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旌旗,在濮陽城外連綿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肅殺的秋風卷過原野,吹動著旗幟獵獵作響,彷彿是無數冤魂在低語。
曹操的中軍大帳之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程昱一身青衫,站在沙盤前,手指著濮陽城的模型,聲音嘶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冷靜。
“主公,呂布有勇無謀,且生性多疑,卻又極度自負。”
“我軍隻需遣一能言之士,詐降入城,言城中大族田氏,願為內應。”
程昱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冰冷的,算計的光芒。
“再約定,以火為號。待呂布出城,我軍便四麵合圍,一戰可定!”
曹操看著沙盤,那雙總是充滿了梟雄霸氣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波動。
他隻是緩緩點頭。
“準。”
一個字,決定了數萬人的生死,也決定了整個兗州的歸屬。
*
*
*
濮陽城,府衙之內。
呂布煩躁地將麵前案幾上的酒爵一腳踹翻,金色的酒液灑了一地。
“堅守!堅守!又是堅守!”
他豹眼圓睜,死死盯著堂下那個麵色凝重的文士,咆哮聲如同受傷的野獸。
“公台!我呂奉先縱橫天下,何曾當過縮頭烏龜!”
“那曹阿瞞如今兵敗將寡,士氣低落,正是將其一舉殲滅的大好時機!你卻讓我龜縮城中,是何道理!”
陳宮躬身而立,臉上沒有半分懼色,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失望。
“溫侯,曹操此人,堅韌非常,絕非輕易可敗之輩。”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方纔那名來降的曹軍校尉,言辭閃爍,神情不定,其中必有詐!”
“曹操定是想誘我軍出城,而後設伏擊之!此乃驕兵之計,萬萬不可中啊!”
“夠了!”
呂布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他指著陳宮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酸儒!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懂什麼兵法!我看你是被曹操嚇破了膽!”
“我軍有陷陣營之堅,有並州狼騎之銳,更有我呂布的方天畫戟!區區埋伏,何足懼哉!”
“哈哈哈哈!”
堂下,一眾隻知衝殺的並州悍將,頓時爆發出鬨堂大笑,言語間充滿了對陳宮這個“外人”的鄙夷和不屑。
“就是!陳先生,你還是回去讀你的書吧!”
“打仗的事,有溫侯在,怕個鳥!”
陳宮站在那片刺耳的笑聲中,隻覺得渾身冰冷。
他看著主位上那個剛愎自用,已經被勝利衝昏了頭腦的主公,心中最後一點希望,也徹底熄滅了。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呂布卻已經不耐煩地一揮手,如同在驅趕一隻蒼蠅。
“此事我意已決,無需再議!”
他看向一旁的高順和張遼,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高順!張遼!”
“末將在!”
兩人雖然也覺得此事不妥,但軍令如山,隻能出列抱拳。
“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馬,隨我出城!”
呂布重新拾起靠在身側的方天畫戟,戟刃上反射出的寒光,照亮了他臉上那副貪婪而狂熱的表情。
“今夜,我便要踏破曹營,生擒曹阿瞞!”
陳宮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帶著濃濃的,化不開的絕望。
他知道,完了。
兗州,守不住了。
*
*
*
夜,黑得像一盆潑翻的濃墨。
濮陽城外,呂布的大營之內,數萬將士枕戈待旦。
呂布親自披掛上陣,跨坐於赤兔馬之上,方天畫戟在手中微微震顫,發出一陣陣渴望飲血的嗡鳴。
他的眼中,滿是即將到來的大勝所帶來的狂熱。
就在此時。
“轟——!”
遠處,曹軍大營的方向,一道火光衝天而起!
那火焰,在漆黑的夜幕下,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清晰!
“訊號!”
呂布身旁的一名副將,激動地大吼起來!
“溫侯!是訊號!城內的內應動手了!”
“哈哈哈!天助我也!”
呂布發出一陣雷鳴般的狂笑,再無半分猶豫!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方天畫戟,向前一指,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士兵的耳邊!
“全軍出擊!”
“踏平曹營!生擒曹操!”
“殺——!”
數萬大軍,如同開閘的洪流,捲起漫天煙塵,向著那片火光亮起的方向,瘋狂地湧去!
馬蹄聲,呐喊聲,彙成一股死亡的交響樂,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高順率領著陷陣營,如一柄黑色的重錘,沉默地跟在主力之後。
張遼則率領著並州狼騎,護衛在呂布的兩翼。
他們的心中,都縈繞著一股不祥的預感,但此刻,他們隻能隨著這股瘋狂的洪流,向前,再向前!
