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
劉備的府邸，名為府邸，實為一座精緻的囚籠。
後院的菜畦旁，張飛那張黑臉漲得像豬肝，豹眼中全是壓不住的火。
“大哥！”
他一拳砸在旁邊的石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俺實在受不了了！這過的叫什麼日子！”
“府外那些曹兵，名為護衛，我看就是一群看管咱們的獄卒！每日裏進進出出，都要被他們盤問，那眼神，跟看賊似的！”
一旁的關羽，丹鳳眼微眯，手一直按在腰間的青龍偃月刀上，一言不發。
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冰冷殺氣，比張飛的咆哮更讓人心悸。
劉備沒有回頭。
他隻是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為一棵新發的菜苗澆水，動作緩慢而專註。
彷彿這棵菜苗，就是他的整個天下。
“翼德，稍安勿躁。”
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歷經風霜後的溫和。
“寄人籬下，當有寄人籬下的樣子。”
“丞相能給我們一處安身之所，已是天大的恩情。我等在此，正好韜光養晦，靜待天時。”
“天時？什麼天時！”
張飛急得直跺腳。
“俺看再等下去，俺們兄弟三個，就真成了在這許都看家護院的狗了！”
劉備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看著自己這兩個義弟，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忍。”
他隻說了一個字。
“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之事。”
就在這時，一名家僕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
“主公，丞相府來人，說……說請主公過府，共商國是。”
劉備的瞳孔，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縮。
他與關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來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
馬車沒有去丞相府。
它一路向西，直接駛出了許都城門，來到了城外那座殺氣騰騰的軍營。
虎豹騎的大營。
劉備被引到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台之上。
台上，早已擺好了酒宴，曹操正坐在主位，撫著鬍鬚，笑吟吟地看著他。
“玄德，來，坐。”
劉備心中一凜，但臉上卻立刻堆起了謙卑恭順的笑容，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備，參見丞相。”
“自家兄弟，何須多禮。”
曹操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旁，顯得親熱無比。
劉備如坐針氈。
他能感覺到，從四麵八方，投來了無數道或審視，或冰冷的目光。
夏侯惇、曹仁、許褚……
曹操麾下的心腹猛將，今日，竟齊聚於此。
這哪裏是酒宴。
這分明是一場鴻門宴！
“玄德遠來是客，操備了些薄酒，為你接風。”
曹操舉起酒杯。
劉備連忙雙手捧杯，將杯沿壓得比曹操低了半寸，一飲而盡。
就在此時。
轟隆隆！
大地，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
彷彿有千軍萬馬，正在從地平線的盡頭，奔騰而來！
高台之下，數千名騎兵身著黑色重甲，手持寒光閃閃的馬槊，組成一個巨大的方陣，開始緩緩加速。
馬蹄踏在地麵上，發出的聲音整齊劃一，匯成一股勢不可擋的鋼鐵洪流！
那股衝天的殺伐之氣，幾乎要將天空中的雲層都撕碎！
“虎！虎！虎！”
騎士們齊聲怒吼，聲浪震天！
虎豹騎！
曹操麾下，最精銳，也是最神秘的王牌！
他們沒有沖向任何敵人，隻是繞著演武場，進行著最基礎的衝鋒佇列演練。
但那股毀天滅地般的氣勢，已經足以讓任何名將為之膽寒！
劉備的臉色，微微發白。
他身後的關羽和張飛，更是神情劇變！
關羽的丹鳳眼，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忌憚”的神色。
張飛更是死死地攥著拳頭，他自負勇武，可麵對這等如山如海般的鐵騎洪流，他也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
曹操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臉上帶著風輕雲淡的笑容，彷彿在炫耀自己最心愛的玩具。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臉色發白的劉備，看似隨意地問道：
“玄德，你以為，我這支兵馬，比之那李賊的赤曦軍，如何啊？”
來了！
這致命的試探，終究還是來了！
劉備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手中的青銅酒杯，控製不住地劇烈一晃，酒水灑出，打濕了他的衣袖。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這是一個陷阱。
