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許都政務院主廳內的燭火，已經燃到了盡頭。
李崢獨自一人坐在桌案後。
他麵前的桌案上，沒有奏章，隻有堆積如山，用粗糙紙張寫就的報告。
每一份，都代表著一個新生共和國正在流血的傷口。
左手第一摞，是農業部的緊急報告。豫州、兗州全境，因戰亂拋荒的土地超過六成，預計春耕缺糧高達三百萬石。無數分到土地的農民，卻沒有種子下地。
中間那一摞，來自內政部。舊官僚體係被打破，但新的行政人員嚴重不足。許多地方出現了貪腐的苗頭，一些投機分子打著“共和”的旗號，侵吞田產，欺壓百姓，敗壞著新政權的聲譽。
最右邊那一摞，是軍工部的。上麵羅列著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兵工廠的鋼鐵產量嚴重不足，新兵的武器換裝率不到三成，而修復繳獲來的重型器械，更是遙遙無期。
李崢一夜未眠。
他深知，軍事上的勝利，隻是推倒了一堵舊牆。而要在廢墟上建起一座全新的大廈，其難度，遠超百萬軍中的搏殺。
吱呀。
大門被推開。
陳默走了進來，他的眼眶深陷，佈滿了血絲。
“委員長。”
他將一份新的報告放在桌上，聲音嘶啞。
“這是對整個中原地區工坊的初步統計。能用的，不足三成。多數工匠流離失所，技術傳承斷代嚴重。尤其是冶鐵，我們甚至找不到足夠的人手去重開那些廢棄的冶鍊爐。”
緊接著，一位身著素色長裙的女子也走了進來。
她容貌絕美，但此刻臉上卻帶著一股與美麗格格不入的、屬於財政官的憔悴。
正是新上任的財政部主官，甄姬。
“委員長，府庫已經空了。”
甄姬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撫恤陣亡將士，安置流民，恢復生產……每一項都是無底洞。我們從世家那裏抄沒的錢糧，看似海量，但對於整個中原的爛攤子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糧食、工業、財政。
三座大山，死死地壓在這個剛剛誕生的共和國身上，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整個大廳的氣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就在這時。
“砰！”
大門被人一腳粗暴地踹開。
一名身材魁梧，獨臂的將領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他正是赤曦軍中有名的猛將，周鐵山。
“委員長！”
周鐵山滿臉煞氣，聲音洪亮如鍾。
“後方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磨磨唧唧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走到巨大的軍事地圖前，一拳砸在代表著南方的區域上。
“曹操、劉表、孫策，不過是一群塚中枯骨！給我五萬兵馬，我這就南下，把他們的腦袋一個個擰下來當夜壺！隻要平了南方，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這番話，代表了軍中不少將領的想法。
“唯軍事論”的短視思想，在建國之後，反而愈演愈烈。
“放肆！”
陳宮從側廳走出，厲聲喝道。
周鐵山梗著脖子，毫不畏懼地瞪了回去。
“我說的有錯嗎！打仗，我們什麼時候怕過！”
李崢沒有動怒。
他隻是從那堆積如山的報告中，抽出了幾份，隨手扔到了周鐵山的麵前。
“你自己看。”
周鐵山疑惑地撿起報告。
第一份，是後勤部的。上麵寫著，以目前的運力，支撐一場五萬人的大戰，糧草最多維持兩個月。
第二份，是軍工部的。上麵寫著，全軍將士的冬衣缺口，高達七成。長矛儲備不足十萬桿，箭矢更是隻有可憐的三十萬支。
第三份，是民政部的。上麵用血紅的數字標註著，若是現在強行徵發民夫南下，今年春耕將徹底報廢，到冬天，至少會有上百萬人餓死。
周鐵山越看，臉色越白。
他那隻僅存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冷汗。
這些冰冷的數字，比任何刀劍都更讓他感到恐懼。
“看明白了嗎？”
李崢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一個穩固的後方，沒有足夠的糧食和兵甲，你拿什麼去南下？”
他站起身，走到周鐵山麵前，目光如炬。
“當年袁紹坐擁四州之地，兵精糧足，為何會在官渡一敗塗地？”
“就是因為他隻看到了前線的兵強馬壯，卻看不到內部早已腐朽糜爛！”
“我們若是重蹈他的覆轍，下場，隻會比他更慘！”
周鐵山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那顆被勝利沖昏了的頭腦，在血淋淋的現實麵前，終於冷靜了下來。
