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內,燭火的光芒在巨大的沙盤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空氣凝重得像要結冰。
周鐵山粗重的呼吸聲和沮授壓抑的喘息,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死死釘在那個走到沙盤前的身影上。
李崢沒有說話。
他隻是拿起一支蘸滿了硃砂的筆,俯下身。
筆尖落下,先是在沙盤上,沿著冀州的邊境,畫下了一個清晰的,封閉的圈。
那紅色,像一道血痕。
緊接著,他的筆鋒一轉,在圈外,代表著並州、兗州、幽州的位置,接連畫下了三支粗大的,指向圈內的箭頭。
一個猙獰的,三麵合圍的牢籠,瞬間成型。
堂內眾人,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
“委員長。”
沮授蒼老的聲音,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指著那三支致命的箭頭,每一個字都透著沉甸甸的憂慮。
“此刻南下,幽州袁紹殘部與並州高乾,必會趁虛而入。”
“屆時,我軍將陷入三麵作戰的絕境!”
“沒錯!”周鐵山甕聲甕氣地附和,“曹賊就是想把咱們拖出去打,好讓他的走狗來抄咱們的老家!”
李崢緩緩直起身。
他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半分意外。
“沮先生說得對。”
這句話,讓主張固守的眾人,精神微微一振。
然而,李崢的話鋒,卻猛然一轉。
“所以,我們此去徐州,首要目標,並非決戰。”
他的目光,掃過堂下每一張緊張的臉。
“而是破局!”
他拿起一根細長的木杆,指向了地圖上那片正被戰火蹂躪的土地——徐州。
“曹操以報父仇為名,行吞並之實,沿途屠戮,血流成河。此乃不義之舉。”
“而我們,將高舉義旗,南下救援。”
李崢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暖流,注入了眾人冰冷的心。
“我們要讓天下人都看到,誰纔是真正的暴虐之師,誰,又是真正的仁義之師!”
“我們要把這場仗,打成一場人心向背之爭!”
“此為,第一重目標:爭大義,收民心!”
沮授渾濁的老眼,猛地亮了一下。
他那顆因為擔心後方而懸著的心,落下了一半。
以仁義為名,師出有名,這確實是一步穩棋。既能出兵,又能在道義上立於不敗之地。
李崢沒有停下。
他的木杆,在徐州境內,輕輕畫了一個圈,將曹操那二十萬大軍的進軍路線,框了進去。
“曹操勢大,我們不能與其硬拚。”
“所以,軍事上,我們隻進行有限介入。”
“派出一支精銳,以迅雷之勢,襲擾其糧道,牽製其主力。讓他打,打不痛快;讓他吞,吞不下去。”
“此戰,不求全勝,隻求將徐州,變成一個不斷消耗曹操兵力、錢糧、精力的泥潭!”
“此為,第二重目標:疲曹賊,存實力!”
話音落下,堂內大部分將領,都長長舒了一口。
沮授那緊鎖的眉頭,也徹底舒展開來。
這兩個目標,一個著眼於大義,一個立足於現實,攻守兼備,考慮周全。既展現了赤曦軍的擔當,又避免了與曹操主力決戰的風險。
堪稱萬全之策。
所有人都以為,這就是全部的計劃了。
就連周鐵山,都覺得這個方案雖然不夠痛快,但確實穩妥。
然而。
李崢臉上的平靜,卻在此時,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令人心悸的鋒芒!
他手中的木杆,猛地抬起,越過了徐州,越過了曹軍主力,最終,像一柄利劍,重重地,釘在了兗州與徐州之間,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陳留!
“而我們真正的殺招,在這裡!”
李崢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曹操傾巢而出,二十萬大軍儘數壓在徐州!”
“他自以為穩操勝券,卻也犯下了致命的錯誤!”
“他的後方,此刻必然是前所未有的空虛!”
李崢的目光,像兩把出鞘的利刃,掃過堂下所有因為震驚而瞪大了眼睛的將領!
“這,纔是我們真正的目標!”
“徐州那頭反複無常的猛虎呂布,此刻正被曹操和劉備夾在中間,腹背受敵,如坐針氈!”
“隻要我們給他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活命,甚至能讓他反咬一口的機會!”
“你們說,他會不會動心?”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彷彿被狠狠砸進了一塊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們終於明白了!
之前那兩個目標,不過是障眼法!
這第三個目標,纔是委員長真正想要拔出的,那把足以一刀捅進曹操心窩的,致命的匕首!
“救徐州是表!”
“疲曹操是裡!”
李崢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為這場驚世駭俗的戰略,落下了最後的注腳!
“而我們此戰真正的核心,是趁著中原大亂,曹操無暇他顧,將呂布集團中那兩塊最上等的精鋼——高順與張遼,給我完完整整地,撬過來!”
轟!!!
滿座皆驚!
沮授呆呆地看著沙盤,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因為極致的震撼,而微微抽搐。
他想過千百種破局之法,卻從未想過,還能如此!
一環扣一環!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軍事謀劃了!
這是將人心、大義、戰局,乃至敵人的部將,全都算計在內的,神鬼莫測之策!
周鐵山那雙銅鈴大的眼睛裡,爆發出狂熱的光!
他終於懂了!
這比直接跟曹操硬拚,要痛快一萬倍!
這是要挖曹操的牆角,斷他的臂膀,還要讓他眼睜睜看著,卻毫無辦法!
張合那隻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極致的興奮!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支天下聞名的“陷陣營”,在自己的手中,將煥發出何等恐怖的戰力!
“委員長高明!”
不知是誰,第一個吼了出來。
緊接著,整個議事堂,所有將領,無論主戰還是主慎,全都轟然起身,對著李崢,重重抱拳!
“我等,願為委員長,赴湯蹈火!”
那聲音,彙成一股洪流,幾乎要將議事堂的屋頂掀翻!
所有的疑慮,所有的爭執,在這一刻,都被那宏大而精妙的戰略,徹底碾碎!
李崢緩緩抬手,壓下了堂內的喧囂。
他看著眾人眼中那熊熊燃燒的戰意,知道,冀州高層,思想已然統一。
這台戰爭機器,可以全力開動了。
他看向陳默,下達了此戰的第一個命令。
但那命令,卻不是針對任何一支軍隊。
“傳我命令。”
李崢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立刻讓《民聲報》的所有筆杆子,放下手頭的一切事務。”
“給我擬一份,《告天下萬民書》。”
“這一次,我們的檄文,不要寫給那些諸侯王公看。”
“我要讓天下每一個識字的,不識字的百姓,都聽清楚,看明白!”
“我們為何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