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散去。
雨,終於停了。
泥濘。
到處都是泥濘。
暗紅色的泥漿沒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咕嘰”的怪響。
戰場上,赤曦軍的戰士們正在打掃戰場。
與其說是打掃,不如說是在“拾荒”。
“噹啷!”
一名年輕的戰士彎下腰,從一具貴霜士兵的屍體旁撿起了一把彎刀。
他隨手揮舞了兩下。
刀身鑲嵌著寶石,在微弱的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芒。
看起來很華麗。
很貴氣。
但這名戰士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班長,這玩意兒是銅的。”
戰士撇了撇嘴,隨手將那把價值連城的彎刀扔進了一旁的籮筐裡。
籮筐裡已經堆滿了各種金銀器皿、銅製鎧甲和象牙裝飾。
“軟趴趴的,砍木頭都費勁。”
戰士拍了拍自己腰間的工兵鏟。
那是格物院出品的高碳鋼鏟子,邊緣磨得飛快,既能挖戰壕,也能削腦袋。
“知足吧。”
班長叼著一根捲煙,那是後勤部剛發下來的慰問品,雖然有些受潮,但在這個滿是屍臭味的地方,簡直就是救命的香氣。
“主席說過,銅也是戰略物資。”
班長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煙圈。
“拉回洛陽,能造子彈殼,能造電線。”
“這幫貴霜蠻子,雖說打仗不行,但送東西倒是挺勤快。”
“這一仗下來,咱們兵工廠半年的銅料都有了。”
周圍的戰士們都鬨笑起來。
笑聲中,帶著一種作為勝利者的從容,更帶著一種作為工業文明擁有者的傲慢。
是的,傲慢。
這是一種建立在絕對實力代差之上的傲慢。
在昨天之前,他們或許還會對那些幾層樓高的戰象感到恐懼。
但現在?
在他們眼裏,那些倒斃在泥潭裏的巨獸,不過是一堆堆待處理的肉山和象牙資源罷了。
……
戰場的另一側。
一座臨時的戰俘營已經搭建完畢。
說是戰俘營,其實就是用鐵絲網圈了一塊泥地。
七萬多名貴霜俘虜,像沙丁魚一樣擠在裏麵。
他們大多赤著腳,身上那件引以為傲的絲綢戰袍早已變成了爛布條。
寒冷。
飢餓。
恐懼。
這三種情緒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他們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
每當有赤曦軍的巡邏隊經過,哪怕隻是一個眼神,都能讓這幾萬人引起一陣騷動。
那是對“雷火魔鬼”的本能畏懼。
“都老實點!”
一名赤曦軍排長端著步槍,用槍托狠狠地砸了一下鐵絲網。
“哐當!”
一聲脆響。
幾千名俘虜瞬間抱頭蹲下,動作整齊劃一,熟練得讓人心疼。
“這幫孫子,真他孃的慫。”
張飛騎在馬上,手裏提著一瓶剛開封的二鍋頭,一臉的不屑。
他那張黑臉上,還沾著幾點沒擦乾淨的血跡,看起來格外的猙獰。
“俺還以為能多撐一會兒呢。”
張飛灌了一口酒,辣得齜牙咧嘴。
“結果那‘風暴’機槍一響,這幫人就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連刀都拿不穩了。”
“沒勁。”
“真沒勁。”
張飛搖了搖頭,似乎對這場一邊倒的屠殺感到意猶未盡。
關羽策馬走在他身邊。
並沒有接話。
二爺的丹鳳眼微微眯著,左手習慣性地撫摸著那部長須。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幾頭正在被工兵拖走的戰象屍體上。
那頭象的腦袋上,有一個碗口大的血洞。
那是臼炮炸出來的。
“三弟。”
良久,關羽才緩緩開口。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感慨。
“不是他們慫。”
“是時代變了。”
關羽轉過頭,看著那些正在擦拭機槍的年輕戰士。
那些戰士大多隻有十**歲。
甚至還有些稚氣未脫。
論力氣,論武藝,他們可能連這幫貴霜士兵的一個照麵都擋不住。
但就是這些孩子。
隻要搖動那個手柄。
就能收割成千上萬名精銳武士的生命。
“以前,咱們拚的是誰的刀快,誰的馬好,誰的力氣大。”
關羽嘆了口氣。
“現在?”
