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落下。
營帳之內,隻剩下張遼一人。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帳篷,投向了那片遙遠的,冰冷的北方。
李崢最後的那句話,像一口沉重的暮鼓晨鐘,在他的腦海裡,在他的神魂中,反複回蕩,經久不息。
“我這裡,需要的是能為萬世開太平的柱國之石,而非隻懂衝鋒陷陣的匹夫之勇。”
柱國之石……
匹夫之勇……
張遼的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戎馬半生,換了數個主公。
從丁原,到董卓,再到呂布。
在丁原麾下,他是雁門出來的一員猛將,是抵禦胡人的刀。
在董卓麾下,他是並州軍中有數的勇士,是威懾朝堂的刀。
在呂布麾下,他更是其最信賴的先鋒,是為他衝鋒陷陣,攻城拔寨,最鋒利的一把刀!
刀!
刀!
刀!
所有人都隻看到了他張文遠的勇武,隻看到了他手中這柄無往不利的利刃!
他們用他,讚他,賞他,也防他。
可曾有任何一人,問過他這把刀,究竟想斬向何方?
可曾有任何一人,看穿他這副武夫的皮囊之下,那顆渴望著建立不世之功,渴望著封狼居胥,為大漢開疆拓土的雄心?!
沒有!
一個都沒有!
呂布隻會在打了勝仗後,拍著他的肩膀,大笑著說:“文遠真我之樊噲也!”
然後,將繳獲的金銀美人,分他一份。
僅此而已。
他張遼的價值,在那些人眼中,就隻是一場又一場的勝利,一次又一次的衝鋒。
他像一頭被養在籠中的猛虎,每日喂以最好的血食,磨礪出最鋒利的爪牙,卻隻能在主人的指揮下,去撕咬那些同樣被關在鬥獸場裡的同類。
他心中的那片草原,那片渴望縱橫馳騁的萬裡疆場,早已荒蕪。
直到今天。
直到李崢,將那幅波瀾壯闊的北疆堪輿圖,在他麵前,緩緩展開。
他第一次,從另一個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心中那片同樣的,渴望征服的星辰大海!
李崢看到的,不是一把刀。
他看到的,是一個能為他鎮守北疆,掃平胡虜,開萬世太平的帥才!
這份理解!
這份看重!
是他張遼尋覓半生,而不得的東西!
“大丈夫生於亂世,所求為何?”
張遼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是為了封侯拜將?是為了金銀美女?
是!
但也不全是!
大丈夫立於天地間,求的,更是一份功業!一份能名垂青史,不枉此生的千秋功業!
求的,更是一個能懂自己,信自己,敢於將國之重器托付於自己的知己!
知己!
這兩個字,像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開了張遼心中最後一道枷鎖!
士為知己者死!
他跟著呂布,在中原這片泥潭裡,打了一場又一場毫無意義的內戰。
殺的是同胞,流的是漢人的血,爭的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何其可笑!
何其……渺小!
而李崢,為他畫出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一片足以讓他施展平生所學,足以讓他熱血沸騰的,廣闊無垠的疆場!
孰高孰下?
孰是明主,孰為庸才?
還需要選嗎?!
張遼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
他胸中那團壓抑了多年的火焰,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熊熊燃燒!
他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發燙!
“當啷!”
一聲脆響。
那柄他視若性命,從未離身的佩刀,從他鬆開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冰冷的地席之上。
彷彿斬斷了他與過去的所有牽絆。
張遼猛地轉身,掀開帳簾,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
夜風冰涼,吹在他滾燙的臉上。
李崢的身影,就在不遠處,正準備返回自己的中軍大帳。
“委員長留步!”
張遼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吼!
那聲音,穿透了夜風,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李崢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
月光下,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平靜的,彷彿早已預料到一切的微笑。
張遼快步衝到李崢麵前,甲葉碰撞,發出鏗鏘之聲。
他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半句廢話。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在李崢麵前三步之外,站定。
然後,他對著李崢,單膝跪地!
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的左胸之上,發出一聲沉悶如鼓的巨響!
“末將張遼,字文遠!”
他的聲音,不再有半分迷茫,隻剩下如鋼鐵般的堅定與熾熱!
“願為委員長麾下之走狗!為開拓北疆,掃平胡虜,萬死不辭!”
他沒有求官,沒有要職。
他自稱“走狗”!
這是武將所能表達的,最極致的忠誠!
李崢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亮得驚人的眸子。
他知道,這頭被困在樊籠之中太久的北方猛虎,終於掙脫了所有的束縛。
他要的,不僅僅是張遼的歸降。
他要的,是這頭猛虎,心甘情願地,為他亮出最鋒利的爪牙!
李崢上前一步,親自將張遼扶起。
他的手,穩穩地搭在張遼那寬闊的肩膀上。
“文遠言重了。”
李崢的聲音,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說了,我赤曦軍,要的是柱國之石,不是誰的走狗。”
他看著張遼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鄭重地說道。
“我以赤曦軍委員長之名,命你為我軍騎兵總管!”
“原呂布麾下並州狼騎,儘數歸你統轄!糧草、甲冑、戰馬,一應所需,皆由後勤優先供給!”
“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
李崢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與張遼同樣熾烈的,名為“野心”的光芒!
“三個月後,我要你為我,練出一支足以縱橫草原,讓胡虜聞風喪膽的無敵鐵騎!”
“你,做得到嗎?!”
轟!
這番話,比任何封賞都更能點燃張遼的雄心!
騎兵總管!
重組狼騎!
編練鐵騎!
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托付!
張遼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在作響,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戰意,在瘋狂咆哮!
他猛地挺直了腰桿,那股屬於邊地鐵將的悍勇之氣,衝天而起!
“末將,領命!”
他的聲音,聲震四野,驚起遠處宿鳥一片!
“三個月內,若練不出一支無敵之師!”
“末將願提頭來見!”
李崢笑了。
他鬆開手,重重地拍了拍張遼的肩膀。
“好!我等著!”
至此,呂布麾下,最核心的文武班底,陳宮、高順、張遼,儘數歸心!
一個代表著智謀,一個代表著步卒之巔,一個代表著騎兵統帥!
李崢的霸業版圖上,三塊最重要的基石,已經穩穩落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喧囂的營地,投向了那座依舊燈火通明的下邳城。
高順的陷陣營,張遼的並州狼騎,都已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那麼,城中那位名義上的徐州之主,那位仁義無雙的劉備劉玄德,又該如何自處呢?
李崢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對著身旁的親兵,淡淡地吩咐道。
“去,給玄德公送封信。”
“就說,故人來訪,請他明日,開城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