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齊的清晨,總是來得特彆早。
海風帶著濕熱的水汽,撲麵而來。
還有那股子揮之不去的、混合著焦土和香料的奇異味道。
蘇丹穆罕默德三世,現在應該叫他“亞齊特彆行政區籌備委員會副主任”穆罕默德同誌。
正站在一片廢墟上。
手裡拿著一把鐵鍬。
一把正宗的、產自中華共和國洛陽第三鋼鐵廠的、淬火高碳鋼工兵鏟。
鏟柄上,還印著一行小字:
“勞動光榮”。
穆罕默德同誌的臉色,有點發白。
身上的那件曾經鑲滿了金線的絲綢長袍,現在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
下擺被撩起來,塞在腰帶裡。
露出了兩條毛茸茸的、沾滿了泥巴的腿。
他正在挖坑。
不是埋人的坑。
是種樹的坑。
孫策就坐在一旁的一塊斷牆上。
嘴裡叼著一根剛從那批補給物資裡翻出來的“大前門”香煙。
煙霧繚繞。
遮住了他那雙帶著幾分戲謔、又帶著幾分狠厲的眼睛。
“我說,老穆啊。”
孫策吐出一口煙圈。
用腳尖點了點地麵。
“你這動作,不標準啊。”
“腰,要沉下去。”
“腿,要用勁。”
“胳膊,要借力。”
“你看看你,跟個娘們兒繡花似的。”
“這坑挖得,還沒有咱們江東老孃們兒納鞋底的針眼大。”
“這怎麼種橡膠?”
“這怎麼為世界工業化做貢獻?”
穆罕默德嚇得一哆嗦。
手裡的工兵鏟差點砸在自己的腳背上。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那汗水,混合著臉上的黑灰,流下來。
讓他看起來像個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花臉貓。
“大……大人。”
“哦不,司……司令員同誌。”
“我……我儘力了。”
“這土……太硬了。”
“而且……”
穆罕默德看了一眼自己那雙已經磨出了好幾個血泡的手。
委屈得想哭。
他這輩子。
連吃飯的勺子都沒拿過幾次。
什麼時候乾過這種粗活啊?
“硬?”
孫策冷笑一聲。
“土硬,還是咱們中華軍人的骨頭硬?”
“想當年。”
“咱們在安平根據地的時候。”
“主席帶著咱們開荒。”
“那地裡全是石頭。”
“一鋤頭下去,虎口震得流血。”
“咱們喊疼了嗎?”
“咱們叫苦了嗎?”
孫策站起身。
走到穆罕默德麵前。
那種如山一般的壓迫感。
讓穆罕默德幾乎窒息。
“老穆啊。”
“你要明白一個道理。”
“勞動。”
“不僅僅是為了種樹。”
“更是為了改造你的靈魂。”
“把你骨子裡那種。”
“好逸惡勞的、剝削階級的臭毛病。”
“給它挖出來!”
“給它埋進去!”
“隻有流了汗。”
“你吃的那罐紅燒肉。”
“才香!”
“才踏實!”
“懂嗎?”
穆罕默德拚命點頭。
腦袋點得像個磕頭蟲。
“懂!懂!”
“勞動改造靈魂!”
“我挖!”
“我現在就挖!”
說著。
他咬著牙。
用儘了吃奶的力氣。
把工兵鏟狠狠地插進了土裡。
“哢嚓——”
一聲脆響。
那是鏟刃切斷樹根的聲音。
也是穆罕默德同誌。
告彆舊時代。
邁向新生活的第一步。
雖然。
這步子邁得。
有點扯著蛋的疼。
……
如果不遠處是在進行“靈魂改造”。
那麼在碼頭的另一邊。
周瑜正在進行的。
就是一場名為“文明交流”的。
商業掠奪。
哦不。
是公平貿易。
一張巨大的帆布。
鋪在沙灘上。
上麵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工業奇跡”。
有巴掌大的圓鏡子。
有晶瑩剔透的玻璃球。
有雪白的精鹽。
還有一盒盒。
畫著紅色火炬圖案的。
火柴。
而在帆布的對麵。
蹲著一排排。
光著膀子、麵板黝黑的土著部落首領。
他們的眼睛。
死死地盯著那些東西。
就像是盯著沒穿衣服的美女。
呼吸急促。
瞳孔放大。
有的甚至還在流口水。
周瑜搖著摺扇。
一身白衣勝雪。
在這亂糟糟的碼頭上。
顯得格格不入。
又顯得那麼的高高在上。
就像是一個下凡的神仙。
在看著一群愚昧的凡人。
“各位。”
周瑜的聲音。
溫潤如玉。
通過佩德羅那個蹩腳的翻譯。
傳到了每一個首領的耳朵裡。
“我們中華共和國。”
“是帶著友誼來的。”
“是帶著光明來的。”
“我們知道。”
“你們生活在黑暗中。”
“生活在蠻荒裡。”
“所以。”
“我們帶來了火種。”
說著。
周瑜拿起一盒火柴。
“刺啦——”
一根火柴被劃燃了。
橘黃色的火焰。
在海風中跳動。
雖然微弱。
但在那些土著首領的眼裡。
這就是神跡!
