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冬。
第一場瑞雪,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剛剛經曆過戰火洗禮的中華大地上。
但這潔白的雪花,掩蓋不住那沸騰的熱血。
訊息,像是插上了翅膀,順著剛剛鋪設好的電報線,順著滾滾長江,順著賓士的快馬,傳遍了九州萬方。
北方急報!
趙雲將軍率領的騎兵師,在柳城大破烏桓,二十萬異族歸降!
並州急報!
張遼將軍橫掃匈奴殘部,單於呼廚泉膝行請降,並州全境解放!
再加上之前太史慈在長江上的那場“降維打擊”,以及孫策的出走、周瑜的歸附。
一個震撼人心的事實,擺在了四萬萬同胞的麵前——
打完了。
這片自黃巾起義以來,流血漂櫓、白骨露野,整整亂了近二十年的土地。
終於,打完了!
……
洛陽城外,新建成的火車站。
這座剛剛竣工不久的龐然大物,此刻已經被洶湧的人潮圍得水泄不通。
人們不顧嚴寒,手揮舞著鮮紅的小旗幟,甚至有人爬上了附近的樹梢和房頂。
隻為了看一眼那傳說中的“神車”,更為了看一眼那個給他們帶來和平的男人。
“嗚——!!!”
一聲淒厲而雄渾的汽笛聲,劃破了冬日的長空。
遠處,一條噴吐著黑煙的鋼鐵巨龍,沿著鋥亮的鐵軌,緩緩駛來。
大地在顫抖。
人群在沸騰。
“來了!主席回來了!”
“那是咱們赤曦軍的專列!”
“萬歲!中華萬歲!”
歡呼聲如同海嘯一般,一浪高過一浪,甚至蓋過了火車進站的轟鳴聲。
車廂內。
李崢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那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龐,看著那些含著熱淚揮舞的手臂。
他的眼眶,也不禁有些濕潤。
這一路走來,太難了。
從安平縣那個快要餓死的小村莊,到如今統一寰宇的共和國。
多少戰友倒在了路上?
多少家庭支離破碎?
如今,這盛世,終於如願以償地拉開了序幕。
“主席,這茶都要涼了,您也不喝一口。”
一個溫潤的聲音,打斷了李崢的沉思。
李崢回過頭。
隻見坐在他對麵的,正是那個曾經羽扇綸巾、如今卻大變樣的諸葛亮。
此時的諸葛孔明,早已脫去了那身飄逸的鶴大氅。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
釦子扣得嚴嚴實實,領口處露出一截潔白的襯衫領子。
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平光眼鏡,顯得既斯文又乾練。
最絕的是。
他手裡不再拿著那把標誌性的羽毛扇,而是捧著一個印著紅五星的搪瓷保溫杯。
杯蓋擰開著,熱氣嫋嫋升騰,帶著一股濃鬱的枸杞和菊花的香味。
這副打扮,若是讓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是哪個後世穿越來的老乾部。
但在如今的赤曦政府裡,這卻是最時髦、最“進步”的裝束。
李崢看著諸葛亮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孔明啊,你這身行頭,是越來越有味道了。”
諸葛亮推了推眼鏡,淡定地喝了一口枸杞茶。
“主席過獎了。”
“這中山裝剪裁利落,行事方便,比那寬袍大袖強多了。”
“至於這保溫杯……”
諸葛亮晃了晃手裡的杯子,一臉享受。
“天寒地凍的,隨時能喝上一口熱水,這纔是養生之道。”
“而且,亮現在管著中央政策研究室和監察委,每天要見的人、要開的會太多。”
“若是還拿著羽扇,未免顯得有些輕浮,鎮不住場子。”
李崢哈哈大笑,接過諸葛亮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
暖流順著喉嚨流進胃裡,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說得對。”
“時代變了,咱們的形象也得變。”
“不過……”
李崢放下杯子,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這車一進站,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啊。”
諸葛亮聞言,也收起了那份輕鬆的姿態。
他擰緊保溫杯的蓋子,將其放在桌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主席是指……那些‘勸進’的摺子?”
李崢點了點頭。
“這一路上,各地的電報就沒停過。”
“張遼、高順他們在前線發電報,說將士們群情激奮,要給我加九錫。”
“陳宮、沮授他們在洛陽也沒閒著,聯絡了各地的名士、大儒,寫了一篇又一篇的《勸進表》。”
“說什麼天命所歸,說什麼不可違逆民意。”
“哼。”
李崢冷哼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他們這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諸葛亮微微一笑,眼神中透著早已看穿一切的睿智。
“這也不怪他們。”
“幾千年來,咱們華夏的規矩就是這樣。”
“打下了江山,就要坐龍椅。”
“不坐龍椅,名不正言不順,人心就不穩。”
“在他們眼裡,您現在已經是事實上的皇帝了,差的,不過是那最後的一場登基大典罷了。”
說到這裡,諸葛亮頓了頓,透過鏡片,緊緊地盯著李崢。
“主席。”
“您……動心過嗎?”
