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中,滇池之畔。
悶熱潮濕的空氣中,夾雜著泥土與腐葉的味道。
這裡是赤曦軍西南建設兵團的臨時帥帳。
帳外,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鳴著,彷彿在為這片古老而狂野的土地呐喊。
帳內,劉備正端坐於案前,眉頭微鎖,手中捧著一份來自洛陽的加急電報。
那是關於長江戰線的捷報。
“二弟,三弟,看來主席那邊已經動手了。”
劉備放下電報,目光投向帳外連綿起伏的群山,眼神深邃。
關羽撫須而立,丹鳳眼中閃過一絲傲氣:“大哥,太史慈那小子雖然年輕,但依仗著咱們赤曦軍的鐵甲巨艦,收拾江東水師應當不在話下。”
張飛則在一旁擦拭著那把剛剛飲過蠻兵鮮血的丈八蛇矛,大嗓門震得帳篷嗡嗡作響。
“大哥!那孫策小兒若是識相也就罷了,若是不識相,俺老張真想飛過去捅他一萬個透明窟窿!”
劉備微微搖頭,神色凝重。
“武力的勝利,隻是第一步。”
“主席常說,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難。尤其是這南中之地,民風彪悍,地形複雜,若是隻靠殺,殺得完嗎?”
張飛瞪大了環眼:“殺不完就繼續殺!殺到他們怕為止!”
“三弟!休得胡言!”
劉備厲聲嗬斥,隨即歎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到掛在帳壁上的那幅巨大的《南中民族分佈圖》前。
“我們要做的,是誅心,是換心。”
“孟獲那邊,情況如何了?”
關羽上前一步,沉聲道:“那蠻子骨頭硬得很,被俘之後不吃不喝,隻求速死。還揚言若是放了他,他定要糾集七十二洞洞主,捲土重來。”
“還要捲土重來?”
張飛氣樂了,“這家夥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都被咱們抓了七回……哦不,算上這次是徹底抓住了,他還想翻天?”
劉備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想死,我偏不讓他死。”
“傳令下去,明日正午,在滇池廣場召開‘南中萬民大會’。”
“把孟獲,還有那些被俘的洞主、酋長,統統帶上來。”
“我要當著南中十萬百姓的麵,給他們上一課。”
……
次日正午。
滇池廣場,人山人海。
烈日當空,卻擋不住各族百姓的熱情。
數萬名身穿各色民族服飾的南中百姓,將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中有彝族、白族、苗族,還有許多叫不上名字的部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廣場中央的高台上。
那裡,赤曦軍的紅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一隊隊荷槍實彈的赤曦軍戰士,如同鬆柏一般挺立在四周,維持著秩序。
那種肅殺而嚴整的軍威,讓從未見過正規軍的南中蠻族感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敬畏。
“帶上來!”
隨著一聲高喝,孟獲被五花大綁,推搡著押上了高台。
緊隨其後的,是董荼那、阿會喃等一眾南中洞主。
孟獲雖然狼狽,身上的獸皮甲冑破碎不堪,臉上也滿是血汙,但他依然昂著頭,眼中噴射著不屈的怒火。
他環視四周,看著台下密密麻麻的族人,突然放聲狂笑。
“哈哈哈!”
“劉備!你這個漢狗!要殺便殺,何必搞這些虛頭巴腦的名堂!”
“我孟獲乃是南中之王!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聽我的號令!”
“你殺了我一個孟獲,南中還有千千萬萬個孟獲!”
台下的蠻族百姓聽到孟獲的吼聲,人群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不少孟獲部落的死忠分子,握緊了手中的彎刀和標槍,眼中閃爍著仇恨的光芒。
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彷彿隻要一顆火星,就能引爆這場火藥桶。
張飛站在台側,手按劍柄,銅鈴大眼一瞪,就要發作。
卻見劉備抬手製止了他。
劉備身穿筆挺的赤曦軍中將製服,麵容平靜如水,緩緩走到孟獲麵前。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咆哮的蠻王。
那種眼神,沒有輕蔑,沒有憤怒,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孟獲被這種眼神看得心裡發毛,吼聲漸漸低了下去。
“你看什麼!有種就砍了老子的頭!”
