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沾著血跡和塵土的軍報,被送到了李崢的案頭。
彭城,新落成的指揮部內,空氣裡還瀰漫著一股新木料的味道。
李崢沒有看那份軍報。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目光落在一枚代表著呂布殘部的黑色棋子上。
那枚棋子,正在從濮陽的方向,沿著一條狼狽的路線,朝著徐州境內,倉皇逃竄。
帳內的將領們,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知道,那份軍報裡寫著什麼。
呂布,大敗。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飛將,如今已是喪家之犬。
而現在,這條狗,正慌不擇路地,一頭撞向他們早已張開的口袋。
長達數月的佈局與等待,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刻。
李崢伸出手,拿起一枚代表著趙雲所部的白色騎兵棋子。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那根修長的手指。
那根手指,彷彿有千鈞之重,決定著數千人的生死,牽動著整個中原的未來。
他將那枚白色棋子,輕輕地,放在了呂布逃亡路線的正前方。
一個完美的攔截點。
“傳令趙雲。”
李崢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古井,聽不出任何情緒。
“開始行動。”
“是!”
傳令兵重重抱拳,轉身快步離去。
帳內,依舊一片死寂。
但所有將領的胸中,都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
黃雀,要出手了。
***
兗州與徐州的邊境。
一片枯黃的草甸之上,秋風蕭瑟,捲起地上的落葉,像是為即將到來的死亡,奏響哀樂。
“溫侯!快走!曹軍的追兵就在後麵!”
一名幷州騎兵聲嘶力竭地吼著,話音未落,一支從後方射來的冷箭,便精準地洞穿了他的後心。
他慘叫一聲,從馬背上滾落,瞬間被後方湧上的馬蹄,踩成一灘肉泥。
呂布伏在赤兔馬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身上的金甲,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佈滿了刀痕與血汙。那張總是充滿了狂傲的臉,此刻隻剩下蠟黃與驚恐。
他的身後,是不到千人的殘兵敗將。
每一個人,都像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渾身浴血,眼神空洞。
他們已經逃了兩天兩夜。
不眠不休。
曹操的追兵,就像附骨之疽,死死地咬在他們身後,不斷地吞噬著掉隊的袍澤。
“溫侯!”
張遼策馬上前,他的臉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糊住了半邊眼睛。
“不能再往東了!前麵是徐州地界,是李崢的地盤!”
高順也催馬上前,他麾下的陷陣營,如今隻剩下不到三百人,人人帶傷。
“文遠所言極是!”高順的聲音沙啞,卻依舊沉穩,“李崢此人,深不可測,其心難料!我等此時闖入其境,無異於羊入虎口!”
“閉嘴!”
呂布猛地回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狀若瘋虎!
“不往東走,我們能去哪?!”
他嘶聲咆哮著,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回兗州?去找曹操送死嗎?!”
“天下之大,如今除了劉備,還有誰肯收留我呂奉先!”
高順和張遼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力。
他們知道,溫侯已經方寸大亂。
現在的他,根本聽不進任何勸告。
他就像一個溺水之人,隻想抓住眼前那根看似是救命稻草,實則可能是催命毒蛇的繩索。
就在三人爭執不下之時。
“嗚——!”
一聲悠長而尖銳的號角聲,毫無徵兆地,從他們左翼的地平線上響起!
所有人都是心頭一顫,猛地轉頭望去。
隻見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白色的線。
那條線,起初還很細微,但轉瞬之間,便迅速擴大,拉長!
“是騎兵!”
一名眼尖的斥候,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白色的……是白馬!”
白馬!
這兩個字,像一柄重鎚,狠狠砸在每一個殘兵的心上!
天下間,有如此規模,又通體白色的騎兵,隻有一支!
鄴城,李崢麾下!
趙雲的,白馬義從!
“怎麼會……”
呂布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李崢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他們不是應該在徐州北部,和劉備對峙嗎?!
“跑!快跑!”
極致的恐懼,瞬間淹沒了呂布最後一點理智!
他來不及思考,也根本不敢思考!
他隻知道,自己絕對不能落入李崢的手中!
那個年輕人的手段,比曹操,要可怕百倍!
呂布猛地一夾馬腹,赤兔馬發出一聲悲鳴,朝著與白馬義從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東南方,瘋狂逃竄!
身後的殘兵敗將,亦是魂飛魄魄,緊隨其後!
然而,他們跑出不過數裡。
“嗚——!”
