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最高指揮大廳。
巨大的沙盤佔據了廳堂的中心，冀州與徐州的山川河流，與黃河南岸的兗州、豫州犬牙交錯，壁壘分明。
空氣凝重如鐵。
沮授手持一根木杆，站在沙盤之側，聲音沉穩，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壓力。
“委員長，諸位將軍。”
“根據許都傳回的最新情報，曹操已完成三州總動員，號稱三十萬大軍，陳兵於官渡一線。”
他的木杆，重重點在了黃河南岸的一個節點上。
“其軍勢之盛，遠超我等此前所遇任何敵手。”
“更重要的是，郭嘉此人，在曹營提出了所謂的‘十勝十敗論’。”
沮授將那番論調的核心，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此論一出，曹營軍心大振。如今，他們將我軍視為毀棄禮法、動搖國本的國賊，將此戰視為‘正統與篡逆’之戰。”
“可以說，在戰前動員上，曹操已經佔了先機。”
“他挾天子以令諸侯，佔據大義名分，這是我們最大的劣勢。”
大廳之內，一片死寂。
曹操。
這個名字，就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麾下的謀士團，荀彧、荀攸、程昱、郭嘉，無一不是當世頂尖的智囊。
他麾下的將領，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於禁、樂進，儘是百戰宿將。
這，是一場真正的，賭上一切的決戰！
“哼！”
一聲冷哼，打破了沉寂。
張遼一身鐵甲，站了出來，臉上帶著一股邊地煞氣。
“大義？”
他走到沙盤前，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桌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什麼狗屁大義！”
“他曹操的大義，是給那些士族豪強看的！我張遼隻知道，委員長分了田地，讓百姓能吃飽飯，這纔是天下最大的大義！”
“他有三十萬，我們也有十萬精兵！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委員有令，末將願為先鋒，三日內，必取官渡！”
張遼的話，像一捆乾柴扔進了火堆裡。
“末將附議！”
高順那張冰塊臉也泛起一絲戰意，“我軍新練之兵，士氣正盛，人人皆知為何而戰。曹軍雖眾，不過是為將者戰，為利者戰，焉能與我軍死戰之士相比？此戰，必勝！”
“必勝！”
“請委員長下令！”
趙雲、張合等一眾將領，紛紛出列，請戰之聲，此起彼伏。
整個大廳，瞬間被一股衝天的戰意所充斥。
李崢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看著。
直到所有人的聲音都漸漸平息，他才緩緩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喧鬧的大廳，立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李崢站起身，緩步走到那巨大的沙盤前。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黃河那條渾濁的曲線，最終，停在了官渡。
“大家說的都對。”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論兵力，論士氣，我們不懼曹操。”
“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掃過帳下每一位心腹幹將。
“同誌們，我們不能簡單地將此戰，看作是一場普通的軍閥混戰。”
“那樣，我們就真的落入了郭嘉的圈套，成了他口中那群隻知破壞的‘反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宮眉頭微皺，上前一步：“委員長，此話何意？”
李崢收回手，直起身，環視眾人。
“郭嘉是個聰明人，甚至可以說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聰明人之一。他的‘十勝十敗論’，看似是在鼓舞軍心，實則是在為這場戰爭定性。”
“他要告訴天下的士族豪強，他曹操，纔是舊秩序的守護者。而我們，是毀滅者。”
“從這個角度看，他說的，一個字都沒錯。”
李崢的這番話，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們第一次，從這樣一個全新的角度，去審視自己的敵人。
“曹操，代表的是什麼？”
李崢沒有等他們回答，自問自答道。
“他代表的，是這個腐朽的舊世界，所能做出的，最高效、最完美的改良！”
“他打擊地方豪強，是為了將權力收歸中央。他推行屯田，是為了讓流民能產出糧食，供養他的軍隊。他唯纔是舉，是為了打破門閥壟斷，將天下的才俊都收歸己用。”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給這艘漏水的、即將沉沒的封建大船，修修補補，讓它能繼續航行下去。”
“所以，天下的士族，天下的讀書人，都會支援他。因為他，是他們最後的，也是最強大的希望。”
“而我們呢？”
李崢的聲音，陡然變得激昂起來！
“我們，不是來修船的！”
“我們是來鑿沉這艘破船，換一艘能載著天下萬民，駛向新世界的，鋼鐵巨艦！”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鑿沉舊船！
另造新艦！
何等的氣魄！何等的……決絕！
高順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張遼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們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李崢之前所說的那句“柱國之石”與“匹夫之勇”的真正含義！
他們要做的，不僅僅是打贏一場戰爭。
他們要做的，是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新世界！
“所以，同誌們，這一戰的意義，遠超官渡，也遠超赤壁。”
李崢走回主位，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火焰。
“官渡之戰，是袁紹與曹操，兩個最大的士族集團，爭奪北方的統治權。誰贏了，對百姓而言，沒有任何區別，無非是換一個人騎在他們頭上。”
“而我們這一戰，將徹底不同！”
“這一戰，將決定未來百年的華夏，是繼續在一家一姓的王朝更替中，在‘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死迴圈裡沉淪……”
“還是能迎來一個，真正屬於人民的，嶄新的黎明！”
“這一戰，我們不僅要用刀槍，告訴曹操，誰的軍隊更強。我們更要用事實，告訴全天下的人，誰的道路，纔是正確的！誰，才代表了未來！”
這番話，字字誅心，振聾發聵！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文武，都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他們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將領，一個謀士。
他們是歷史的開創者！
是新世界的奠基人！
一種前所未有的，崇高而神聖的使命感，從他們心底最深處，噴薄而出！
李崢緩緩站起，他看著帳下那一雙雙被點燃的眼睛，聲音變得無比堅定，如同金石相擊！
“所以，此戰無關官渡！”
“它隻屬於我們，屬於這個即將誕生的新世界！”
“我決定，將此戰命名為——”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迸發出來的！
“——黎明之戰！”
黎明之戰！
這四個字，像一道劃破長夜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所有人的神魂！
“黎明之戰！”
張遼第一個嘶吼出聲，雙目赤紅！
“黎明之戰！”
高順、趙雲、張合……所有將領，齊齊拔出腰間佩劍，劍指蒼穹，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
戰意，在這一刻，升華為了信仰！
至此，赤曦根據地，完成了它最高規格，也是最徹底的戰前動員！
***
北方，兩頭最龐大的巨獸，已經亮出了自己最鋒利的獠牙，劍拔弩張。
一場將決定天下未來走向的超級決戰，一觸即發。
整個天下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黃河兩岸。
然而，在遙遠的江東。
建業城的府邸之內，一個年輕人正臨窗而坐。
他身形挺拔，紫色的鬍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雙碧綠色的眸子裏，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深邃與沉靜。
孫權。
在他的麵前，同樣鋪著一幅巨大的中原堪輿圖。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最終，落在了官渡與鄴城之間的那片廣袤土地上。
許久。
他抬起頭，看向一旁侍立的周瑜，輕聲問道。
“公瑾，你看，此戰誰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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