車廂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隻有火車輪軌撞擊的“哐當、哐當”聲。
李崢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
動心嗎?
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那個口含天憲、一言九鼎的權力。
那個讓無數英雄豪傑競折腰的誘惑。
如果說一點都沒想過,那是騙人的。
但他更清楚,那個位置,是一劑毒藥。
是一劑會讓這個剛剛新生的國家,重新陷入治亂迴圈的劇毒。
良久。
李崢回過頭,看著諸葛亮,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孔明。”
“你覺得,我們死了那麼多同誌,犧牲了那麼多戰士。”
“就是為了換一個新的皇帝嗎?”
諸葛亮笑了。
他重新拿起保溫杯,向李崢舉了舉,像是在敬酒。
“亮,明白了。”
“既然主席心意已決,那亮這就去準備。”
“這出‘大戲’,咱們得唱得響亮一點,徹底把那幾千年的舊夢,給震醒!”
……
洛陽,未央宮。
這座曾經象征著大漢皇權威嚴的宮殿,如今已經被改造成了中華共和國的政務院辦公地。
此時,最大的勤政殿內,人頭攢動。
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能站在這裡的,無一不是如今跺一跺腳,天下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文官之首陳宮、沮授、田豐。
武將代表高順、張遼(剛趕回來彙報)、徐晃。
還有代表工商界的糜竺、甄姬。
甚至連剛剛從江東趕來的魯肅、陸遜等人,也都列席其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熱切地盯著大殿正上方那個空著的座位。
而在那個座位前的桌案上。
堆放著厚厚的一摞紅綢包裹的卷軸。
那是來自全國三十六個州郡、一百零八個軍團的聯名《勸進表》。
上麵密密麻麻地簽滿了名字,按滿了鮮紅的手印。
“噠、噠、噠。”
沉穩的腳步聲,從側殿傳來。
大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李崢穿著那身樸素的中山裝,在諸葛亮的陪同下,大步走上台階。
他沒有坐下。
而是站在桌案前,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主席!”
陳宮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如今已是兩鬢斑白,但精神矍鑠。
隻見他雙手捧著一份最為精美的卷軸,高舉過頭頂,聲音顫抖而洪亮:
“如今天下大定,四海歸心!”
“北驅匈奴,南平蠻越,東撫江東,西定巴蜀。”
“此乃萬世不拔之基業!”
“國不可一日無君!”
“臣等代表天下萬民,懇請主席順應天命,早登大寶,以安天下之心!”
“請主席登基!”
嘩啦啦!
隨著陳宮的話音落下。
大殿內,數百名文武官員,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請主席登基!”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在撲簌簌地往下掉。
這聲音裡,有真心實意的擁戴,也有對未來榮華富貴的期許。
更有對舊時代慣性的盲從。
李崢站在高台上,看著這黑壓壓跪倒的一片。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
反而,帶著一絲深深的悲哀。
他伸出手,拿起桌案上那份陳宮呈上來的《勸進表》。
展開。
字跡工整,辭藻華麗,引經據典,把他說成了堯舜再世,把這個新國家描繪成了天庭降臨。
“好文章啊。”
李崢輕聲讚歎了一句。
然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點頭答應,準備接受這無上榮光的時候。
“嘶啦——!!!”
一聲刺耳的裂帛聲,在大殿內突兀地響起。
所有人猛地抬頭。
隻見李崢麵無表情,雙手用力。
將那份代表著皇權、代表著天命的《勸進表》,從中間狠狠地撕成了兩半!
“主席?!”
陳宮驚呆了。
沮授傻眼了。
就連跪在地上的張遼、高順等猛將,也都一臉錯愕,不知所措。
“都給我站起來!”
李崢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怒吼。
這聲音,比火車的汽笛還要尖銳,直接刺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
“膝蓋生根了嗎?!”
“我們在戰場上流血犧牲,是為了讓洋人、讓異族不敢再讓我們跪下!”
“可你們倒好,仗打贏了,自己先跪下了!”
“你們跪的不是我李崢!”
“你們跪的是那把椅子!是那個吃人的舊製度!”
李崢抓起桌上那一摞《勸進表》,像扔垃圾一樣,狠狠地摔在地上。
紅綢散落,卷軸滾得滿地都是。
“萬歲?”
“誰是萬歲?”
“秦始皇想萬世,二世而亡!”
“漢武帝想萬歲,如今大漢安在?”
“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什麼萬歲的皇帝!”
