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沒有高牆。
也沒有手持皮鞭的獄卒。
甚至連一根像樣的柵欄都看不到。
當高順、張遼、陳宮三人被帶到這片獨立的營區時,第一感覺不是被囚禁,而是荒謬。
空氣裡沒有戰俘營常有的血腥與絕望,反而飄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草藥味。
一排排白色的營帳,搭建得整整齊齊,如同用尺子量過一般。
營區中央是一片空地,一群穿著灰色製服的士兵正盤腿而坐,跟著一名文士大聲朗讀著什麼。
琅琅的讀書聲,在這片肅殺的軍營裡,顯得格格不入。
營區的入口處,甚至沒有衛兵站崗,隻立著一塊簡陋的木牌。
上麵用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簡潔有力的字型,寫著五個大字。
思想交流學習處。
張遼臉上的血汙還沒擦乾淨,他看著那塊木牌,愣了半天,隨即發出一聲充滿不屑的冷哼。
「裝神弄鬼!」
陳宮則皺緊了眉頭,眼神裡充滿了警惕與審視。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裏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詭異。
這不像是陷阱,卻比任何陷阱都更讓他感到不安。
隻有高順,從始至終麵無表情。
他隻是沉默地觀察著,將這裏每一處與眾不同的細節,都死死記在心裏。
“三位,請吧。”
引路的赤曦軍校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客氣得不像在對待階下之囚。
三人被帶進了一頂獨立的營帳。
帳內收拾得乾乾淨淨,三張鋪著乾爽稻草的床鋪,一個燒著熱水的炭爐,甚至還有一壺溫熱的茶水。
這待遇,比他們自己軍中普通校尉的營帳,還要好上幾分。
張遼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壺就往嘴裏灌,發出一陣咕咚咕咚的聲響。
他罵歸罵,但兩天兩夜的逃亡與血戰,早已讓他精疲力竭。
陳宮則走到帳門口,掀開門簾的一角,警惕地向外觀察。
高順沒有動。
他隻是盤腿坐在床鋪上,閉上了眼睛,彷彿在抓緊一切時間恢復體力。
很快,一名夥伕送來了晚飯。
不是殘羹冷炙,也不是黑乎乎的黴米。
而是三大碗冒著熱氣的肉粥,裏麵還能看到大塊的肉丁,旁邊甚至還配了一小碟鹹菜。
“三位慢用。”
夥伕放下飯菜,轉身就走,沒有半句多餘的廢話。
張遼餓壞了,端起碗就狼吞虎嚥起來。
可他剛吃兩口,動作就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透過門簾的縫隙,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營區的空地上,擺開了一排排巨大的飯桶。
士兵們正排著整齊的隊伍,一個個上前打飯。
這沒什麼稀奇的。
稀奇的是,那些負責給士兵打飯的,竟然是幾名佩戴著校尉、都尉臂章的軍官!
更讓他眼珠子快要瞪出來的是,一名斷了胳膊,纏著繃帶的普通士兵,行動不便,他身前的一名軍官,竟很自然地接過他的飯碗,親自為他打滿了肉粥,甚至還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那個士兵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誠惶誠恐。
反而像是習慣了一般,對著軍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張遼手裏的飯碗,差點掉在地上。
「這……這算什麼?」
「尊卑何在?軍法何在?」
他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在他看來,軍官為士兵打飯,這簡直是亂了綱常,是軍隊即將崩潰的徵兆!
可他看到的,卻是那些士兵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和那支隊伍井然有序的紀律。
“公台,你看……”
張遼下意識地想喊陳宮。
他一回頭,發現陳宮也正死死地盯著外麵,那張總是智珠在握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混雜著震驚與迷茫的神情。
“收買人心……”
陳宮的嘴唇哆嗦著,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好高明的收買人心之術!”
他認定,這一定是李崢故意演給他們看的一場戲!
一場旨在瓦解他們意誌的,拙劣卻又極其有效的戲!
