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琅的讀書聲與清脆的嬉笑聲,先於院落的樣貌,飄進了荀彧的耳中。
李崢沒有直接回答他昨夜的問題,而是帶著他,來到了許都城郊的這處獨立院落。
馬車停穩,荀彧走下車,抬頭看去。
一塊嶄新的木牌掛在門楣之上,上麵是三個樸實卻有力的隸書大字——第一保育院。
荀彧的腳步微微一頓。
保育院?
他還未及細想,李崢已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一腳踏入院內,荀彧整個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一切,與他想象中任何一個恤孤機構,都截然不同。
沒有死氣沉沉,沒有愁雲慘霧。
院內窗明幾淨,地麵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幾十個年紀不一的孩子,身上穿著乾淨的棉布衣,臉上帶著健康的紅潤,正在院中的空地上,追逐嬉戲。
角落裡,幾名稍大些的女孩,正圍著一位女先生,學習彈奏一種形製古怪的弦樂器。
另一側的廊下,幾個男孩則拿著炭筆,對著院中的一棵老槐樹,在木板上認真地塗畫著。
這裡沒有絲毫的暮氣。
反而充滿了……生機。
一種蓬勃的,向上的,如同春日原野上瘋狂生長的青草般的勃勃生機。
荀彧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就在這時,一個紮著兩個羊角辮,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過來。
她一點也不怕生,仰著一張蘋果般紅撲撲的小臉,伸出小手,輕輕拉住了荀彧的衣角。
“先生,您是新來的先生嗎?”
小女孩的聲音清脆如黃鸝,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充滿了純粹的好奇。
荀彧身體一僵,低頭看著這個孩子,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小女孩見他不說話,也不害怕,自顧自地說道:“我叫小丫。我爹爹,是在討伐袁紹的時候,犧牲的。”
她說起“犧牲”二字時,臉上沒有悲傷,反而挺起了小小的胸膛,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驕傲。
“但是我不難過。”
“執政官伯伯說,爸爸是英雄。是爸爸和好多好多的英雄叔叔,用命換來了我們現在的好日子。”
荀彧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猛地一滯。
“那你……”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將來,想做什麼?”
“我想當一名醫生!”
小丫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有星辰在其中閃爍。
“保育院的先生教我們識字,還教我們算術!我長大了,要學最好的醫術,去救更多更多的人!這樣,就不會再有那麼多孩子,沒有爹爹了!”
這番話,如同一根最尖銳的刺,狠狠紮進了荀彧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他,荀彧,一生以匡扶天下、安靖社稷為己任。
他自認胸懷萬民,心係蒼生。
可此刻,麵對這個戰爭孤兒清澈的眼眸,和他那簡單而偉大的夢想,他竟感到了一陣無地自容的灼痛。
他窮儘一生心血想要達成的目標,竟不如一個孩子看得通透,說得純粹!
“文若先生。”
李崢的聲音,平靜地在一旁響起。
“告慰亡者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們用生命換來的世界,能善待他們的後人,讓他們的犧牲變得有價值。”
他看著滿院奔跑嬉笑的孩子,聲音變得無比深沉。
“國家,有責任撫育每一個為國捐軀者的孩子。讓他們吃飽,穿暖,讀書,識禮,讓他們擁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這,纔是對那些逝去的英魂,最好的告慰!”
這番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荀彧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李崢,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與難以置信!
國家,有責任……
何等石破天驚之言!
千百年來,國家是君王的私產,是冰冷的統治機器!恤孤養老,那是宗族與鄉紳的善舉,何曾聽聞,國家要將此作為“責任”?
這一刻,荀彧終於明白了。
李崢所建立的,根本就不是一個新的朝代!
他是在重新定義“國家”這兩個字的含義!
他要將這個冰冷的符號,變成一個有溫度的,能為每一個子民遮風擋雨的……大家庭!
荀彧的目光,緩緩掃過院中的每一個孩子。
他看到了那個在沙地上認真練習寫字的男孩。
他看到了那個將自己碗裡的肉塊,分給身邊更小同伴的女孩。
他看到了他們每一個人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毫無陰霾的,燦爛的笑容。
那是希望的笑容。
那是對未來充滿了無限憧憬的笑容。
荀彧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自己為了“漢室”這個早已變得虛幻的符號,耗儘了半生心血。
他嘔心瀝血,殫精竭慮,可換來了什麼?
換來的,是朝堂上永無休止的黨同伐異,是地方上餓殍滿地的淒慘景象,是無數個像小丫父親一樣戰死的士兵,他們的妻兒,隻能在無儘的黑暗與絕望中,苦苦掙紮,最終悄無聲息地死去。
他堅守了一生的“道”,在眼前這滿院純真的笑臉麵前,顯得如此空洞,如此……冰冷。
新政權所展現出的這種超越了任何時代,任何君王的國家責任感,這種對生命本身最純粹的尊重與關懷,如同一輪煌煌大日,瞬間刺破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霧與壁壘。
那是一種溫暖的,慈悲的,充滿了人道主義光輝的力量。
在這種力量麵前,任何權謀,任何政爭,任何所謂的“正統”,都顯得那麼的渺小,那麼的……不值一提。
荀彧的情感防線,在這一刻,被徹底衝垮,灰飛煙滅。
他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一行清淚,毫無征兆地,從他那張總是沉靜如水的臉頰上,悄然滑落。
他敗了。
不是敗給了李崢的武力,不是敗給了李崢的權謀。
是敗給了眼前這些,孤兒的笑容。
許久,他才重新睜開雙眼。
那雙曾洞悉世事的眸子裡,此刻隻剩下一種徹底的茫然與……解脫。
他望著李崢,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一般。
“你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難道真的不是為了那九五之尊的寶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