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的風，帶著一股血腥和腐爛的臭味。
下邳城，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
城外，曹軍的營寨連綿不絕，黑色的旌旗如同死亡的森林，將這座孤城圍得水泄不通。攻城槌和投石機，像沉默的鋼鐵巨獸，隨時準備發出致命的咆哮。
城內，死一般的寂靜。
糧草早已見底，兵士們靠著摻了沙土的稀粥吊命。他們一個個麵黃肌瘦，靠在冰冷的城垛上，眼神空洞，彷彿下一刻就會倒下。
劉備按著劍，站在城頭，臉色比鉛灰色的天空還要陰沉。
他那雙總是充滿了仁德與悲憫的眸子裏，此刻隻剩下深深的無力。
“大哥！”
張飛一身是血地衝上城樓，粗重的喘息聲像破舊的風箱。
“城南的曹軍又在集結了！看樣子，今天就要發動總攻！”
他狠狠一拳砸在城牆上，震落一片碎石。
“俺寧可衝出去跟那曹賊拚了，也比在這活活餓死強！”
劉備沒有說話。
他知道，衝出去，就是送死。
可不沖，也是死。
絕望，像一張冰冷的大網，將城中數十萬軍民，死死罩住。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了上來。他身上插著三支羽箭，口中湧著血沫，整個人就像是從血水裏撈出來的。
“玄…玄德公……”
斥候撲倒在劉備腳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中掏出一塊破爛的布帛。
“北…北方……來了一支兵馬……”
說完，他頭一歪，便沒了聲息。
劉備心中一緊，連忙撿起布帛。
那上麵，用血畫著一麵旗幟的圖樣。
一麵猩紅色的，帶著火焰紋路的旗幟。
旗幟下，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仁義之師……不殺降卒……”
“什麼？！”
一旁的糜竺湊上來看了一眼，那張總是精於算計的臉上，瞬間被一種狂喜與不敢置信的神色所填滿！
他一把抓住劉備的手臂，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玄德公！是李崢！是李崢的赤曦軍！”
“他們打進兗州了！他們來救我們了！”
這個訊息，像一道驚雷，在死寂的城頭上炸響！
周圍那些原本麻木的士兵，眼中瞬間燃起了一絲名為“希望”的火苗！
劉備的心，也狠狠地跳了一下。
但他隨即，便將那絲希望，強行按了下去。
他的臉色，變得比剛才更加難看。
“子仲，休要胡言！”
劉備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李崢乃朝廷欽定的國賊！我劉備身為漢室宗親，食漢祿，忠漢事，豈能與此等反賊為伍？！”
糜竺愣住了。
他看著劉備那張寫滿了“大義”的臉，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玄德公！”
糜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痛心疾首的嘶吼！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乎那些虛名？！”
他指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曹軍營寨，又指了指城內那些奄奄一息的百姓。
“城外的曹操，名為漢臣，實為屠夫！他屠了徐州十幾座城，殺了多少無辜百姓！這難道就是你口中的‘漢臣’？！”
“城內的數十萬百姓，馬上就要被那屠夫盡數坑殺！你我死不足惜，可他們何其無辜！”
糜竺雙目赤紅，幾乎是字字泣血。
“拯救生命，救這滿城百姓於水火！這，纔是天下最大的仁義啊！！”
劉備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仁義”兩個字，像兩柄重鎚，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一生所為，皆為此二字。
可今天，他卻發現，自己堅守的“大義”，和眼前的“仁義”，發生了最猛烈的衝突。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雙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寸寸泛白。
“不行……我乃漢室宗親……”
他還在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糜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就在兩人爭執不下之時，一個虛弱，卻又帶著無盡悲愴的聲音，從城樓下傳來。
“玄德公……”
眾人回頭望去，隻見兩名親兵，正架著一個骨瘦如柴，麵如金紙的老者，顫顫巍巍地走了上來。
正是徐州牧，陶謙。
他已經病入膏肓，連站都站不穩了，卻還是掙紮著來到了這裏。
“陶公！”劉備連忙上前扶住他。
陶謙推開親兵，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劉備，緩緩跪了下去！
“玄德公！”
他老淚縱橫，聲音嘶啞。
“老夫……老夫知你忠於漢室，不願與李將軍為伍。”
“可……可你看這滿城百姓！”
陶謙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城下那些麵帶菜色，眼神期盼的民眾。
“他們都是大漢的子民啊！”
“老夫之命，不足惜！徐州，亦可捨棄！”
“但百姓無辜！他們隻想活下去啊！”
陶-謙死死抓著劉備的衣角，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流淌出的，是血淚！
“老夫求你了！”
“看在徐州數十萬生靈的份上，去吧！”
“向那位李將軍，求一條活路吧！”
說完，他再也支撐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從嘴角溢位，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劉備呆住了。
他看著跪在自己麵前，泣不成聲的陶謙。
他聽著耳邊，城中百姓隱隱傳來的，壓抑的哭泣聲。
他腦子裏那根名為“漢室宗規”的弦，終於，一寸寸地，崩斷了！
是啊！
漢室！
漢室在哪裏？！
當曹操屠城的時候，漢室在哪裏？！
當百姓易子而食的時候，漢室又在哪裏？！
如果堅守“漢室宗親”的名分，代價是眼睜睜看著這滿城百姓被屠戮殆盡。
那這個名分，不要也罷！
劉備緩緩地，鬆開了緊握的雙拳。
他扶起陶謙，那雙總是充滿了仁德的眸子裏，第一次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痛苦與決絕。
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對著糜竺，沉重地，點了點頭。
糜竺懂了。
他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對著劉備和陶謙，重重一拜！
“竺，必不辱使命！”
***
當夜，月黑風高。
下邳城南門的一段城牆上，死一般的寂靜。
關羽手持青龍偃月刀，如一尊神隻，守在城垛之後，丹鳳眼微眯，警惕地注視著城下曹軍的動向。
張飛則親自檢查著那根準備垂放下去的粗大繩索，嘴裏不停地低聲咒罵著什麼。
糜竺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黑色夜行衣，臉上塗滿了鍋底灰。
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這座危在旦夕的孤城，深吸一口氣，對著關羽和張飛抱拳一禮。
“二位將軍，城中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就拜託我了。”
張飛拍了拍他的肩膀，甕聲甕氣地說道：“放心去吧！俺和二哥，就算拚了這條命，也給你守住！”
糜竺不再多言，抓住繩索，整個人便如一隻壁虎，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城牆下的黑暗之中。
夜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沙塵。
這位富可敵國的徐州大族，此刻，將整個徐州的希望，都扛在了自己一個人的肩上。
他要在曹軍重重疊疊的巡邏哨卡之間，找到一條生路。
更要在那支傳說中的“仁義之師”麵前，為這滿城百姓，求來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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