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廣場,人聲鼎沸。
那自稱袁紹使者的逢紀,正在高台上唾沫橫飛,滿口之乎者也。
人群的最外圍,牆角陰影裡,一個不起眼的漢子靠著牆,慢慢啃著一塊又乾又硬的麥餅。
他叫石三,一個逃難的流民,這是他給自己取的名字。
他低著頭,亂髮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渾濁木訥的眼睛,彷彿對台上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可他的耳朵,卻像蝙蝠一樣,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音。
他的餘光,則像鷹隼,掃過每一個細節。
他不看台上的蠢貨,他看台下的民眾。
起初,民眾的臉上是茫然,是聽不懂的困惑。
接著,當李崢走上台,用最粗鄙的語言問出第一個問題時,那些茫然的臉,瞬間活了過來。
他們的眼睛裏,亮起了光。
石三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南闖北,見過無數流民。
那些人的眼神,要麼是麻木,要麼是恐懼,要麼是餓狼般的貪婪。
可這裏的人,不一樣。
他們的眼神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被點燃的火焰,一種主人翁式的憤怒。
石三繼續啃著餅,目光轉向了維持秩序的赤曦軍士兵。
這些士兵沒有鐵甲,隻穿著統一的灰色號服。
但他們站得筆直,手中的長槍握得極穩,眼神堅定,隨著台上的局勢,他們的表情也在變化。
當逢紀傲慢時,他們憤怒。
當李崢反擊時,他們自豪。
這不是一支軍隊,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整體。
石三的心,又沉了一分。
他嚼爛了最後一口麥餅,喉嚨被剌得生疼,他卻渾然不覺。
他悄悄挪動腳步,湊到一個正在低聲議論的老農身邊。
他壓低了嗓子,用一種沙啞而疲憊的聲音搭話。
“他孃的,官老爺就是不讓人活啊……”
他學著普通流民的腔調,抱怨著世道。
那老農聞言,扭過頭,渾濁的眼睛裏瞬間閃過一絲警惕。
他上下打量著石三。
“你是哪兒來的?來安平做啥?”
石三心中警鈴大作。
這個問題太刁鑽了。
他立刻切換了表情,那張木訥的臉上浮現出悲苦。
“俺是中山毋極人,家裏遭了災,聽說安平這邊有活路,就想來投奔個遠房親戚,可找了幾天了,也沒找著……”
他說著,眼眶都紅了,活脫脫一個走投無路的難民。
老農的警惕稍稍放鬆,但依舊沒有完全信任。
“哦,那你那親戚叫啥名?住哪個村?說不定俺認得。”
“叫……叫李大牛,以前聽說是在城東那片兒。”
石三隨口編了一個名字。
“李大牛?”老農皺起了眉頭,“城東的村子俺都熟,沒聽說過這號人啊。”
石三的心,已經沉到了穀底。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不是偽裝技術出了問題,而是這個地方,本身就是問題!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一座哨卡!
這裏的每一雙眼睛,都是一雙探照燈!
就在這時,台上的辯論結束了。
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逢紀被拖死狗一樣拖下了高台。
石三趁著混亂,立刻抽身,混入人群,消失在角落。
他沒有走。
他看著接下來發生的一幕,遍體生寒。
人群散去時,那些赤曦軍的士兵,沒有立刻離開。
他們主動走上前,扶著老人,抱著孩子,幫著維持秩序。
甚至,還有一隊士兵,拿著掃帚,開始清理廣場上被踩踏的垃圾。
軍與民,親密得如同魚和水。
這和諧的景象,在他這個來自洛陽最黑暗角落的校事眼中,比任何刀山火海都更可怕!
他放棄了。
放棄了立刻刺探軍情、糧草、佈防圖的念頭。
開什麼玩笑!
在這種地方,他隻要稍微露出一點馬腳,立刻就會被人民的汪洋大海所吞沒!
對付這個叫李崢的勢力,急不得。
必須慢下來。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他必須先在這裏,“活下去”。
夜幕降臨。
石三,也就是曹操最頂尖的密探“影鼠”,憑藉自己精湛的演技和編造的悲慘身世,成功在城西一處專門收容外來流民的大雜院裏,找到了一個鋪位。
大通鋪上,擠了十幾個人,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和腳臭。
影鼠蜷縮在最角落,閉著眼睛,彷彿已經睡著。
他能感覺到,這個地方最堅固的城牆,不是木頭,不是石頭。
是人心。
是那千千萬萬顆,被李崢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擰成一股繩的人心。
忽然,隔壁鋪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個白天剛認識的,同樣是外地來的年輕流民,從懷裏摸出幾個銅板,藉著月光,翻來覆去地數著。
影鼠的心,動了一下。
人心再堅固,總有縫隙。
而金錢,就是最好的鑿子。
他悄悄摸向自己靴底的夾層,那裏藏著足以買下一座宅院的金葉子。
隻要撬開一個口子,他就有信心,把整個根據地的秘密,都挖出來。
他正準備行動。
隔壁鋪上的那個年輕人,卻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個珍貴的銅板,放進了一個破布袋裏。
然後,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用一種帶著無限憧憬的、夢囈般的音調,輕輕哼唱起來。
那是一首白天在廣場上,無數人跟著唱的歌。
調子很簡單,歌詞更簡單。
“天上的星星,亮晶晶……”
“地上的我們,要革命……”
“一桿槍,兩隻手,打出一個新乾坤……”
歌聲很輕,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鎚,狠狠砸在了影鼠的心上。
他伸向靴底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看著他因為哼唱而微微抖動的肩膀。
影鼠緩緩地,收回了手。
他第一次,對自己無往不利的武器,產生了懷疑。
錢?
錢能買來一個人的命,一個人的忠誠。
可它能買來,一個人的信仰嗎?
影鼠閉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彷彿看到了一堵牆。
一堵由歌聲、眼神和信仰築成的,他從未見過的,無形的牆。
他知道,洛陽城裏那位多疑的主公,最想知道的情報,他已經找到了。
這堵牆,就是最好的答案。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