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廣場。
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巨大的紀念碑,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沉默的陰影。
荀彧的聲音,嘶啞乾澀。
卻帶著一種剖心瀝血般的決絕。
“名不正,則言不順!”
這八個字,是他凝聚了一生學識、信念與風骨,刺出的最後一劍!
劍鋒所指,是李崢政權最根本的,也是唯一的“缺陷”——法統。
李崢沒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笑了笑。
那笑容裡,沒有輕蔑,沒有嘲諷,隻有一種俯瞰滄海桑田的平靜。
“荀令君。”
他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
“敢問,何為‘禮法’?”
荀彧一怔。
李崢的目光,穿透了時空,彷彿在與千百年來的腐朽秩序對視。
“是讓萬民安居樂業之法,還是維護少數人特權之法?”
這個問題,如同一柄重鎚,狠狠敲在了荀彧的心上!
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荀彧挺直了脊樑,那股屬於舊時代頂級士大夫的傲骨,讓他強行壓下了內心的震動。
“自周公製禮作樂,定君臣父子,明尊卑有序,天下方有綱常!”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鏗鏘有力。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天理人倫,國家安定的基石!”
“你廢帝篡逆,毀棄人倫,綱常崩壞,必將天下大亂!”
李崢的笑意更濃了。
那笑容裡,帶上了一絲悲憫。
“先生所言之‘禮法’,在過去這崩壞的百年間,可曾阻止土地兼併?”
“可曾讓餓捰減少一人?”
“可曾讓賣兒鬻女之事,少過一樁?”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冷的刀鋒,一句句,一層層,剖開了那“天理人倫”華美外袍下,血淋淋的現實!
荀彧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發現,自己所有的經義,所有的典籍,都無法回答這三個最簡單,也最致命的問題!
他所堅守的,隻是一個理論上完美的秩序。
而李崢所攻擊的,是這個秩序執行百年後,所導致的,這人間地獄般的慘烈結果!
李崢的聲音,還在繼續,冰冷而銳利,不給他絲毫喘息之機。
“若一套‘禮法’的執行結果是天下崩壞,萬民塗炭,那這‘禮法’本身,難道不是出了問題嗎?”
“一個連讓百姓活下去都做不到的‘名’,要它何用!”
“一個需要用累累白骨去維護的‘正’,它又算什麼東西!”
荀彧被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彷彿被塞進了一團滾燙的烙鐵,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堅守了一生的理論,在血淋淋的現實麵前,被駁斥得體無完膚!
李崢緩緩轉過身,麵向那座沉默的紀念碑。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激昂與嘹亮!
“我之‘名分’,非來自上天,非來自血脈!”
“而是來自我能讓百姓吃飽飯!”
“來自我能讓孩子有書讀!”
“來自我能讓國家更強大!”
“若這就是‘名不正’,那我情願永遠‘名不正’!”
“若這就是‘言不順’,那就讓鋼鐵的咆哮與萬民的歡呼,來替我言說!”
他的手,猛地指向了那座沉默的紀念碑,指向了那麵迎風招展的赤色旗幟!
聲音,如同滾雷,響徹整個廣場!
“荀令君!你且看!”
“若漢室猶在,可有此遍地鐵廠,鋼水奔流?!”
“若漢室猶在,可有此萬民識字,夜校燈火?!”
“若漢室猶在,可有此公道昭彰,庶民敢與鄉紳對簿公堂?!”
“若漢室猶在,可有此孤有所養,烈士之後能綻放笑容?!”
這一連串直擊靈魂的拷問,如同最猛烈的炮火,一發接著一發,狠狠轟擊在荀彧早已千瘡百孔的精神壁壘之上!
他親眼所見的一幕幕,此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武器,將他所有的堅持,所有的信仰,斬得支離破碎!
李崢猛地回身,雙目如電,死死地盯著荀彧!
他發出了最後的,終極的質問!
“是守一人之虛名,而陷萬民於水火!”
“還是革一家之舊命,而救萬民於危難!”
“孰為正,孰為逆?!”
“孰為天理,孰為大逆不道?!”
“荀文若,你來回答我!”
轟——!
這最後一問,如同開天闢地的一道驚雷,徹底劈開了荀彧的天靈蓋!
他一生所構建的,那座名為“漢室正統”、“綱常禮教”的信仰殿堂,在這一刻,被這無可辯駁的“萬民福祉”與“生產力發展”的洪流,沖刷得……轟然倒塌!
用無可辯駁的“實利”,碾壓虛無縹緲的“虛名”!
用看得見摸得著的幸福,取代遙不可及的“道統”!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來自更高思想維度的降維打擊!
荀彧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
他眼中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他彷彿看到了,那奔流的鐵水,燒毀了舊時代所有的典籍。
他彷彿聽到了,那夜校的讀書聲,淹沒了聖賢所有的說教。
他彷彿感受到了,那萬民的歡呼,匯成了一股名為“新時代”的滔天巨浪,將他這葉代表著舊世界的孤舟,徹底吞沒,撕碎!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
染紅了他身前那片乾淨的石板。
荀彧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再也支撐不住,向後緩緩倒去。
他一生,都在追尋匡扶天下的“道”。
直到今天,他才發現,自己所堅守的,不過是一個早已腐朽的囚籠。
而真正的“大道”,就在眼前。
宏大,磅礴,充滿了無窮的生機與力量。
隻是,那條大道,不屬於他,更不屬於他所忠於的那個漢室。
他看著李崢,那雙總是深邃如海的眸子裏,此刻充滿了迷茫、痛苦,以及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
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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