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北岸,懸崖之上。
夜色深沉如鐵。
冰冷的秋風如同刀子,割在李崢的臉上,吹得他身後那件黑色的大氅獵獵作響。
他獨自一人站在這裏,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腳下,是奔騰不息的黃河。
河水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墨色,裹挾著泥沙,發出沉悶的咆哮,彷彿大地不甘的怒吼。
對岸,便是曹操的連營。
數十裡連綿的營盤,燈火匯聚成一條巨大而貪婪的火龍,匍匐在黑暗的大地上。那無數的光點,如同一隻隻睜開的眼睛,冰冷、殘酷,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即便隔著寬闊的河麵,李崢彷彿也能嗅到那股由三十萬大軍匯聚而成的鐵血煞氣。
軍容之嚴整,氣勢之雄渾,不愧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強軍。
曹操,也不愧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梟雄。
李崢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很久以前。
他想起了自己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模樣,在黃巾餘黨的殘部裡,為了活下去而掙紮,每一次呼吸都充滿了血腥和絕望。
他想起了自己建立第一塊根據地時的艱難,想起了第一個追隨他的士兵,想起了第一次分發土地時,那些百姓眼中難以置信的淚光。
從一個隻想活下去的異鄉人,到如今,站在這片懸崖之上,與天下最強的諸侯遙相對峙,即將決定這片大地的未來。
這一路,走得太快,也太沉重。
李崢捫心自問。
這一戰,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權力?為了那至高無上的九五之尊?為了將自己的名字,刻在史書之上?
若是為此,他與曹操,與袁紹,與這世間無數的野心家,又有什麼分別?
他緩緩閉上眼睛,風聲、水聲,似乎都已遠去。
一幕幕畫麵,在他的腦海中閃過。
他看到了高順。
那個沉默如鐵的男人,在昏暗的油燈下,握著筆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不識字,卻想給遠方的妻兒寫一封家書,拜託教導官代筆時,那沙啞的聲音裡,藏著一絲笨拙的溫柔。
他說,等打贏了這一仗,就回家。
他又看到了赤曦學院裏那些稚嫩的臉龐。
孩子們穿著乾淨的衣服,坐在明亮的課堂裡,用清脆的聲音朗讀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他們的眼睛裏,沒有飢餓,沒有恐懼,隻有對世界的好奇和對未來的憧憬。
他又看到了那個滿臉皺紋的老農。
當拿到那張寫著他自己名字的田契時,那雙幹了一輩子活、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抖得不成樣子。他跪在剛剛分到手的土地上,嚎啕大哭,額頭磕進了泥土裏,彷彿要將自己一生的苦難,都埋進這片從此屬於他的土地。
他又看到了下邳城燈火通明的紡織工坊。
無數的婦女,自發地坐在紡車前,晝夜不息。她們的丈夫、兒子、兄弟就在前線,她們手中的每一寸布,縫製的每一根線,都將化為戰士身上的一份溫暖。
他又看到了“勝利大道”上,那些喊著號子、汗流浹背的民夫。
他又看到了泗水碼頭上,那些指揮著船隊、聲嘶力竭的年輕幹部。
他又看到了格物院裏,那些滿身油汙、卻因為一項技術突破而欣喜若狂的工匠。
……
一幅幅畫麵,一個個鮮活的人。
他們是他的士兵,是他的子民,是他身後這片廣袤土地上,九百多萬個正在用自己的雙手,努力創造一個新生活的普通人。
李崢猛地睜開了雙眼。
剎那間,他心中的所有迷惘、所有猶疑,都如冰雪般消融。
他忽然覺得,對岸那條由燈火組成的巨龍,似乎也不再那麼可怕。
這一戰,勝負很重要。
但比勝負更重要的,是為何而戰。
曹操,是為了延續這個士族門閥主宰的世界而戰。他是舊秩序最強大的守護者,他要用他的鐵與血,為這個腐朽的王朝修修補補,再延續它的壽命。
而自己呢?
自己,是要將這箇舊世界,連同它的一切不公、一切壓迫、一切黑暗,徹底砸碎!
然後,在一片廢墟之上,建立一個全新的世界!
一個孩童能讀書,農夫有其田,工匠有其尊嚴,一個讓天下蒼生都能挺直腰桿做人的世界!
這不是他和曹操兩個人的戰爭。
這是兩種道路的對決。
這是兩個世界的碰撞。
這是決定未來數百年,這片土地上億萬生民命運的終極一戰!
想通了這一點,李崢隻覺得渾身一輕。
壓在心頭那如山嶽般的重擔,似乎在這一刻,被徹底卸下。
不。
不是卸下,而是融入了他的骨血,化作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不再關注個人的榮辱成敗,不再計較史書上會如何評價自己。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曹軍的連營,望向自己身後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冀徐大地。
那裏,有他要守護的一切。
那裏,有九百多萬雙,正看著他、信任著他、將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眼睛。
這一刻,李崢的精神前所未有地凝聚、升華。
他不再是一個來自異世的過客,不再是一個掙紮求生的梟雄,也不再是一個野心勃勃的爭霸者。
他是一個文明的火炬手。
他是一個新時代的開拓者。
他,是這片土地、這個民族,在沉淪了百年黑暗之後,所選擇的那個未來!
他的心,從未如此刻這般平靜。
他的意誌,也從未如此刻這般堅定。
遠處的天際,現出了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黑暗正在褪去,黎明,即將到來。
公元一九五年,秋。
官渡。
代表著新舊兩個時代最強力量的兩支大軍,隔著黃河,完成了最後的對峙。
風,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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