他羞愧地低下了頭。
“委員長……我錯了。”
李崢沒有再理他，而是環視眾人，聲音陡然拔高。
“糧食、貪腐、技術、財政……這些問題，看似千頭萬緒，但根源隻有一個！”
他走到那巨大的地圖前，猛地轉身。
“那就是，我們缺乏一個清晰的，長遠的，係統的建國目標！”
“我們推翻了舊世界，但新世界該是什麼樣子，我們還沒有一個明確的藍圖！”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是啊！
所有人都在低頭處理眼前的問題，卻從未抬頭看過遠方的路。
整個共和國，就像一艘巨大的船，雖然衝出了風暴，卻在茫茫大海上，失去了航向。
會議室內的氣氛，從爭吵和焦慮，轉向了沉思與探尋。
看著眾人的神情變化，李崢知道，時機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說出了一句足以載入史冊的話。
“我們的敵人，從來不隻是南方的聯盟。”
“我們真正的敵人，是貧窮，是愚昧，是落後！”
“我提議！”
李崢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得整個大廳嗡嗡作響。
“自今日起，啟動共和國第一個‘五年計劃’！”
“五年計劃？”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中滿是困惑。
這是一個他們從未聽過的，全新的詞彙。
李崢沒有解釋。
他直接拿起一支炭筆，在地圖旁邊的白麻布上，寫下了幾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鋼鐵！
教育！
軍工！
“第一個五年，我們的核心目標，就是這三樣！”
李崢的筆尖，在“鋼鐵”二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鋼鐵，是國家的骨骼！沒有足夠的鋼鐵，我們就造不出足夠的農具，造不出精良的武器！我要求，五年之內，共和國的鋼鐵產量，必須翻十倍！我們要用新技術，建立屬於我們自己的大型冶鍊中心！”
他的筆尖，又劃向了“教育”。
“教育，是國家的血脈！一個大字不識的民族，是愚昧的，是無法強大的！我要求，五年之內，在每一個縣，都必須建立至少一所蒙學！在每一個郡，都必須建立一所教授格物、算學、律法的新式學堂！我們要培養出成千上萬，懂得新知識，認同新思想的建設者！”
最後，他的筆，落在了“軍工”之上。
那筆鋒，帶著一股斬斷一切的殺伐之氣！
“軍工，是國家的拳頭！拳頭不硬，就會捱打！我要求，五年之內，我們要建立起一套獨立自主的軍工體係！從戰刀到盔甲，從霹靂車到新式戰船，我們都要能自己造，而且要造出比敵人更先進的！”
鋼鐵為骨！
教育為血！
軍工為拳！
一個宏偉到令人窒息的建國藍圖，在李崢那鏗鏘有力的話語中，被清晰地勾勒了出來！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驚呆了！
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
之前那些看似無法解決的，亂麻一般的難題，在這個宏大的計劃麵前，瞬間被梳理得清清楚楚！
缺糧？發展鋼鐵，打造新農具，提高生產效率！
貪腐？普及教育，培養新幹部，用思想和製度去根除！
技術落後？那就集中所有資源，發展軍工和工業，用需求倒逼技術進步！
所有零散的問題，都被納入到了一個宏大的，係統的解決方案之中！
短暫的死寂之後，整個大廳，轟然爆發！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是一種找到了方向，看到了希望的，熾熱的火焰！
迷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想要去建設一個偉大國家的豪情壯誌！
“委員長英明！”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下一刻，所有人，包括剛剛還在犯錯的周鐵山，全都對著李崢，深深一揖。
“我等，願為‘五年計劃’，粉身碎骨！”
就在大廳內氣氛達到頂點，眾人準備為這宏偉藍圖分工執行時。
一名情報官神色慌張地從門外沖了進來，他高高舉著一份用火漆封口的捲軸，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執政官！”
“南方聯盟的《討逆檄文》……”
“傳遍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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