“拚的是誰的鋼好,誰的葯猛,誰的腦子活。”
“主席說的對啊。”
“落後,就要捱打。”
“這不僅僅是一句口號,這是血淋淋的教訓。”
張飛愣了一下。
他撓了撓頭,似乎在消化二哥這番充滿哲理的話。
“哎呀,二哥,你想那麼多幹啥?”
張飛擺了擺手,那一臉的絡腮鬍子跟著亂顫。
“反正咱們贏了!”
“這幫蠻子現在是咱們的俘虜!”
“大哥說了,這可是七萬多個壯勞力!”
“咱們那個‘成昆鐵路’(成都到昆明,雖然此時昆明叫建寧/益州郡,但李崢習慣這麼叫),正缺人挖洞呢!”
提到大哥,張飛的眼睛亮了。
“走走走,找大哥去!”
“俺剛纔看見後勤部殺豬了,今晚肯定有紅燒肉!”
……
保山城,臨時指揮部。
原本破敗的縣衙,此刻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牆上掛著那幅巨大的《西南地形圖》。
地圖上,用紅色的鉛筆畫滿了箭頭和圓圈。
每一個箭頭,都代表著赤曦軍的推進路線。
每一個圓圈,都代表著已經被納入共和國版圖的據點。
劉備揹著手,站在地圖前。
他的背影,不再像以前那樣有些佝僂,有些淒惶。
此刻的玄德公,腰桿挺得筆直。
就像是一座山。
一座巍峨的、不可撼動的山。
他的身上,穿著那套筆挺的將官製服,肩上的兩顆金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報告司令員!”
一名參謀快步走進大廳,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戰果統計出來了!”
參謀的聲音裏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
“念。”
劉備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是!”
參謀開啟資料夾,大聲朗讀起來:
“此役,我軍共擊斃敵軍一萬兩千餘人!”
“擊傷、俘虜敵軍七萬三千五百人!”
“繳獲戰象三百四十二頭!”
“繳獲戰馬五千匹!”
“繳獲銅製兵器、鎧甲共計八十噸!”
“繳獲黃金、白銀、寶石等貴重物品,摺合共和元約三千萬元!”
“我軍傷亡……”
參謀頓了一下,聲音稍微低了一些,但依然充滿了自豪。
“輕傷一百二十人,重傷八人,陣亡……零!”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雖然早就預料到會是一場大勝。
但當“陣亡零”這個數字真正擺在麵前時,那種震撼力,依然像是重鎚一樣敲擊著每一個人的心臟。
零陣亡!
滅國級的大戰!
零陣亡!
這就是工業化軍隊對農業軍隊的降維打擊!
這就是代差!
“呼……”
劉備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緩緩轉過身。
那雙經歷了半輩子風霜的眼睛裏,此刻閃爍著淚光。
但他忍住了。
他是共和國的上將。
他不能在部下麵前流淚。
“好。”
劉備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
“給中央發報。”
“給主席發報。”
“告訴主席,西南國門……”
劉備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股穿透雲霄的豪氣:
“守住了!!!”
“我們,沒有給中國人丟臉!”
“我們,把侵略者打趴下了!”
“是!”
參謀紅著眼眶,大聲應道,轉身沖向電報室。
……
“大哥!”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張飛的大嗓門從門外傳了進來。
緊接著,門簾一掀,張飛和關羽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大哥!大捷啊!”
張飛一進門就嚷嚷開了。
“那幫貴霜蠻子,現在一個個乖得跟孫子似的!”
“俺剛纔去戰俘營轉了一圈,那個什麼大元帥波調,正縮在泥坑裏啃冷饅頭呢!”
“看著真他孃的解氣!”
劉備看著兩位義弟,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三弟,注意紀律。”
劉備輕聲嗬斥了一句,但語氣裡並沒有多少責備的意思。
“那是戰犯,也是勞工。”
“別給弄死了。”
“死了就沒價值了。”
“大哥放心!”
張飛拍著胸脯保證。
“俺讓軍醫給他看了,死不了!”
“頂多就是嚇破了膽,有點精神失常。”
關羽走上前,看著地圖上的紅線,沉聲問道:
“大哥,接下來怎麼辦?”
