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崢的戰靴,踏上了下邳城的土地。
沒有歡迎的儀仗,沒有官員的前呼後擁。
迎接他的,是撲麵而來的,一股混雜著鐵水、汗水與石灰的滾燙氣息。
還有陳默。
這位赤曦根據地的大管家,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袍,神情冷靜,彷彿一座永不疲倦的機器。
他沒有說任何客套話,隻是將一份厚厚的竹簡,遞到了李崢麵前。
“委員長,這是截至昨日酉時,下邳戰備總庫的物資儲備清單。”
李崢接過,展開。
隻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縮。
「軍糧:一百三十七萬石,另有八十萬石在途,預計三日內抵達。」
「箭矢:二百一十五萬支,日產三萬支。」
「製式鎧甲:一萬三千套,日產五十套。」
「……」
清單上的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了個位數。
儲備、在途、日產,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這哪裏是一份清單。
這是一份足以讓天下任何一個諸侯都為之瘋狂的,戰爭底氣!
“走,去看看。”
李崢合上竹簡,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
他們最先去的,是城外。
剛一出城門,一副熱火朝天的宏大畫卷,便在李崢麵前轟然展開!
數以萬計的民夫,正沿著一條新開闢出的主幹道,揮汗如雨。
他們的臉上,沒有絲毫被強征的麻木與怨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高昂的幹勁!
“嘿喲!加把勁兒!”
“早一天修完,早一天拿工錢!”
“委員長說了,這條路修通了,打曹操的大軍就能走得更快!”
口號聲此起彼伏,充滿了樸素的力量。
一條寬闊筆直的馳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下邳城下,一路向著黃河岸邊的方向瘋狂延伸。
路基被夯得結結實實,兩側挖出了深深的排水溝,路麵上甚至鋪上了一層碎石與新式水泥的混合物,平整而堅固。
“這是‘勝利大道’。”
陳默在一旁平靜地介紹道。
“全長一百二十裡,直通我軍前線大營。建成之後,運送糧草輜重的馬車,一日便可往返。”
“所有參與修路的民夫,全部實行計件工分製。多勞多得,按日結算,絕不拖欠。”
李崢看到,在道路旁邊,搭著一排排巨大的草棚。
棚下,一口口大鍋正冒著滾滾熱氣。
大塊的肉在鍋裡翻滾,香氣四溢。
幹完活的民夫,拿著自己的碗,就能領到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和兩個紮實的麥餅。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漢,正蹲在路邊,呼嚕呼嚕地喝著肉湯,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李崢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老丈,累不累?”
老漢抬頭,看到是李崢,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累!咋不累!”
“可這心裏頭,舒坦!”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光,指著那條正在成型的大道,聲音洪亮。
“俺活了六十年,給官府修過河堤,築過城牆,頭一回,能吃上肉,還能拿到錢!”
“陳大人說了,給自家的軍隊修路,不叫徭役,叫出份力!”
“俺們多出一份力,前頭的將軍們,就能早一天把曹賊打跑,保住俺們剛分到的田!”
“這力氣,花得值!”
李崢站起身,看著那一張張質樸而堅毅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民心。
最簡單,也最強大的力量。
***
泗水碼頭。
這裏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貨物集散地。
數百艘大小不一的船隻,擠滿了整個河道,桅杆如林。
從冀州運來的船隊,船艙裡裝滿了金黃的粟米。
從徐州各地彙集來的船隊,甲板上堆滿瞭如山一般的布匹、鹽鐵、軍械。
碼頭上,數千名腳夫在統一的號子聲中,扛著沉重的麻袋,來回穿梭,卻絲毫不見混亂。
每一個區域,都用巨大的木牌和不同顏色的旗幟進行了劃分。
卸貨區、裝貨區、待檢區、倉儲區……
糜竺親自坐鎮在碼頭最高處的瞭望塔上,手中拿著一個鐵皮捲成的喇叭,不斷下達著清晰的指令。
“三號泊位!冀州糧船,卸貨入丙字七號倉!”
“五號泊位!海西鐵料,直接裝船,運往鄴城!”
“甄總司的船隊到了嗎?讓他們優先靠岸!”
