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了田野。
一盞油燈的光,從遠處村莊祠堂的窗格裡透出,在漆黑的鄉間小道上,投下一片溫暖而昏黃的光暈。
馬車停在了村口。
李崢走下車,荀彧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還未走近,一陣嘈雜而又奇異的讀書聲,便順著晚風傳了過來。
那聲音並不整齊,也不洪亮,帶著各種口音,顯得有些笨拙。但那一個個字句匯聚在一起,卻形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了生命力的韻律。
荀彧的腳步,微微一頓。
這不是他所熟悉的,士族子弟在學堂中搖頭晃腦的雅音。
這是另一種聲音。
一種屬於田埂與灶台,屬於汗水與泥土的聲音。
李崢沒有回頭,隻是徑直推開了祠堂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祠堂內的景象,讓荀彧的呼吸,驟然一滯。
這裏燈火通明。
數十盞油燈被掛在樑上,將原本陰森的祠堂照得如同白晝。
祠堂裡,撤掉了所有供桌牌位,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由粗糙木板臨時搭成的長條桌。
桌前,坐滿了人。
黑壓壓的一片,男女老少,濟濟一堂。
荀彧看見了鬢角斑白的退伍老兵,正用僅剩的一隻手臂,吃力地在沙盤上劃著字。
他看見了抱著嬰孩的年輕婦人,一邊輕輕搖晃著懷中的孩子,一邊聚精會神地盯著前方那塊用木炭塗黑的木板。
他甚至看見了幾個頭髮花白,連腰都直不起來的老者,正戴著一副由水晶磨成的“眼鏡”,幾乎把臉貼在了麵前那份《民聲報》上。
而在這些人中間,還坐著幾位穿著洗得發白儒衫的落魄書生。
他們沒有高高在上地訓話,而是和那些農夫、婦人一樣,是學生。
士農同堂。
尊卑不分。
這幅徹底顛覆了他一生認知的畫麵,如同一記無聲的重鎚,狠狠敲在了荀彧的心上。
他一生所維護的“禮”,所堅守的“序”,在這裏,被碾得粉碎。
祠堂最前方,一位穿著灰色製服的年輕人,正拿著一根木棍,指著黑板上的字,大聲地領讀。
“國,家也。”
“有國,纔有家。”
“共和國,就是我們所有人的家!”
年輕人講得通俗直白,甚至有些粗鄙,卻引得下麵的人連連點頭。
荀彧的身體,變得有些僵硬。
他發現,那些百姓的臉上,沒有絲毫被迫而來的敷衍與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在底層民眾臉上見過的神情。
專註。
渴望。
以及一種……對知識的,近乎神聖的虔誠。
“張大爺。”
年輕的教習忽然停下,指向了角落裏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農。
“您來念念今天報紙的頭一句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過去,帶著善意與鼓勵。
那位被稱為“張大爺”的老農,在鄰座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雙手捧著那張報紙,手抖得厲害,彷彿捧著的不是一張紙,而是整個世界的重量。
祠堂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隻能聽到老農因為緊張而發出的,粗重的喘息聲。
他湊近油燈,眯著昏花的老眼,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
“共……和……新政……”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萬……民……之……福!”
唸完了!
當最後一個“福”字從他口中吐出時,他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祠堂內,響起了一片稀稀拉拉,卻無比真誠的掌聲。
老農卻沒有坐下。
他渾濁的眼眶裏,忽然有兩行滾燙的淚水,猛地湧了出來,順著他那如同老樹皮般乾枯的臉頰,滾滾滑落。
他丟下報紙,一把抓住年輕教習的手,嘴唇哆嗦著,嚎啕大哭。
“先生!”
“俺……俺活了六十年了啊!”
“俺今天……今天才曉得,俺自個兒的名字,是這麼寫的!”
他用那滿是老繭的手,在自己的掌心,笨拙地比劃著一個“張”字。
“俺……俺今天才覺得自己……是個人吶!”
這句樸實到近乎粗鄙的話,如同一道創世的驚雷,在荀彧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踉蹌了一步。
是個人……
他一生都在講“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他一生都在為天下萬民,謀一個太平盛世。
可他從未想過。
對他口中那些抽象的“民”而言,僅僅是“覺得自己是個人”這種最基本的感覺,竟是一種如此奢侈,如此遙不可及的夢想!
他所堅守的“道”,他所匡扶的“漢室”,給過他們這種感覺嗎?
沒有。
從來沒有。
“開啟民智,雖耗費巨大,卻是共和國的根基。”
李崢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起,卻彷彿來自天外。
“民智開,則國運興。”
“一個國家,不應隻有少數精英的覺醒,而應有多數民眾的開化。”
荀彧沒有聽進去。
他的腦海裡,一片轟鳴。
他看著那些在燈下聚精會神、眼中閃爍著求知光芒的普通百姓。
他想起了漢末,那些流離失所、麻木不仁,如行屍走肉般的流民。
兩種“民”的形象,在他的腦海中,形成了無比慘烈,無比鮮明的對比。
高下,立判!
這一刻,賦予底層民眾知識與尊嚴,這種建設一個全新文明的崇高感,徹底擊潰了荀彧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那座名為“漢室正統”的信仰高塔,在“人”這個最根本的概念麵前,終於開始……崩塌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祠堂裡的讀書聲,又進行了一輪。
他終於緩緩轉過身,看向李崢,問出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問題。
一個不再是出於敵對,而是出於巨大困惑與一絲……恐懼的問題。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
“你讓民識字,就不怕他們有了思想,不受管控,動搖你的統治嗎?”
李崢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嘲諷,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問得好。”
“走,我帶你去看看新政權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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