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濺滿了褲腿。
“信鴿”將身體死死貼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屏住呼吸,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不遠處,一隊曹軍的巡邏兵舉著火把,罵罵咧咧地走過。火光照亮了他們臉上疲憊而警惕的神情。
直到馬蹄聲和人聲徹底消失在夜色深處,“信鴿”才緩緩從陰影中滑出,繼續朝著陳留的方向潛行。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落地無聲。
可他的腦子裡,卻在反複回蕩著數日前,委員長在鄴城那間密室裡,對他下達的命令。
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足以改變天下走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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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前,鄴城,府衙密室】
燭火搖曳。
李崢將一封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信,放到了“信鴿”和他上司的手中。
“這封信,關乎我軍南下之成敗。”
“記住,”李崢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必須親手交到陳宮手上。”
他特意加重了“陳宮”兩個字。
“信鴿”的上司,一名“蜂巢”的負責人,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問道:“委員長,為何是陳宮?”
“呂布剛愎自用,有勇無謀。直接與他聯絡,他要麼狂妄自大,不屑一顧;要麼疑神疑鬼,引我等為陷阱。”
“此等匹夫,不值得我們浪費口舌。”
負責人更加困惑了:“可陳宮……不過是呂布帳下一謀士。就算說動了他,他能左右呂布的決定嗎?”
李崢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銳利。
“呂布是頭猛虎,沒錯。可如今拴著這頭猛虎的鏈子,就在陳宮手裡。”
他走到沙盤前,指尖在小沛的位置上輕輕一點。
“陳宮此人,有匡扶天下之誌,卻無施展之機。他跟在呂布身邊,名為軍師,實則不過是個高階幕僚,心中早已鬱鬱不得誌。”
“此等人,缺的不是忠誠,而是一個能讓他看到希望的主公。”
李崢頓了頓,話鋒一轉。
“或者說……一個能讓他實現畢生野心的,天賜良機。”
他轉過身,看著兩名心腹臉上那依舊不解的神情。
“所以,這封信,我們不勸降,不結盟,更不提任何要求。”
“信鴿”和負責人的瞳孔,同時收縮。
不提要求?那這信送了還有何意義?
李崢似乎看穿了他們的心思,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這封信裡,沒有一個‘盟’字,沒有一句‘請’字。”
“它隻是一篇分析。”
“一篇冰冷到不帶任何感情的,局勢分析。”
李崢的聲音,在安靜的密室裡,像冰塊一樣敲擊著地麵。
“信中,我會為陳宮詳細剖析,曹操大軍儘出,其後方兗州,此刻是何等的空虛。”
“我會為他計算,襲取兗州,將獲得何等巨大的戰略利益。上,可迎天子;下,可得一州為基業,從此擺脫寄人籬下的窘境。”
“我甚至會幫他分析出,最適合突襲的路線,以及最可能薄弱的城池。”
“信鴿”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了。
這封信,不是一封信。
這是一把鑰匙!
一把精準地,插進陳宮心中那把名為“野心”的鎖孔裡的鑰匙!
李崢看著兩人臉上那駭然的神色,滿意地點了點頭。
“對於陳宮這等智謀之士,任何要求,都會引他警惕,讓他覺得我們另有所圖。”
“但一份擺在麵前的‘事實’,隻會讓他產生一種‘英雄所見略同’的錯覺。”
“他不會覺得這是我們在唆使他。”
“他會以為,這本就是他自己的主意!”
“而我們,”李崢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誘惑,“隻是一個恰好與他想法一致,可以引為後援的,強大的鄰居。”
密室之內,鴉雀無聲。
“信鴿”和他的上司,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委員長,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這已經不是謀略了。
這是在玩弄人心!
是在千裡之外,用一支筆,一張紙,去操縱一個頂級謀士的思想,將他變成自己棋盤上,最鋒利的一枚棋子!
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纔是真正的攻心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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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一塊小石子,被包裹在信件之外,精準地越過高牆,落入了陳宮府邸後院的水池中,發出一聲輕響。
做完這一切,“信鴿”沒有片刻停留,轉身便融入了陳留城複雜的巷道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夜,深了。
陳宮府邸的書房之內,燈火通明。
陳宮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將最後一卷公文處理完畢。
他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煩躁。
呂布白日又在軍議上,因糧草之事大發雷霆,甚至隱隱有怪罪他排程不力之意。
「匹夫……」
陳宮在心中暗罵一句,隻覺得胸中一股鬱氣,無處發泄。
就在這時,一名老仆端著一碗參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老爺,夜深了,歇息吧。”
老仆將茶碗放下,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幾上。
“方纔,有下人在後院池子裡,撈出了這個。”
陳宮皺了皺眉,接了過來。
信封已經被水浸濕,但裡麵的信紙,卻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沒有絲毫損傷。
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
陳宮心中升起一絲警惕,他揮手讓老仆退下,這才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挑開了火漆。
他抽出信紙,展開。
隻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智珠在握的眸子裡,瞬間被一種混雜著震驚、狂喜與不敢置信的駭人光芒所填滿!
他握著信紙的手,指節,一寸寸泛白。
那張薄薄的紙,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書房的燭火,輕輕跳動了一下,將他臉上那副見了鬼一般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