然而,當他們衝到那片燃起大火的營寨前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營寨之內,空無一人。
隻有幾堆被點燃的柴草,在“劈啪”作響。
“不好!”
高順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中計了!是空營!”
他的話音未落。
“轟!轟!轟!”
四麵八方,無數道火光,同時衝天而起!
這一次,被點燃的,不再是曹軍的營寨。
而是他們自己的後方大營!
火龍,從四麵八方,瘋狂地撲來,轉瞬之間,便將整個呂布軍的大營,吞噬成了一片火海!
糧草、輜重、帳篷……所有的一切,都在熊熊烈火中,化為灰燼!
“我們的營地!”
“糧草!我們的糧草被燒了!”
“有埋伏!我們中埋伏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數萬大軍中,瘋狂蔓延!
陣型,瞬間大亂!
也就在此時。
“咚!咚!咚!”
戰鼓聲,如同死神的腳步,從四麵八方的黑暗中,轟然響起!
無數麵黑色的曹軍旗幟,如同從地底鑽出的毒蛇,瞬間插滿了周圍所有的山坡!
“殺——!”
夏侯惇、曹仁、於禁、樂進!
曹操麾下最精銳的四支部隊,如四柄淬毒的利刃,從四個方向,狠狠地,紮進了呂布軍那混亂不堪的陣型之中!
鑿穿!
分割!
屠殺!
呂布軍的將士們,進退失據,前後受敵,瞬間崩潰!
他們扔掉兵器,哭喊著,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竄,卻被曹軍的包圍圈越收越緊,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之中。
“曹阿瞞!你敢陰我!”
呂布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極致的憤怒與屈辱,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虎,手中方天畫戟舞成一團血色的旋風,對著衝殺上來的曹軍,瘋狂地劈砍!
噗!噗!噗!
擋在他麵前的曹軍士兵,無論是人是馬,皆被他一戟斬為兩段!
鮮血,染紅了他的鎧甲,染紅了赤兔馬的鬃毛!
他勇則勇矣。
可一個人的武力,在數萬大軍的潰敗麵前,是何等的蒼白無力!
“溫侯!突圍!快突圍啊!”
高順率領著僅剩的數百陷陣營將士,組成一個堅硬的方陣,如怒海中的一塊礁石,死死頂住了正麵曹仁的衝擊,為呂布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保護溫侯!”
張遼亦是渾身浴血,帶著殘存的騎兵,瘋狂地衝擊著曹軍的側翼,試圖為呂布爭取哪怕一絲一毫的喘息之機!
“殺出去!”
呂布也終於從狂怒中清醒過來,他看著周圍那一張張驚恐絕望的臉,看著那片已經化為火海的大營,知道大勢已去!
他再不戀戰,撥轉馬頭,朝著高順撕開的那道缺口,瘋狂衝殺!
這一戰,從深夜,一直殺到了黎明。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照亮這片修羅場時。
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遍地,都是屍體。
遍地,都是殘破的兵器和旗幟。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呂布,終究是殺出了重圍。
可當他帶著殘兵敗將,狼狽地逃出數十裡,在一處荒坡上停下喘息時,才駭然發現。
出征時的數萬大軍,此刻,跟在他身後的,已不足千人!
高順的陷陣營,人人帶傷,鎧甲破碎,僅剩三百餘人!
張遼的並州狼騎,更是隻剩下不到兩百騎,戰馬都跑死了一半!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他辛苦奪來的兗州,他引以為傲的精銳,他那稱霸天下的美夢……
所有的一切,都在昨夜那場衝天大火中,被燒得乾乾淨淨!
“噗——!”
呂布再也壓抑不住,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灑在身前的黃土之上。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前方。
身後,是曹操漫山遍野的追兵。
身前,是茫茫無儘的曠野。
他,已經成了一條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
“溫侯……我們,去哪?”
張遼策馬上前,聲音沙啞地問道。
呂布的嘴唇哆嗦著,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迷茫與恐懼。
許久。
他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指向了東南方。
“去……去徐州!”
“去投劉備!”
他不知道。
在他逃亡的必經之路上,一張由李崢親手佈下,由趙雲的白馬義從執行的,更加冰冷,更加致命的大網,早已悄然張開。
黃雀,已經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