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同一塊潑了濃墨的黑布，將整個安平軍營籠罩。
一道影子，比夜色更黑，如同一縷沒有重量的青煙，悄無聲息地翻過簡陋的木牆。
影鼠落地無聲，身體緊貼在一座營帳的陰影裡，整個人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的一雙眼睛，像潛伏在深潭裏的毒蛇，冰冷地掃視著這座“賊寇”的巢穴。
按照他的經驗，這個時辰，軍營裡要麼是死寂一片，要麼就是將領們在帳中飲酒作樂，士兵們在角落裏聚眾賭博。
可眼前的一切，瞬間顛覆了他幾十年的認知。
不遠處，一座燈火通明的茅草大棚下，竟還在排著長隊。
影鼠瞳孔一縮。
那是夥房！
這麼晚了，還在開飯？
他悄然靠近，像壁虎一樣貼在夥房的牆壁上，從一處破洞向內窺探。
熱氣騰騰的白霧中，一口巨大的鐵鍋正燉著肉菜，濃鬱的香氣讓他這個潛行專家都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漢子，正拿著一個大勺，給排隊的士兵打飯。
影鼠認得他！
白天他曾遠遠見過，此人名叫周鐵山，是李崢麾下頭號悍將，地位等同於一軍主帥！
一個主帥，竟然在親自給士兵打飯？！
更讓他眼珠子快要瞪出來的是，周鐵山打完飯後，竟也拿起一個陶碗，排在了隊伍的末尾！
他前麵，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士兵。
他後麵，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士兵。
同樣的隊伍，同樣的飯菜，大塊的肉，管夠的麥飯！
影鼠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這……這不可能！
軍中最重尊卑等級！將領吃肉，士兵喝湯，天經地義！
可在這裏，將軍和夥伕，竟然吃的是一鍋飯！
瘋子！
這群人，全都是瘋子！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繼續潛行。
他要找到兵器庫，要找到糧倉，這些纔是最重要的軍事情報。
可他越走，心就越沉。
軍營裡非但沒有沉寂，反而從一排排營帳中，傳出了朗朗的讀書聲！
那聲音此起彼伏，帶著一種生澀卻異常認真的調子。
“為……為人民……服務……”
“我們……為何……而戰……”
影鼠屏住呼吸，悄悄掀開一頂營帳的簾子一角。
昏黃的油燈下，幾十個滿臉風霜、手上佈滿老繭的漢子，正像小學生一樣，端坐在小馬紮上。
他們麵前，一塊用木炭塗黑的木板上，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一名年輕的軍官，正拿著一根樹枝，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們認讀。
“同誌們，記住！我們拿起槍，不是為了升官發財，不是為了欺負別人！”
“我們是為了保護我們的田地，保護我們的爹孃，保護我們的婆娘娃兒！”
“我們是為了讓天下所有和我們一樣的受苦人，都能站起來，活得像個人！”
那年輕軍官的話，沒有半句之乎者也，卻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每一個士兵的心裏。
那些士兵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光。
一種影鼠從未在任何一支軍隊裏見過的，名為“信仰”的光！
影-鼠-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猛地放下簾子，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終於明白了。
這支軍隊的可怕，不在於他們的兵器，不在於他們的武藝。
而在於他們的腦子！
李崢，那個看似年輕的賊首，正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為這支軍隊，注入一個可怕的靈魂！
不行！
必須找到更有價值的情報！
他壓下所有情緒，將自己的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隻真正的老鼠，鑽入了一頂看似是文書辦公的帳篷。
地圖！兵力部署！
他瘋狂地翻找著，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可他沒有找到地圖。
他隻找到了一份被壓在桌角的草案。
紙張是根據地自產的粗麻紙，上麵的字跡卻異常工整。
《赤曦軍陣亡將士家屬撫恤條例（草案）》
職業的本能，讓他立刻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第一條：凡為保衛根據地、保衛人民而犧牲之赤曦軍將士，皆為烈士，其名將刻於人民英雄碑，永受供奉。”
“第二條：烈士父母，由根據地奉養終老，每月按‘榮譽家屬’標準，發放雙倍糧米、布匹、鹽巴，並由公所派專人照料。”
“第三條：烈士子女，由根據地公學撫養至十六歲成年。期間學費、食宿、衣物，全部由公所承擔，一視同仁。”
“第四條：烈士之妻，若無再嫁之意，可入根據地工坊任職，保障其生計。若有再嫁之意，公所將以其嫁妝雙倍之數，為其置辦嫁妝，風光出嫁，任何人不得非議！”
……
影鼠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拿不住那張紙了。
那張薄薄的麻紙，此刻在他手中，卻重若千鈞！
他不是沒見過撫恤。
官軍的撫恤，是打發叫花子般的幾個賞錢。
袁紹的撫恤，是高高在上的幾句褒獎。
可眼前的這份東西……
它不是撫恤！
它是在用整個根據地的力量，去為一個死去的士兵，承擔下他身後的一切！
父母、妻兒、家庭、榮耀！
一個士兵，所有的牽掛，所有的後顧之憂，全都被這份條例，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這樣的條例在，誰會不願為其死戰？
誰能不為其死戰？！
影鼠的牙齒，開始咯咯作響。
他感到一陣冰冷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這支軍隊，根本不是靠軍餉和官職來維繫的！
他們有飯吃，有書讀，戰死了，一家老小都有人養！
這樣的軍隊……
這樣的軍隊，怎麼可能被打敗？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主公曹操那張多疑而深邃的臉。
他知道，主公想看到的一切，他都看到了。
這些情報，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一分一秒都不能多待！
他必須活著回去，將這份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令人戰慄的真相，親手交到主公曹操的手上！
影鼠將那份條例的內容死死記在心裏，像一滴水融入黑暗，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帳篷。
他的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逃！
用最快的速度，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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