“哦——!!!”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幾個膽小的。
甚至直接趴在了地上。
對著周瑜頂禮膜拜。
“這是天火!”
“這是神靈的恩賜!”
周瑜微微一笑。
隨手把火柴扔在地上。
踩滅。
“這。”
“叫火柴。”
“擁有了它。”
“你們就不再需要鑽木取火。”
“不再需要在黑夜裡瑟瑟發抖。”
“這不僅僅是火。”
“這是文明的光輝。”
“現在。”
“隻需要一顆。”
周瑜伸出一根手指。
指了指一個首領懷裡抱著的、那顆足有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
“隻需要這麼一顆小小的石頭。”
“你就能換走這一盒。”
“整整五十根。”
“文明的光輝。”
那個首領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紅寶石。
這玩意兒。
在河溝裡多的是。
除了好看點。
既不能吃。
也不能用。
還要費勁去撿。
而那個“火柴”。
那可是神物啊!
隨時隨地都能生火!
有了它。
他在部落裡的地位。
那就是大祭司級彆的!
“換!”
“我換!”
首領激動得渾身發抖。
把那顆在後世價值連城的極品紅寶石。
像扔垃圾一樣。
扔到了周瑜麵前。
然後。
像捧著祖宗牌位一樣。
顫顫巍巍地接過了那盒火柴。
周圍的首領們一看。
急了。
紛紛把自己帶來的東西往外掏。
“我也換!”
“我有金沙!”
“我有象牙!”
“我有龍涎香!”
一時間。
金光閃閃。
香氣撲鼻。
周瑜看著眼前這一堆堆。
足以讓洛陽戶部尚書陳默發瘋的財富。
嘴角的笑意。
更濃了。
“大家不要急。”
“都有。”
“都有。”
“我們中華的工業能力。”
“是無限的。”
“隻要你們有誠意。”
“文明的大門。”
“永遠向你們敞開。”
站在周瑜身後的海軍軍需官。
手都在抖。
他在心裡瘋狂地計算著。
一盒火柴。
成本大概是……兩文錢?
這顆紅寶石。
起碼值……兩萬貫?
這倍率……
軍需官覺得自己的算術不夠用了。
他悄悄地湊到周瑜耳邊。
“都督。”
“這……這是不是有點太黑了?”
“要是讓主席知道了……”
周瑜瞥了他一眼。
眼神清冷。
“黑?”
“哪裡黑了?”
“這是公平交易。”
“一個願打。”
“一個願挨。”
“再說了。”
“咱們不遠萬裡。”
“冒著風浪。”
“把這些工業品運過來。”
“運費不要錢嗎?”
“人工不要錢嗎?”
“技術研發不要錢嗎?”
“這叫——”
“技術附加值。”
“懂不懂?”
軍需官縮了縮脖子。
“懂……懂。”
“都督高見。”
“這附加值。”
“確實挺高的。”
……
如果說。
孫策是在壓榨勞動力。
周瑜是在掠奪財富。
那麼。
在亞齊港的一處空地上。
正在進行的一幕。
則是更加**裸的。
武力輸出。
“立正!”
一聲暴喝。
如驚雷般炸響。
五百名剛剛招募的。
由亞齊本地土著。
還有一部分被俘虜的海盜組成的。
“中華共和國駐南洋第一外籍勞工團”。
正歪歪扭扭地站著。
他們身上穿著。
從洛陽運來的。
已經被淘汰了的。
灰色的舊式軍裝。
有的釦子還沒扣好。
有的褲腿長了一截。
看起來滑稽可笑。
但是。
他們的手裡。
都緊緊地握著一把。
嶄新的。
帶著刺刀的。
步槍。
雖然隻是滑膛槍。
但在這些還習慣用吹箭和彎刀的人手裡。
這就是神器。
負責訓練他們的。
是海軍陸戰隊的一名營長。
叫王二麻子。
也是個狠人。
“都給老子聽好了!”
