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裡的空氣，依舊緊繃。
近兩百號人，雖然站到了李崢的身後，但他們眼中的光芒，脆弱得像風中殘燭。
迷茫，不安，像一層看不見的陰雲，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
他們有了糧食，有了初步的組織。
可明天呢？
打跑了一個張扒皮，還會有李扒皮，王扒皮。
這條路，到底能走多遠？
李崢將所有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他沒有再說什麼大道理，隻是平靜地揮了揮手。
幾個核心隊員抬過來一個沉重的木箱，正是從張家書房繳獲的戰利品之一。
“砰！”
李崢一腳踹開箱蓋。
裏麵沒有金銀，沒有珠寶，隻有一卷卷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泛黃的紙張。
“這是什麼？”
“破紙爛布的，有啥用？”
眾人伸長了脖子，滿臉都是困惑。
李崢彎腰，從中隨意拿起一卷，緩緩展開。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在寂靜的山穀中清晰響起。
“安平縣下曲陽裡，民李二狗，自願將祖傳水澆地三畝，抵於張氏門下，換粟三鬥，永不贖還。”
話音剛落，人群中一個中年漢子身體猛地一顫，雙眼瞬間血紅。
李二狗，那是他親弟弟的名字！
李崢沒有停，又拿起另一卷。
“民王麻子，自願賣妻女入張府為奴，換糧一石，生死由命。”
“噗通！”
一個駝背的老漢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發出野獸般壓抑的嗚咽。
王麻子，是他那早就沒了音訊的兒子！
“民趙四，借錢三貫，利滾利，半年未還，以其十五歲獨女抵債……”
“民……”
李崢一張一張地念著。
每一張紙，都像一把沾著血的刀子，狠狠捅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裏。
這些名字，他們太熟悉了！
都是他們的鄉親，是他們的兄弟，是他們的鄰裡！
起初隻是壓抑的啜泣，很快，就變成了無法抑製的嚎哭和憤怒的咒罵！
“天殺的張扒皮！”
“俺的兒啊！你死得好慘啊！”
“我跟他拚了！！”
仇恨的火焰，被徹底點燃，燒得每個人都雙眼通紅，渾身發抖。
李崢任由這股情緒發酵，直到整個山穀都被憤怒的聲浪淹沒。
然後，他猛地將手中的地契高高舉起！
“都看清楚了！”
他的聲音如同龍吟虎嘯，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哭喊！
“我們為什麼窮？！”
“我們為什麼世世代代都要給地主當牛做馬？！”
“我們為什麼連自己的妻兒都保不住？！”
他將那些紙張狠狠摔在地上，用腳死死踩住！
“就是因為這些狗屁東西！”
“就是這些紙！把我們祖祖輩輩都釘死在了地上！讓我們永世不得翻身！”
“它們不是紙！它們是壓在我們所有人身上的大山！是鎖住我們手腳的鐐銬！”
一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所有人心中混沌的迷霧！
是啊！
根源，原來在這裏！
李崢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他看到，那些迷茫的眼神，正在被一種名為“覺醒”的東西所取代。
火候，到了！
“來人！”
李崢一聲令下。
“把所有的箱子，都給我倒出來！”
“嘩啦啦——”
成百上千卷浸透了血淚的契約，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李崢從旁邊隊員手裏，接過了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
他看著眼前的“罪證之山”，然後，毫不猶豫地，將火把扔了上去！
“轟——！”
乾燥的紙張，瞬間被點燃！
橘紅色的火焰貪婪地向上竄起，發出劈裡啪啦的爆響，將整個山穀映照得如同白晝！
火焰吞噬了那些泛黃的紙張，吞噬了上麵一個個血淋淋的名字和手印。
墨跡在高溫下扭曲、褪去，最終化為一縷縷黑色的飛灰，飄向天空。
一個壓迫了這片土地幾代人的枷鎖，在這熊熊燃燒的火焰中，正被燒成一片灰燼！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們怔怔地看著那衝天的火焰，彷彿看到了自己身上那道無形的枷鎖，正在寸寸斷裂！
火光，映照著李崢年輕而冷峻的臉。
他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莊嚴而肅穆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宣告：
“從今天起，凡是加入我們的兄弟！”
“所有舊債，一筆勾銷！”
火焰爆裂，發出巨響，彷彿在為他的話作註腳！
“從今天起，我們的目標，不再是活下去！”
“而是要打倒天下所有吃人的世家！打倒所有騎在我們頭上的老爺！”
他的手臂猛地揮下，直指遠方！
“我們要讓天下所有受苦的百姓都知道！”
“我們的旗幟上，隻寫著五個字！”
李崢吸足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答案！
“耕！者！有！其！田！”
死寂。
整個山穀，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
“耕者有其田……”
鐵牛喃喃地重複著這五個字，他那魁梧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用盡全身的力氣，跟著咆哮出聲！
“耕者有其田！！”
一個人的聲音，點燃了所有人！
“耕者有其田！！”
“耕者有其田！！！”
上千人，發出了同一聲嘶吼！
這聲音，不再是絕望的哀嚎，不再是復仇的怒吼！
而是一種找到了信仰，看到了希望的，發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聲浪匯聚成洪流，衝出山穀，震得四野迴響，林中鳥雀驚飛！
李崢看著下方群情激奮的人群，眼中卻沒有半點波瀾。
他成功了。
他用一把火，一句口號，為這支初生的隊伍，注入了靈魂。
可他同樣清楚。
這股被點燃的力量，是一把最鋒利的雙刃劍。
沒有一個強大到足以駕馭它的組織，沒有一套嚴密到水潑不進的紀律，這股燎原的星火，很快就會失控，將自己也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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