他說曹軍強，便是虛偽奉承。
他說李崢強，便是心懷二意。
怎麼說，都是錯！
電光火石之間，劉備的臉上，瞬間切換成了一副被徹底震撼，甚至帶點諂媚的表情。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曹操，再次深深一揖，聲音誇張地顫抖著。
“丞相！備……備今日方知，何為天兵下凡！”
“此等雄師，此等軍威，莫說那李賊的泥腿子亂匪，便是古之名將，怕也難以望其項背！”
“有此神兵在手，丞相掃平天下，匡扶漢室，指日可待！指日可待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發自肺腑。
身後的張飛，看得目瞪口呆，他從未見過自己的大哥，如此……卑微。
“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聞言，猛地仰天大笑起來。
那笑聲，豪邁，卻又帶著一絲洞穿人心的冰冷。
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劉備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劉備一個趔趄。
“玄德，不必過謙！”
曹操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劉備，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看穿。
“你曾與李賊鏖戰於徐州，最知其虛實。”
“他那所謂的‘分田’之策，蠱惑了多少愚民。他麾下的兵馬，戰力究竟如何，操，很想聽聽你的真話。”
劉備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囚徒，站在懸崖邊上，曹操的每一句話，都是一陣將他推向深淵的狂風。
他知道，任何辯解，任何言語，在曹操這種梟雄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說多，錯多！
下一秒。
在所有人震驚的注視下。
劉備做出了一個讓關羽和張飛都感到無比屈辱的動作。
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了曹操的麵前！
這個曾與天下群雄爭鋒的漢室宗親，此刻，像一條喪家之犬，匍匐在地。
他沒有說話。
隻是用袖子掩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了壓抑的，嗚咽般的哭聲。
那哭聲，充滿了落魄英雄的悲涼與心如死灰的絕望。
“丞相……”
許久，他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沙啞的字。
“備……乃敗軍之將，蒙丞相不棄，收留於此，已是天恩。”
“如今，備心已死，隻願在後院種菜養老，以終此生……實在……實在不敢再議天下兵馬之事啊！”
他伏在地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高台之上，瞬間死寂。
夏侯惇等人看著這一幕，眼中那絲戒備，漸漸被鄙夷與不屑所取代。
他們原以為劉備是個人物，沒想到，竟是個如此沒有骨氣的軟蛋。
曹操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這個痛哭流涕的男人，眼中那絲凜冽的殺機，也緩緩褪去。
他伸手，將劉備扶了起來。
“玄德，何至於此，快快請起。”
他的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但那份溫和之中，卻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一個連脊樑都斷了的人，又如何能成為自己的對手？
或許，真的是自己多慮了。
劉備用屈辱，換來了暫時的安全。
他被曹操攙扶著，重新坐回席位，臉上依舊帶著淚痕，神情恍惚，彷彿丟了魂一般。
但他那低垂的眼簾之下，一閃而過的，卻是一抹徹骨的冰冷！
他終於明白。
曹操，絕非明主。
這許都，是龍潭虎穴，一刻，也待不得了！
***
演武場上的鬧劇，很快傳遍了曹營。
所有人都將劉備，當成了一個笑話。
然而，就在曹操為自己徹底降服了一頭“猛虎”而沾沾自喜時。
丞相府的書房之內。
他最器重的謀主，荀彧，正看著一份從後方屯田區送來的文書，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蒼白。
那上麵，沒有戰報。
隻有一行行關於糧食產量和新增人口的，冰冷的資料。
他拿著竹簡的手，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一個比李崢的軍隊，比劉備的野心，加起來還要恐怖一百倍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滋生。
「錯了……」
「我們都錯了！」
「李崢真正的殺招，不在官渡，不在兵馬……」
荀彧猛地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而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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