王二麻子揮舞著手裡的皮鞭。
“從今天起!”
“你們就不是野人了!”
“你們是中華共和國的輔軍!”
“是光榮的勞工團戰士!”
“隻要你們聽話!”
“隻要你們敢打仗!”
“每天!”
“三頓飯!”
“管飽!”
“每頓飯!”
“都有肉湯!”
“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五百個嗓子。
用各種口音的漢語。
參差不齊地吼道。
雖然發音不標準。
但那股子為了肉湯而爆發出來的氣勢。
卻是實打實的。
“好!”
王二麻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現在。”
“進行第一項訓練!”
“投彈!”
幾個士兵。
抬上來幾箱子。
那種木柄手榴彈。
也就是孫策之前扔著玩的那種。
過期的。
“這玩意兒。”
“叫手榴彈。”
“俗稱‘鐵菠蘿’。”
“拉線。”
“扔出去。”
“就能炸死一片!”
“但是!”
王二麻子臉色一沉。
“這批貨。”
“有點脾氣。”
“有的引信快。”
“有的引信慢。”
“所以。”
“你們扔的時候。”
“一定要快!”
“拉了弦。”
“立馬就扔!”
“誰要是敢在手裡攥著。”
“那就是找死!”
“聽懂了嗎?”
“聽懂了!”
“開始!”
一個土著士兵。
顫顫巍巍地走上前。
拿起一顆手榴彈。
手有點抖。
“彆抖!”
王二麻子一鞭子抽在他屁股上。
“當兵的!”
“手不能抖!”
“拉!”
土著士兵一咬牙。
猛地拉開了導火索。
“嗤——”
白煙冒了出來。
他嚇了一跳。
下意識地就要把手榴彈扔地上。
“扔出去!”
“往坑裡扔!”
王二麻子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把他踹得往前踉蹌了幾步。
手裡的手榴彈。
順勢飛了出去。
落在了幾十米外的水坑裡。
“轟!”
一聲巨響。
泥水飛濺。
那個土著士兵。
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耳朵嗡嗡直響。
但是。
當他看到那個被炸出來的大坑時。
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對力量的渴望。
也是對殺戮的本能。
“好!”
“下一個!”
王二麻子吼道。
遠處。
孫策和周瑜。
正站在高處。
看著這熱火朝天的訓練場。
“伯符。”
周瑜輕輕地扇著扇子。
“這些人。”
“雖然看起來不怎麼樣。”
“但是。”
“隻要給他們一口飯吃。”
“給他們一把槍。”
“再給他們一個……”
“可以搶劫的目標。”
“他們就會變成最凶狠的狼。”
孫策咧嘴一笑。
露出了一口白牙。
“狼好啊。”
“我就喜歡帶狼。”
“要是帶一群羊去天竺。”
“那多沒意思。”
“而且。”
“這些人死了。”
“咱們也不心疼。”
“反正。”
“撫卹金。”
“也是用他們搶來的東西發。”
“這就叫……”
孫策想了想。
“羊毛出在羊身上?”
“粗俗。”
周瑜白了他一眼。
“這叫——”
“以戰養戰。”
“行了。”
“彆拽文了。”
孫策伸了個懶腰。
“這亞齊。”
“我看也差不多了。”
“那個老穆。”
“也被我調教得差不多了。”
“
rubber
tree...哦不,橡膠樹。”
“也種下去了。”
“碼頭也修好了。”
“補給也到了。”
“咱們是不是該……”
孫策的目光。
投向了西邊。
那片茫茫的大海。
“該動動了?”
周瑜點了點頭。
收起摺扇。
“是該動動了。”
“情報顯示。”
“天竺那邊的莫臥兒帝國。”
“正在內亂。”
“幾個王公。”
“打得不可開交。”
“這正是咱們。”
“渾水摸魚。”
“哦不。”
“是去‘調停’的好機會。”
“調停?”
孫策哈哈大笑。
“我喜歡這個詞!”
“咱們帶著大炮去調停!”
