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山穀裡一處隱蔽的山洞中，篝火燒得正旺，火光將洞壁映照得忽明忽暗。
鐵牛、紅娘子，還有十幾個新提拔的夥長、什長，全都盤腿坐在地上。
他們是同澤會最核心的骨幹。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絲亢奮和不安，他們不知道，李崢深夜召集他們，到底要說什麼。
李崢的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長，他沒有坐，隻是踱步。
洞內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都說說吧。”
李崢終於停下腳步，聲音在洞中回蕩。
“我們為什麼會餓肚子？為什麼會被人欺負？為什麼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這個問題，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夥長，甕聲甕氣地開口。
“還能為啥？年景不好，老天爺不賞飯吃唄。”
另一個年紀稍長的什長，嘆了口氣。
“是我們自己沒本事，腦子笨，手腳也慢。”
鐵牛悶著頭，想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
“是俺們命不好。”
“命不好？”
李崢重複著這三個字，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讓鐵牛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
“好一個命不好！”
李崢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陡然拔高！
“我問你，鐵牛！張家塢堡的張扒皮，他命好不好？”
鐵牛一愣，下意識答道：“當然好！他家財萬貫，吃香的喝辣的……”
“那我再問你！”
李崢的語速極快，像連珠炮一樣。
“他張扒皮，可曾下地種過一粒米？可曾上山砍過一捆柴？”
“沒有！”
“他手下的那些護院、管事，可曾為了一口吃的，去啃過草根樹皮？”
“更沒有！”
李崢猛地一跺腳，聲震洞窟！
“他們什麼都不幹！卻能住著高牆大院，吃著白麪饅頭，穿著綾羅綢緞！”
“我們呢？！”
“我們這些人，從會走路起就在地裡刨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天不是累得像條死狗？！”
“可我們最後得到了什麼？！”
“得到的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是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的絕路！”
“憑什麼？！”
“這也是命嗎？！”
最後一句質問，如同一記重鎚，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鐵牛張大了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紅娘子的手，死死攥住了腰間的鐮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洞穴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李崢這番話，撕開了血淋淋的現實。
他們從未這樣想過問題。
他們從小被灌輸的，就是認命，就是順從。
“不！”
李崢的聲音，如同黑暗中劃破夜空的閃電！
“這不是命！”
“這是搶！”
“搶？”鐵牛茫然地抬起頭。
“對！就是搶！”
李崢的眼神，在火光下亮得嚇人，他伸出手指，彷彿要戳穿某種無形的東西。
“我們能活下去的根本是什麼？是土地！是糧食！”
“可這些東西，現在在哪裏？”
“在張扒皮那樣的地主老財手裏！他們靠著祖上留下來的權勢，靠著官府的撐腰，把本該屬於我們所有人的土地，都霸佔了過去！”
“他們把地租給我們種，我們辛辛苦苦一年，打下來的糧食，七成八成都要交上去！”
“我們交不上租子怎麼辦？”
“就得跟他們借！借了他們的高利貸，這輩子就都別想翻身了！隻能世世代代給他們當牛做馬！”
“他們把我們所有的活路，都堵死了！然後建起高牆，養著惡犬，看著我們在牆外為了一個發黴的饅頭自相殘殺！”
“他們管這個，叫‘天經地義’！管這個，叫‘命’！”
李崢走到鐵牛麵前，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我們受苦，不是因為天，也不是因為命！”
“是因為有這麼一群人，騎在我們的脖子上，吸我們的血，吃了我們的肉！”
“他們，纔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轟——！
鐵牛的腦子裏，彷彿有驚雷炸開！
他那顆樸素的腦袋裏，從未有過如此清晰、如此透徹的念頭！
他猛地一拍大腿，雙眼通紅，嘶吼出聲！
“孃的！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們受的苦，都是這幫天殺的地主老財害的！”
“我明白了！主公！我徹底明白了！”
不止是他。
在場的所有骨幹，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是一種世界觀被徹底顛覆，又被重新建立起來的震撼！
他們眼中的迷茫和麻木，正在被一種名為“仇恨”和“覺醒”的火焰所取代！
李崢看著他們的反應，心中並無波瀾。
思想的降維打擊，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是無解的。
他成功地，為這支隊伍，找到了一個最清晰、最根本的敵人。
階級！
“主公！”
一個夥長激動地站起來，滿臉漲紅。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是不是把天下的地主都殺了，我們就贏了？”
“殺？殺得完嗎？”
李崢搖了搖頭，聲音重新恢復了冷靜。
“殺了一個張扒皮，還會有李扒皮，王扒皮。”
“我們要做的，不是單純的殺人。”
“而是要砸碎這個吃人的規矩！砸碎這個不公的世道！”
他看著眾人眼中重新燃起的渴望和一絲絲新的迷茫，知道火候還差一點。
光有仇恨不夠，還要有希望。
“光我們這些人明白，不夠。”
李崢的聲音，充滿了力量。
“我們要讓所有加入同澤會的兄弟，讓全天下的窮苦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要讓他們知道，自己為何而戰！要讓他們知道，那高牆壁壘之後，到底藏著怎樣一個光明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下達了新的命令。
“明天，在山穀裡，開一個大會！”
“一個讓所有人，都能把自己這輩子受過的苦，遭過的罪，當著所有兄弟的麵，大聲說出來的大會！”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這個大會，就叫——”
“訴苦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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