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碼頭。
無數穿著灰色布袍的年輕幹部,拿著算盤和賬冊,在人群中奔走,一絲不苟地核對、記錄著每一批貨物的交接。
整個碼頭,就像一台被精密計算過的巨大機器。
無數的物資,在這裏被高效地吞吐、轉運,化作支撐戰爭的血液,流向它該去的地方。
“糜家主和甄總司,將他們兩家百年經商的經驗,毫無保留地貢獻了出來。”
陳默在一旁說道。
“他們重新製定了所有的倉儲、運輸、賬目流程,效率,比過去官府的搞法,快了十倍不止。”
李崢看著那川流不息的人群,看著那如山一般堆積的物資,點了點頭。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
這是戰爭後勤的藝術。
***
軍械工坊。
這裏比碼頭更加喧囂。
數千名工匠,在巨大的廠房裏,夜以繼日地勞作著。
這裏,已經完全看不到傳統手工作坊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李崢都感到熟悉的,初級的流水線模式。
打造箭頭的工匠,隻負責將燒紅的鐵塊,捶打成統一的錐形。
製作箭桿的工匠,隻負責將木料削直、打磨。
安裝羽翎的工匠,身邊堆滿了裁剪好的羽毛,動作快得像一道幻影。
每一個人,都隻負責一道最簡單的工序。
簡單,意味著熟練。
熟練,意味著極致的效率!
一捆捆簇新的箭矢,被飛快地生產出來,打包,然後運往倉庫。
旁邊的鎧甲工坊,同樣如此。
衝壓甲片的,編織甲葉的,縫製皮襯的……各司其職。
一套套冰冷的黑色鎧甲,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流水線的末端成型。
一名老工匠看到李崢,激動地跑了過來,手裏還拿著一片剛剛衝壓好的甲片。
“委員長!您看!按照您畫的圖紙,俺們改了模具,現在一天能衝出三千片甲葉!比過去快了二十倍!”
“還有這炒鋼法,煉出來的鋼,做的刀,一刀就能砍斷曹軍的環首刀!好用得很!”
老工匠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創造者獨有的,自豪的光芒。
李崢拿起那片冰冷的甲葉,感受著它的厚度與弧度。
他知道,這片小小的鐵片,在戰場上,就能多挽救一名士兵的生命。
***
夜深。
李崢站在下邳城的最高處,俯瞰著這座不夜之城。
城外,修路的火把連成一條火龍,蜿蜒向北。
城內,碼頭與工坊依舊燈火通明,喧囂震天。
整個下邳,就像一顆劇烈跳動的心臟,正將澎湃的力量,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戰爭的最前線。
陳默在他的身後,展開了最後一幅圖。
那是一幅巨大的,手繪的冀徐兩州地圖。
地圖之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符號。
“這是我軍的後勤總排程圖。”
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紅色主線,是從下邳到官渡的‘勝利大道’,負責主力部隊的全部補給。”
“三條黃色副線,是水路運輸線,負責將冀州的糧食和徐州的軍械進行對調。”
“沿途,共設立了十五個大型補給站,三十七個臨時中轉點。每個站點儲備的糧草、彈藥、藥材數量,都經過了精確計算,可以應對任何突髮狀況。”
“我們甚至為每一支部隊,都製定了三套以上的備用補給方案。”
“委員長,簡單來說。”
陳默抬起頭,看著李崢,一字一句地說道。
“隻要曹操不能在三個月內,徹底擊垮我們的主力。”
“那麼,單論後勤,他,必敗無疑!”
李崢看著那幅複雜到極致,卻又清晰到極致的地圖,久久無語。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歷史上那場官渡之戰。
袁紹糧道被斷,軍心崩潰。
曹操也屢次糧盡,險些退兵。
而後勤,這個困擾了古代所有名將的,最大的難題。
在此刻的赤曦根據地,竟然被用一種近乎藝術的方式,完美地解決了。
「這,就是組織的力量!」
李崢心中湧起萬丈豪情。
「一種將千千萬萬人的意誌與力量,擰成一股繩,為了同一個目標而迸發出的,改天換地的偉力!」
這種建立在製度優越性上的絕對自信,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能讓他安心!
物質的戰爭,他們已經贏了一半。
就在此時,一名傳令兵匆匆登上城樓,將兩份報紙,呈了上來。
一份,是來自許都的邸報。
另一份,是根據地自己的《民聲報》。
李崢展開邸報,隻見上麵用觸目驚心的標題寫著:
【討逆檄文:國賊李崢,刨墳挖根,毀棄人倫,天地不容!】
而《民生報》的頭版,標題同樣鋒利如刀:
【告天下書:誰是國賊?——論曹氏集團的階級本質!】
思想的戰爭,也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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