隻有高順,依舊沉默。
他睜開眼,也朝外麵看了一眼,隨即又閉上了。
隻是,他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他治軍極嚴,自認麾下陷陣營的紀律性天下無雙。
可他從未見過,一支軍隊,能有如此詭異的凝聚力。
那不是靠軍法和鞭子強壓出來的服從。
而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
夜幕降臨。
營地裡沒有傳來賭博的吵嚷聲,也沒有喝醉酒的叫罵聲。
吃過晚飯的士兵們,竟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點起了油燈。
他們沒有休息。
而是在一間間臨時搭建的“夜校”營帳裡,捧著一本本簡陋的冊子,跟著教習,一筆一劃地學習寫字。
“天、地、人……”
“我們的‘我’……”
稚嫩而又充滿渴望的讀書聲,在夜風中傳出很遠。
張遼徹底呆住了。
他戎馬半生,從未見過如此離奇的軍隊。
讓一群大頭兵識字?
有什麼用?
難道指望他們用筆杆子去殺敵嗎?
陳宮的臉色,則變得越來越難看。
他想得更深。
一支有文化的軍隊,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不再是渾渾噩噩的殺戮工具!
意味著他們能夠理解更複雜的命令,執行更精密的戰術!
更可怕的是,這意味著他們會開始思考!
思考自己為何而戰!
李崢,到底想打造一支什麼樣的軍隊?!
這個念頭,讓陳宮感到一陣發自骨子裏的寒意。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智謀,在這個年輕人的麵前,似乎變得有些不夠用了。
對方所做的一切,都超出了他過往三十年對權謀、對戰爭的所有認知。
就在三人心思各異,陷入長久的沉默時。
帳簾,被輕輕掀開。
一名穿著乾淨製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很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齣頭,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手裏捧著幾卷東西。
他身上沒有半點殺氣,反而更像一個書院裏的學子。
“在下荀攸,奉委員長之命,擔任三位先生在此期間的‘學習嚮導’。”
年輕人彬彬有禮地對著三人躬身一禮。
嚮導?
不是獄卒?
張遼眉頭一挑,剛想說幾句場麵話。
荀攸卻彷彿沒看到他眼中的敵意,自顧自地將手中的幾卷東西,分別放在了三人的床頭。
“這是我們根據地印發的《民聲報》,上麵記載了一些最近發生的事情,三位先生若有閑暇,可以翻閱一二。”
報紙?
又是一個聞所未聞的詞彙。
陳宮下意識地拿起一卷。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輕薄而潔白的紙張,上麵用一種極為清晰的墨跡,印著密密麻麻的方塊字。
他展開報紙,目光迅速掃過。
頭版頭條,不是歌頌李崢的豐功偉績。
而是一篇題為《關於推廣新式曲轅犁,提升秋耕效率的若乾辦法》。
下麵,還配著一副畫得惟妙惟肖的犁地圖樣。
陳宮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快速翻到第二版。
上麵刊登的,是一篇名為《趙家村屯田隊隊長工作作風粗暴,經群眾舉報,已被撤職查辦》的報道。
報道的末尾,還附上了一篇趙家村屯田隊召開的“批評與自我批評”會議紀要。
上麵詳細記錄了隊員們如何當麵指出那名隊長的錯誤,以及那名隊長如何紅著臉做出檢討的全過程。
“砰!”
陳宮手裏的報紙,無力地滑落在地。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兩個字在瘋狂迴響。
“妖術……”
“這是妖術!”
這不是軍隊!
這是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想像的,全新的世界!
在這裏,耕地的技術可以被公開討論,一個小小的隊長犯了錯,竟會被普通民眾拉下馬!
這種組織,這種製度,是他窮盡一生所學,都無法解釋的怪物!
張遼和高順,也各自拿起了報紙。
他們雖然不像陳宮那樣看得透徹,但那上麵一個個鮮活的事例,那種撲麵而來的,與他們所處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氣息,同樣帶給了他們巨大的衝擊!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三個闖入了巨人國度的矮人,茫然,無措,又充滿了恐懼。
荀攸將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臉上的笑容不變。
他知道,第一顆種子,已經種下了。
他再次對著三人躬身一禮,緩緩退出了營帳。
在門簾即將落下的時候,他停下腳步,用一種平靜的語氣,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三位先生好生歇息。”
“明日辰時,委員長將親自為三位,講授第一堂課。”
“課題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軍人,為誰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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