“如果有,那就是這天下的百姓!是這中華的文明!”
李崢走下台階,來到陳宮麵前,一把將他扶了起來。
又走到張遼麵前,替他拍去膝蓋上的灰塵。
他的動作很輕,但語氣卻重若千鈞。
“公台,文遠。”
“還有在座的諸位。”
“我知道你們是好意,你們覺得,隻有我當了皇帝,這個國家才穩當,你們的功勞纔有著落。”
“但是,你們想過沒有。”
“如果我當了皇帝,那我的兒子呢?孫子呢?”
“如果出了一個昏君,這天下是不是又要大亂?百姓是不是又要遭殃?”
“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難道就是為了幾十年後,讓另一個‘黃巾軍’再造一次反嗎?”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陷入了沉思。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迴圈。
幾千年來,沒人能跳得出去。
“那……主席,如果不設皇帝,這國家……該由誰來做主?”
沮授壯著膽子,問出了所有人心裡最大的疑惑。
李崢轉過身,大步走回高台。
他轉過身,指著身後那麵巨大的、鮮紅的五星紅旗。
聲音鏗鏘有力,響徹雲霄:
“人民!”
“這個國家,是人民打下來的,就該由人民來做主!”
“我決定!”
李崢深吸一口氣,宣佈了這個即將改變曆史走向的決定。
“於共和國元年元旦,在洛陽召開‘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
“代表從哪裡來?”
“從工人裡選!從農民裡選!從士兵裡選!從教書先生裡選!從商人裡選!”
“我們要製定一部屬於人民的《憲法》!”
“我們要選出一個真正為人民服務的政府!”
“以後,沒有什麼‘聖旨’,隻有‘法律’!”
“沒有什麼‘朕’,隻有‘公仆’!”
“權力,必須被關進製度的籠子裡!”
“我李崢,拒絕做那條屠龍的惡龍!”
轟!
這番話,就像是一顆核彈,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人民代表大會?
讓泥腿子來決定國家的未來?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離經叛道!
但是。
當他們看著李崢那雙燃燒著理想火焰的眼睛,當他們回想起這幾年來,赤曦軍所創造的一個又一個奇跡。
他們突然覺得。
也許。
這纔是真正的“新紀元”。
這纔是他們這群人,這輩子能乾出的最偉大的事業!
“好!”
一直沉默的諸葛亮,第一個鼓起了掌。
他端著保溫杯,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主席此言,當為萬世開太平!”
“亮,願為這‘人民代表大會’,做第一個籌備員!”
緊接著。
陳宮鼓掌了。
張遼鼓掌了。
甄姬、糜竺、魯肅……
掌聲從稀稀拉拉,變成了雷鳴般的轟響。
所有人的臉上,那種迷茫和惶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和神聖感。
他們意識到。
他們正在親手埋葬一個舊時代。
並親手開啟一個人類曆史上從未有過的偉大時代!
……
會議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關於“人代會”的籌備細節,關於代表的名額分配,關於新憲法的起草……
無數的工作,像大山一樣壓了下來。
但每個人的乾勁都足得嚇人。
直到淩晨三點,眾人才意猶未儘地散去。
勤政殿內,隻剩下了李崢和“大管家”陳默。
喧囂散去,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李崢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洛陽城的燈火依舊璀璨。
雪,還在下。
把這座古老的城市,裝點得銀裝素裹。
“主席。”
陳默抱著一摞厚厚的檔案,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
他的臉色有些凝重,並沒有因為白天的激昂而顯得輕鬆。
“怎麼了?老陳。”
李崢沒有回頭,看著窗外的雪景問道。
“是不是覺得我今天太衝動了?”
“不。”
陳默搖了搖頭。
“主席今天的決定,堪稱聖人。”
“隻是……”
陳默歎了口氣,將手中的檔案放在桌上。
“理想很豐滿,但現實……很骨感。”
“這是剛剛彙總上來的全國最新統計資料。”
李崢轉過身,拿起最上麵的一份報告。
隻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
**《關於全國人口、耕地及財政狀況的絕密報告》**
“全國人口,經過戰亂、瘟疫、饑荒……”
“從漢末的五千多萬,銳減至……兩千三百萬人。”
“其中,青壯年勞動力缺失嚴重,男女比例失調。”
“耕地荒蕪麵積超過四成。”
“國庫……除了繳獲的那些金銀珠寶,流動資金幾乎為零。”
“還有,雖然仗打完了,但各地還有大量的土匪、殘兵遊勇需要清剿。”
“幾百萬軍隊要吃飯,要複員,要安置。”
“這每一項,都要錢,都要糧。”
陳默的聲音很低沉,在這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主席。”
“我們雖然贏了戰爭。”
“但這個家……是個爛攤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