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獵獵，吹過吳郡府邸的高樓。
樓閣之內，一張巨大的中原堪輿圖，鋪滿了整張木案。
圖上，兩股龐大的勢力，隔著一道渾濁的黃河，如兩頭即將搏命的洪荒巨獸，劍拔弩張。
一個身形挺拔、紫髯碧眼的年輕人，將杯中烈酒一飲而儘。
酒杯被他重重地頓在案上。
“砰！”
孫策。
人稱“江東小霸王”。
他那雙碧綠色的眸子裡，燃燒著不甘與渴望，死死盯著地圖上官渡的位置。
“公瑾，你看！”
他的手指，像一根鐵矛，狠狠戳在地圖的中央。
“天下英雄，儘聚於此！”
“恨不能提我江東三千子弟，北上與那李崢、曹操一決高下！”
“也叫天下人看看，誰纔是真正的霸王！”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少年英雄獨有的，渴望證明自己的萬丈豪情。
在他身旁，一個白衣綸巾，俊美得如同畫中走出的男子，隻是微微一笑。
周瑜。
他提起酒壺，不疾不徐地為孫策斟滿酒，動作優雅，與孫策的霸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伯符，你以為，此戰誰會贏？”
周瑜的聲音溫潤如玉，卻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平靜。
孫策眉頭一挑，想也不想地說道：“自然是那李崢！”
“此人行事，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竟敢將士族田產分予黔首，以此收攏人心。其心誌之堅，手段之狠，遠非袁紹之流可比。”
“曹孟德雖是梟雄，但終究還是舊日人物，行的是修修補補的舊事。遇上李崢這等要將桌子都掀了的狂人，怕是凶多吉少！”
周瑜聽完，卻輕輕搖了搖頭。
“伯符，你隻看到了其一，未看到其二。”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將曹操治下的兗、豫、司隸三州，圈在了一起。
“李崢的‘分田’之策，確實是陽謀，是堂堂正正的大勢。”
“可也正因如此，他將自己，放在了天下所有士族的對立麵。”
“郭嘉的‘十勝十敗論’，你以為隻是說給曹營將士聽的嗎？”
周瑜的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
“不。”
“那是說給天下所有讀書人，所有士族豪強聽的檄文！”
“他在告訴所有人，曹公，是這個舊秩序最後的守護者。而李崢，是毀滅者。”
“所以，此戰，曹操退無可退！”
“他背後站著的，是整個延續了四百年的士大夫階層！他若敗了，便是整個階級的覆亡！”
“此乃存亡之戰，不死不休！”
周瑜頓了頓，又將手指移到了李崢所占據的冀、徐二州。
“而李崢，同樣退無可退。”
“他分下去的田地，就是他許給天下萬民的承諾。他若敗了，那些新得田產的百姓，必然會遭到舊勢力的瘋狂反撲，下場比以往更慘！”
“他背後站著的，是數百萬剛剛看到希望的黔首百姓！”
“所以，這一戰，無關兵力多寡，無關計謀奇正。”
周瑜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
“這是兩個世界，賭上一切的決戰！”
“其慘烈程度，必將遠超以往任何一場戰爭！”
“無論誰勝誰負，都必將流儘最後一滴血，元氣大“傷，沒有十年八年，休想恢複過來！”
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孫策心中那團熊熊燃燒的戰火。
他臉上的狂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思。
他看著自己的總角之交，看著周瑜那雙彷彿能看透未來的眼睛，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公瑾……”
周瑜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充滿了自信與從容。
他走到孫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從那片血腥的北方戰場，緩緩移開，落在了他們的腳下。
江南。
“伯符，他們的戰爭，就是我們的天賜良機！”
周瑜的聲音，充滿了無窮的誘惑力。
“當天下所有的目光，都被官渡吸引時，誰還會注意到我們江東？”
他的手指，指向了西邊。
“劉表闇弱，其子無能，荊州沃野千裡，錢糧豐足，卻無明主。此我等必取之地！”
他的手指，又指向了南方那片廣袤的蠻荒之地。
“山越桀驁，屢為邊患。趁此良機，正好儘起大軍，一舉平定！化蠻夷為編戶，可得精兵十萬，開墾良田百萬！”
周瑜轉過身，一雙星眸，灼灼地看著孫策。
“我們不北上。”
“我們向西，向南！”
“用他李崢和曹操在北方拚死搏殺的時間，來整合整個江南！”
“待他們兩敗俱傷，精疲力竭之時，我們，坐擁長江天險，帶甲百萬，兵精糧足！”
“到那時……”
周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指點江山的激昂！
“我們再揮師北上，問鼎中原！”
“這天下，又該是誰家之天下？！”
轟！
這番話，如同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在孫策的腦海中，轟然展開！
一瞬間，他之前那點想要北上爭雄的小心思，在這宏偉的戰略藍圖麵前，顯得是何等的可笑！
是啊！
逞一時之勇算什麼英雄？
學那李崢、曹操，將天下作為棋盤，將萬民作為棋子，謀奪整個天下，纔是真正的霸業！
孫策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看著周瑜，看著自己這位一生最好的兄弟與知己，胸中湧起萬丈豪情！
“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天大笑，笑聲豪邁，震得樓閣上的梁木都嗡嗡作響！
“好！”
“好一個坐山觀虎鬥！好一個問鼎中原！”
孫策一把攬住周瑜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公瑾之言，勝讀十年兵書！正合我意！”
“傳我將令！”
他猛地轉身，對著樓下大喝一聲，聲音如雷。
“儘起江東之兵，整頓錢糧！”
“就讓那李崢和曹操，在北邊打個天翻地覆，血流成河吧！”
“這江南，是我孫家的天下！”
少年的眼中，再無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冷酷的野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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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巨獸的對決，成了南方新王的踏腳石。
天下棋局，牽一發而動全身。
所有人都以為，官渡，將是唯一的，決定天下命運的戰場。
然而，他們都忘了。
在更北的地方，還有一片被冰雪覆蓋的土地。
幽州，薊城。
曾經的白馬將軍，公孫瓚的府邸，如今已經換了主人。
府邸最深處的暗室裡，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映照著一張充滿了怨毒與不甘的臉。
袁熙。
袁紹的次子。
他的身前，同樣鋪著一張地圖。
但他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官渡。
而是死死地釘在了冀州與幽州接壤的那條漫長防線上。
一個穿著黑衣的謀士，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走出，聲音沙啞。
“公子，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父親大人在官渡拖住李崢主力的同時，就是我們動手的最好時機。”
“隻要我們能拿下中山、常山，斷了李崢的後路，與父親大人形成南北夾擊之勢……”
“那李崢，縱有天大的本事，也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袁熙緩緩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發出了一聲如同毒蛇般的嘶笑。
“李崢……”
“你沒想到吧。”
“真正的殺招，不在官渡。”
“而在你的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