孟獲梗著脖子吼道。
劉備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
寒光一閃。
台下的百姓發出一聲驚呼,以為劉備要當眾行刑。
孟獲也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咬緊牙關,等待著冰冷的刀鋒劃過咽喉。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隻聽“崩”的一聲輕響。
孟獲感到身上一鬆。
那根勒得他皮肉生疼的牛筋繩,竟然斷了。
孟獲猛地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劉備。
劉備收起匕首,親自上前,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
“孟獲兄弟,受驚了。”
這一聲“兄弟”,叫得孟獲渾身一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警惕地後退半步,揉著發麻的手腕,惡狠狠地盯著劉備。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想羞辱我?”
“要殺就殺,彆玩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
劉備轉過身,麵向台下數萬百姓,接過勤務兵遞過來的鐵皮大喇叭。
他的聲音,通過這個簡易的擴音裝置,清晰地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鄉親們!同胞們!”
“我是赤曦軍西南建設兵團司令員,劉備!”
“我知道,在你們眼裡,我們是漢人,是外來者,是來搶你們土地、搶你們牛羊的強盜!”
台下一片死寂,隻有風吹旗幟的聲音。
劉備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但是!你們錯了!”
“我們來南中,不是為了殺人,也不是為了搶劫!”
“我們是為了把你們從像孟獲這樣的土司、頭人手中,解救出來!”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孟獲更是氣得滿臉通紅,指著劉備大罵:“放屁!老子是南中王!我保護我的族人,何來解救一說!”
劉備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直刺孟獲。
“保護?”
“孟獲,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真的保護了他們嗎?”
“你住的是金碧輝煌的銀坑洞,穿的是錦衣玉食,喝的是美酒佳釀!”
“可你的族人呢?”
劉備大手一揮,指向台下那些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百姓。
“他們住的是漏風的茅草屋!吃的是野菜樹皮!生了病隻能等死!”
“你每年向他們征收多少賦稅?要走多少牛羊?搶走多少年輕的姑娘?”
“這就是你所謂的保護?!”
劉備的質問,如同連珠炮一般,字字誅心。
孟獲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因為劉備說的,都是事實。
在南中,土司和頭人就是天,就是地。
普通百姓,不過是他們的奴隸和財產罷了。
台下的百姓們,原本憤怒的眼神開始變得迷茫,隨後轉化為一種壓抑的悲憤。
是啊。
大王是威風,可我們的日子,過得苦啊!
劉備深吸一口氣,從身後的警衛員手中接過一疊厚厚的檔案。
那是李崢親自批示的《南中民族區域自治法(草案)》和《土地改革方案》。
“今天,我劉備站在這裡,代表中華赤曦共和國中央政府,向南中所有百姓宣佈三件事!”
劉備舉起手中的檔案,聲音洪亮,穿透雲霄。
“第一!”
“廢除一切土司、頭人製度!廢除所有奴隸製!從今天起,南中的每一個人,無論你是彝族、苗族還是漢族,都是自由人!都是共和國的公民!”
轟!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在人群中炸響。
自由人?
不再是奴隸了?
無數雙渾濁的眼睛裡,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第二!”
劉備繼續大聲宣佈。
“從今天起,開展土地改革!打倒土豪劣紳,將所有的土地、山林、草場,全部無償分給在座的每一位百姓!”
“耕者有其田!這是共和國給你們的承諾!”
說著,劉備大手一揮。
早已準備好的數百名赤曦軍政工乾部,抬著一個個大箱子走入人群。
箱子開啟,裡麵裝滿了嶄新的、蓋著鮮紅大印的土地證。
“這是張家寨的土地證!張老三,上來領證!”
“這是黑龍洞的林權證!阿木,上來領證!”
一個個名字被唸到。
一個個顫抖的身影走上前來。
當那個名叫張老三的苗族老漢,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張寫著自己名字、標明瞭自家田地位置的紅紙時,他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青天大老爺啊!”
“我有地了!我有地了啊!”
老淚縱橫,哭聲震天。
這一哭,彷彿開啟了情緒的閘門。
台下數萬百姓,瞬間沸騰了。
歡呼聲、哭喊聲、感謝聲,彙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直衝雲霄。
那是被壓抑了千百年的渴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孟獲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那些平日裡對自己唯唯諾諾、此時卻抱著土地證欣喜若狂的族人。
他看著那些曾經對他頂禮膜拜、此刻卻對劉備感激涕零的百姓。
他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的“王權”,他的“威望”,在那一張張薄薄的紅紙麵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但這還沒完。
劉備轉過身,再次看向孟獲,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第三!”