同樣的號角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在他們的右翼!
又一支白馬騎兵,如鬼魅般,從一片稀疏的林地中殺出,截斷了他們的去路!
“溫侯!這邊也有!”
“他們包抄過來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隊伍中徹底炸開!
這兩支白馬騎兵,就像兩隻經驗豐富的牧羊犬,一左一右,將他們這群本就疲憊不堪的“羊群”,死死地夾在了中間。
他們不衝鋒,也不靠近。
他們隻是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用冰冷的眼神,和手中那閃著寒光的弓弩,逼迫著呂布的隊伍,隻能沿著中間那條唯一的“生路”,繼續向前。
高順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看明白了。
這不是追殺。
這是驅趕!
對方的目的,根本不是要在這裏殲滅他們!
而是要將他們,趕到一個預設好的,真正的屠宰場!
“溫侯!停下!我們不能再往前了!”
高順猛地勒住韁繩,對著呂布的背影,嘶聲力竭地大吼。
“前麵一定有埋伏!這是李崢的陽謀!”
張遼也反應過來,臉色煞白。
“是啊溫侯!這支騎兵隻趕不殺,其心可誅!我們寧可回頭與曹軍死戰,也不能再往前一步了!”
呂布的身子,劇烈地一顫。
他不是傻子。
到了這個時候,他也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勁。
可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是曹操那漫山遍野,不死不休的追兵。
左右,是李崢那神出鬼沒,如狼似虎的白馬。
他,還有退路嗎?
沒有了!
一條都沒有了!
“衝過去!”
呂布的眼中,迸發出一股困獸般的瘋狂與狠厲!
“前麵就是彭城地界!隻要衝進城裏,我們就安全了!”
“誰敢再言後退,殺無赦!”
他猛地一抽馬鞭,赤兔馬化作一道血色的閃電,朝著那條唯一的,也是最危險的道路,沖了過去!
高順和張遼,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們知道,一切,都完了。
***
在兩支白馬義從的“護送”之下。
呂布的殘部,被趕進了一片地勢險要的密林峽穀。
峽穀兩側,是陡峭的山壁,怪石嶙峋。
中間,隻有一條狹窄的,僅容三馬並行的通道。
當呂布的最後一騎,也踏入這條通道之時。
“咚——!”
一聲沉悶的戰鼓聲,如同死神的擂槌,從峽穀的入口處,轟然響起!
趙雲一身白甲,手持銀槍,率領著五千白馬義從,如一道不可逾越的白色城牆,徹底封死了他們所有的退路!
呂布猛地回頭,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也就在此時。
“風!風!風!”
峽穀兩側的山壁之上,無數麵猩紅色的“赤曦”戰旗,如同從地底鑽出的血色獠牙,瞬間插滿了每一個角落!
“赤曦軍!萬勝!”
“委員長!萬勝!”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匯成一股撼天動地的音波洪流,狠狠地衝擊著穀內每一個人的耳膜!
數不清的弓箭手,出現在山壁之上,張弓搭箭,冰冷的箭頭,密密麻麻,對準了穀底那不到千人的殘兵!
那場景,如同神話中,天兵天將,在審判一群誤入絕境的凡人!
穀內的呂布軍將士,徹底崩潰了!
他們扔掉兵器,發出絕望的哀嚎,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撞,卻發現自己早已是甕中之鱉,天上地下,再無生路!
呂布獃獃地坐在赤兔馬上,渾身冰涼。
他抬起頭,看著山壁上那密密麻麻的,如同死神眼睛般的箭頭,看著那漫山遍野的,猩紅色的旗幟。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逃出濮陽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踏進了一個由李崢親手為他編織的,天羅地網。
所謂生路,不過是通往地獄的捷徑。
就在整個軍隊陷入混亂與絕望之時。
“陷陣之誌!有死無生!”
一聲沉穩,卻又帶著無盡悲壯的怒吼,陡然炸響!
高順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指蒼穹!
他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裏,此刻燃燒著一股名為“決絕”的火焰!
“結陣!”
他身旁那僅剩的三百陷陣營將士,彷彿瞬間被注入了靈魂!
他們沒有絲毫慌亂,以最快的速度,收攏陣型,將手中的盾牌重重砸在地上,將長槍從盾牌的縫隙中刺出!
短短數息之間,一個堅不可摧的,閃爍著死亡寒光的鋼鐵龜甲陣,便在混亂的穀底,悍然成型!
他們,準備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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