“這七萬多俘虜,是個大麻煩。”
“光是吃飯,每天就是個天文數字。”
“而且,這裏畢竟是南中。”
“瘴氣重,民情複雜。”
“要是這幫人鬧起來,或者是瘟疫流行,咱們也不好收拾。”
關羽的擔憂不無道理。
打江山易,守江山難。
更何況是在這種遠離中原的蠻荒之地。
劉備走到桌前,拿起一份剛剛送來的檔案。
那是洛陽中央政策研究室發來的《關於西南戰俘處理及基礎設施建設的指導意見》。
署名是:諸葛亮。
“孔明早就給咱們想好了。”
劉備揚了揚手中的檔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勞動改造。”
“分段承包。”
“以工代賑。”
劉備吐出了這十二個字。
“這七萬人,會被打散,編成七十個‘勞工大隊’。”
“每個人都要登記造冊,按手印,建檔案。”
“表現好的,吃肉,減刑。”
“表現不好的,關禁閉,加活。”
“逃跑的……”
劉備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那一瞬間,他彷彿又變成了那個梟雄劉玄德。
“連坐。”
“一人逃跑,全隊受罰。”
“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叢林裏,我看他們往哪跑。”
張飛聽得一愣一愣的。
“乖乖……”
“孔明這書生,心夠黑的啊……”
“不過俺喜歡!”
張飛咧嘴大笑。
“這幫蠻子既然敢來搶咱們的地盤,就得做好把命留在這兒修路的準備!”
“這叫啥來著?”
“對!這叫勞動贖罪!”
……
夜幕降臨。
保山城的縣衙大院裏,燃起了幾堆巨大的篝火。
慶功宴開始了。
沒有山珍海味。
沒有玉盤珍饈。
有的,隻是堆積如山的軍用罐頭。
鐵皮罐頭。
這是赤曦軍後勤部的拳頭產品。
裏麵裝著紅燒豬肉、午餐肉,還有黃豆燉豬蹄。
在這個時代,這就是最頂級的美味。
“呲——”
張飛用匕首熟練地撬開一個罐頭。
一股濃鬱的肉香瞬間飄散開來。
“來!大哥,二哥!”
張飛舉起罐頭,像是舉著酒杯。
“走一個!”
劉備和關羽也各自撬開一個罐頭。
三兄弟碰了一下。
鐵皮罐頭髮出清脆的撞擊聲。
“乾!”
劉備仰起頭,喝了一口罐頭裏的肉湯。
油膩。
鹹。
但是真香。
“說實話。”
張飛一邊大口嚼著午餐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這玩意兒雖然香,但吃多了也膩。”
“俺還是想念涿郡的屠宰鋪子。”
“想念大哥家後院的那棵桃樹。”
提到桃樹。
三人的動作都停頓了一下。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溫馨,又有些傷感。
桃園結義。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候,他們一無所有,隻有一腔熱血。
現在,他們身居高位,手握重兵,身後的國家強大得讓人戰慄。
但那種純粹的兄弟情義,卻依然在心底流淌。
“等仗打完了。”
劉備放下罐頭,目光深邃地望著北方的夜空。
“咱們回涿郡看看。”
“去給老家修條路。”
“再種幾棵桃樹。”
“好!”關羽重重地點頭。
“一言為定!”張飛大喊。
就在這時。
一名警衛員匆匆跑了過來。
“報告司令員!”
“外麵來了好多人!”
“好多人?”劉備眉頭一皺,“什麼人?”
“是……是這附近的土司、頭人,還有什麼哀牢王、在此地的各個部落首領。”
警衛員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們趕著牛羊,抬著金子,還……還帶了不少女人。”
“說是來‘勞軍’的。”
“說是要給天朝上將‘進貢’。”
進貢?
劉備、關羽、張飛對視了一眼。
張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幫牆頭草。”
“咱們跟貴霜人打的時候,他們一個個躲在山溝裡看戲。”
“現在咱們贏了,他們就跑出來獻殷勤了?”
“大哥,讓俺出去,把他們都轟走!”
張飛站起身,就要往外沖。
“慢。”
劉備抬手製止了張飛。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容。
臉上的溫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政治家的深沉和威嚴。
“既然來了,就見見。”
“這西南的局勢,光靠槍炮是不行的。”
“還得靠政治。”
“主席說過,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
“但這朋友……”
劉備冷笑了一聲。
“也不是誰都能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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