“誰不聽話。”
“咱們就轟誰!”
“直到他們聽話為止!”
“這就叫——”
“中華式的和平!”
……
當天晚上。
亞齊港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歡送晚宴。
蘇丹穆罕默德同誌。
雖然累得腰痠背痛。
手上一手的血泡。
但還是不得不強打精神。
坐在主位上。
陪著這兩位煞星喝酒。
桌子上。
擺滿了紅燒肉罐頭。
午餐肉罐頭。
還有剛剛從海裡撈上來的。
新鮮的大龍蝦。
孫策喝得有點高了。
手裡端著一碗。
從洛陽運來的“二鍋頭”。
這酒。
度數高。
勁兒大。
一口下去。
像吞了一團火。
“老穆啊!”
孫策一把摟住穆罕默德的肩膀。
差點把這個瘦弱的蘇丹給勒斷氣。
“我們要走了!”
“去西邊!”
“去發大財!”
“你在家。”
“要乖乖的。”
“要把樹種好。”
“要把礦挖好。”
“等我們回來。”
“給你帶……”
“帶天竺的棉花!”
“給你做……”
“做棉褲!”
穆罕默德被勒得翻白眼。
隻能拚命點頭。
“謝……謝司令員!”
“我……我一定乖!”
“一定挖礦!”
周瑜坐在旁邊。
優雅地剝著一隻龍蝦。
他的目光。
卻穿過了喧鬨的宴會。
看向了遙遠的北方。
洛陽。
那個偉大的城市。
那個偉大的男人。
現在。
應該已經收到了我們的信了吧?
他。
會怎麼看這一步棋呢?
……
同一時間。
洛陽。
未央宮。
勤政殿。
燈火通明。
李崢手裡。
拿著那封。
帶著海腥味。
甚至還沾著一點咖哩味的信。
嘴角。
勾起了一抹。
意味深長的笑容。
坐在他對麵的。
是財政部長陳默。
還有。
中央政策研究室副主任。
諸葛亮。
陳默正在算賬。
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
臉上。
一會兒哭。
一會兒笑。
像個神經病。
“發了!”
“主席!”
“這次真的發了!”
“光是這一船運回來的黃金。”
“就足夠咱們。”
“再造兩艘‘昆侖級’了!”
“還有那些香料!”
“那些寶石!”
“隻要一進市場。”
“就能把咱們發行的國債。”
“全部回籠!”
“通貨膨脹?”
“不存在的!”
“咱們現在。”
“富得流油啊!”
陳默激動得。
把算盤都扔了。
抱著那張清單。
親了好幾口。
李崢放下了信。
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老陳啊。”
“眼光。”
“要放長遠一點。”
“這點錢。”
“算什麼?”
“真正值錢的。”
“是這封信裡說的。”
李崢用手指。
敲了敲那封信。
“天竺。”
“棉花。”
“這。”
“纔是咱們工業化。”
“最需要的那塊拚圖。”
諸葛亮搖著羽扇。
(雖然是冬天,但他習慣了)。
微笑著點了點頭。
“主席說得對。”
“咱們的紡織廠。”
“現在是機器等人。”
“原料缺口太大了。”
“隻要拿下了天竺的棉花。”
“咱們的布匹。”
“就能像潮水一樣。”
“淹沒全世界。”
“到時候。”
“咱們不僅僅是輸出商品。”
“更是在輸出。”
“中華的生活方式。”
“中華的價值觀。”
“這。”
“纔是真正的。”
“日不落帝國。”
李崢站起身。
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看著那片。
已經被染紅了一角的南洋。
又看了看。
那片廣闊的。
等待著被“解放”的印度洋。
他的眼神。
變得無比堅定。
“傳令!”
“給孫策和周瑜回電!”
“告訴他們!”
“放手去乾!”
“出了事。”
“國家給他們兜底!”
“但是。”
“有一條。”
“必須記住。”
李崢轉過身。
看著陳默和諸葛亮。
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們要的。”
“不僅僅是棉花和黃金。”
“我們要的。”
“是一個。”
“聽話的。”
“開放的。”
“可以被我們傾銷商品的。”
“市場!”
“誰敢阻擋這個市場。”
“誰。”
“就是中華民族的敵人!”
“對於敵人。”
“我們隻有一種語言。”
李崢指了指地圖上的天竺。
“那就是——”
“大炮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