
孫策撇了撇嘴。
把指揮刀插回刀鞘。
“什麼思想教育。”
“老子不懂那些大道理。”
“老子隻知道。”
“惡人還需惡人磨。”
“對付這幫強盜。”
“你就得比他們更強盜!”
“比他們更狠!”
“他們才會怕你。”
“才會服你。”
周瑜點了點頭。
“有道理。”
“不過。”
“光靠嚇唬還不行。”
“還得有製度。”
“回頭我起草個《南洋橡膠園管理條例》。”
“定個指標。”
“搞個積分製。”
“幹得好的,有肉吃,有煙抽。”
“幹得不好的,關小黑屋。”
“甚至可以讓他們互相監督。”
“舉報有獎。”
“這樣。”
“他們才會死心塌地地給咱們幹活。”
孫策聽得目瞪口呆。
衝著周瑜豎起了大拇指。
“高!”
“實在是高!”
“公瑾。”
“以前我覺得我挺壞的。”
“現在看來。”
“跟你這讀書人比起來。”
“我簡直就是個大善人啊!”
“你這哪是管理條例啊。”
“這簡直就是要把他們榨乾啊!”
周瑜笑了笑。
合上摺扇。
目光投向那棵正在流淌著白色乳液的橡膠樹。
“榨乾?”
“不。”
“這是在幫他們贖罪。”
“也是在為中華的騰飛。”
“貢獻力量。”
“這。”
“是他們的榮幸。”
……
夕陽西下。
金色的陽光。
透過樹葉的縫隙。
灑在叢林裏。
第一桶橡膠乳液。
被收集了起來。
裝在一個鐵皮桶裡。
晃晃悠悠的。
像是液體的白銀。
孫策提著桶。
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
心裏樂開了花。
“公瑾。”
“你說。”
“這玩意兒運回洛陽。”
“主席得賞咱們多少好酒?”
“至少得十壇吧?”
周瑜走在前麵。
頭也不回。
“十壇?”
“格局小了。”
“有了這東西。”
“主席能把整個酒廠都送給你。”
“隻要你喝得下。”
孫策哈哈大笑。
笑聲驚飛了林中的飛鳥。
“喝得下!”
“怎麼喝不下?”
“老子要把這南洋的海水。”
“都變成酒!”
“喝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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