劉備的聲音壓過了全場的喧囂。
“為了尊重南中各族人民的習俗,中央決定,成立‘南中各族人民自治政府’!”
“南中的事,由南中人自己當家作主!”
“我宣佈,任命孟獲先生,為南中自治區籌備委員會副主席!兼任南中保安團團長!”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全場數萬人,包括孟獲自己,都愣住了。
孟獲瞪大了眼睛,指著自己的鼻子,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說什麼?讓我……當官?”
“不錯。”
劉備微笑著點頭,從案上拿起一份燙金的委任狀,雙手遞到孟獲麵前。
“孟獲兄弟,你在南中威望素著,雖然以前走錯了路,但那是時代的侷限。”
“主席說過,對於犯過錯的同誌,我們要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隻要你願意改過自新,願意為了南中百姓的幸福生活而奮鬥,共和國就敞開懷抱歡迎你!”
“怎麼樣?敢不敢接這個擔子?”
孟獲看著麵前這份沉甸甸的委任狀。
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正眼巴巴望著自己的族人。
他們的眼神中,不再是恐懼,而是期盼。
期盼他這個曾經的“王”,能真的為他們做點什麼。
孟獲的心,亂了。
他這一生,打過無數次仗,殺過無數個人。
他以為隻有刀劍纔是征服人心的武器。
可今天,劉備沒用一兵一卒,僅僅用了幾句話,幾張紙,就徹底擊碎了他的驕傲。
這纔是真正的王者之道啊!
跟赤曦軍比起來,自己以前爭的那些地盤、搶的那些女人,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孟獲的眼眶紅了。
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七尺漢子,此刻卻感到鼻頭一陣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單膝跪地。
不是那種被迫的屈辱下跪。
而是發自內心的臣服。
他雙手高舉,鄭重地接過那份委任狀。
“罪人孟獲……謝主隆恩!”
“不!”
劉備連忙上前扶起他,正色道:“不是謝主隆恩,是為人民服務!”
“孟副主席,以後咱們就是同誌了!”
“同誌……”
孟獲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彙,隻覺得一股暖流湧遍全身。
“好!同誌!”
孟獲猛地轉過身,舉起委任狀,對著台下的族人怒吼道:“孩兒們!都給老子聽好了!”
“從今天起,咱們南中人,跟著劉司令,跟著赤曦軍乾了!”
“誰要是敢跟赤曦軍作對,那就是跟我孟獲過不去!老子第一個砍了他!”
“吼!吼!吼!”
台下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聲。
那是發自肺腑的呐喊。
南中,定矣。
……
日落西山。
喧囂散去。
劉備獨自一人站在滇池邊的一處高崗上,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和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晚風吹拂著他的衣角,帶來一絲涼意。
但他心中卻是一片火熱。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懷纔不遇,總覺得這世道不公。
他講仁義,講道德,卻總是被那些不講仁義的人打得東奔西走,如喪家之犬。
直到遇到了李崢。
直到來到了赤曦軍。
他才真正明白,什麼是“大仁”,什麼是“大義”。
真正的仁義,不是施捨一點粥飯,不是掉幾滴眼淚。
而是給百姓土地,給他們尊嚴,給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是用鋼鐵般的紀律和強大的武力,去扞衛這份仁義!
“大哥,想什麼呢?”
身後傳來了關羽沉穩的聲音。
劉備回過頭,看到關羽和張飛正並肩走來。
兩人的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喜色。
“二弟,三弟。”
劉備指著山下的點點燈火,感慨道:“你們看,這纔是真正的江山啊。”
“以前我們總想著匡扶漢室,想著恢複祖宗基業。”
“可現在我才明白,這天下,不是劉家的天下,也不是漢室的天下。”
“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關羽微微頷首,撫須道:“大哥所言極是。今日見那孟獲歸心,某才知主席之手段,確實高深莫測。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古人誠不欺我。”
張飛撓了撓頭,嘿嘿笑道:“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隻知道,看著那些百姓拿到土地證時那高興勁兒,俺心裡就舒坦!比喝了十壇好酒還舒坦!”
劉備笑了。
笑得無比暢快。
“好!說得好!”
“心裡舒坦,這就是最大的道理!”
他轉過身,從懷中掏出紙筆,借著月光,在一塊平整的山石上鋪開信紙。
“大哥,你要給主席寫信?”關羽問道。
“嗯。”
劉備提起筆,筆尖懸在紙上,沉吟片刻。
隨後,他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信的內容並不長,卻字字千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