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內，空氣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陳默那張一向沉穩的臉，此刻慘白如紙，額角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手裡捏著幾份從前線加急送回的情報，竹片幾乎要被他捏碎。
“委員長！瘋了！全瘋了！”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顫抖。
“清河郡外的糧價，三天之內，翻了三倍！”
“袁紹的人，正在用高出市價五倍的價格，瘋狂掃蕩市麵上所有的糧食！”
“我們派出去的采購隊，連一粒米都買不到了！”
另一個負責民政的乾部，臉色同樣難看，他上前一步，聲音艱澀。
“不止是糧食！”
“現在根據地外麵，到處都在傳唱一首童謠！”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低聲唸了出來。
“赤賊李，殺人魔，開膛破肚吃心窩。”
“分你田，占你妻，晚上娃娃不敢啼……”
童謠的內容，惡毒到了極點！
“現在我們邊境的幾個新占村落，已經開始出現恐慌了！不少新投奔過來的流民，人心浮動，甚至有人偷偷跑了！”
一個個壞訊息，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帳內所有人的心口！
周鐵山聽得雙目赤紅，一拳砸在身旁的桌案上！
“砰！”
“他孃的！袁紹這狗賊，打不過咱們，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
他猛地站起身，朝著李崢一抱拳。
“委員長！給俺一支兵馬！俺現在就去把那些造謠的舌頭，全都割下來！”
“割得完嗎？”
李崢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可怕。
他從那堆積如山的文書後抬起頭，臉上沒有半分的慌亂，眼神反而冷得像冰。
“你今天割了一百張嘴，明天就會有一千張嘴冒出來。”
“用刀，是殺不儘這些流言的。”
陳默看著李崢，眼中滿是焦灼。
“那我們怎麼辦？再不想辦法，根據地內部就要先亂了！”
“我們必須動用儲備糧，平抑糧價，穩住人心！”
“平抑？”
李崢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冰冷。
“我們的儲備糧，夠跟整個冀州的世家大族去拚家底嗎？”
“我們丟擲去多少，他們就能吃下多少！”
“這是一場不見血的戰爭！敵人想用錢，把我們活活耗死！”
陳默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
是啊。
這是一場他根本看不到勝利希望的戰爭！
李崢緩緩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看著外麵那片正在緊張備戰的營地。
風中，似乎都帶著一股恐慌的味道。
“敵人想用筆杆子殺人。”
李崢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帥帳。
“那我們就用筆杆子，把他捅個對穿！”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掃過在場每一個憂心忡忡的乾部！
“陳默！”
“在！”
“經濟上的事，你先穩住！告訴百姓，我們的糧，足夠吃到秋收！誰敢囤積居奇，惡意抬價，軍法處置！”
“輿論上的事，我來！”
李崢的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彩！
“他們有錢，我們有什麼？”
他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們有人民！我們有大義！”
……
半個時辰後。
根據地內，唯一的一座印刷工坊，燈火通明！
油墨的氣味，混雜著工匠們的汗味，彌漫在空氣中。
數十名識字的乾部和工匠，正在連夜趕工，雕刻著新的活字木板。
李崢親自站在一張大桌案前，手裡拿著一支炭筆，在一張巨大的麻紙上，龍飛鳳舞！
他沒有寫什麼駁斥謠言的檄文，那太低階了！
他寫的，是一個個冰冷的，血淋淋的名字和數字！
【冀州世家罪惡錄
·
第一卷】
【趙氏，常山望族，現任家主趙福，袁紹討賊聯盟核心成員。】
【其家族名下，良田三萬七千畝。】
【其中，兩萬八千畝，乃是近二十年內，通過偽造地契、暴力侵占等手段，從三百七十二戶自耕農手中，強奪而來！】
【有記可查，因此家破人亡者，一百一十三戶！】
【被其家族護院、家丁，活活打死、逼死者，七十九人！】
【證據：來自常山郡投奔我部的百姓，王二狗、李石頭等三十七人，聯名血書為證！】
……
【王氏，清河大族，現任家主王朗，袁紹座上賓。】
【其家族壟斷清河郡井鹽生意，勾結官府，將鹽價抬高至官價十倍以上！】
【致使清河百姓，十年不知鹽味！因食不上鹽而患疾者，不計其數！】
【證據：繳獲自清河郡武庫之秘密賬簿！】
一個個名字！
一樁樁罪行！
一條條人命！
沒有一句辱罵，沒有一句空洞的口號！
隻有最冰冷、最詳實、最無可辯駁的事實！
寫完最後一個字，李崢將筆重重一擲！
“加急！連夜給我印出來！”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讓每一個識字的人，每一支外派的隊伍，手裡都拿著這份《民聲報》！”
“我要讓全冀州的百姓都看看！”
李崢的聲音，如同從九幽地獄吹來的寒風，讓整個工坊的溫度都降了三分！
“那些高喊著‘保境安民’的家夥，究竟是一群什麼貨色！”
“我要讓他們知道，誰，纔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誰，纔是在讓我們餓肚子！讓我們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
第二天，清晨。
數萬份墨跡未乾的《民聲報》，如同一片片雪花，撒向了冀州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清河郡，一座剛剛被赤曦軍接管的縣城。
城牆下，一名赤曦軍的教導官，正拿著一份報紙，對著周圍上百名麵帶疑慮的百姓，大聲念著。
當他唸到“王氏壟斷井鹽，十年不知鹽味”時。
人群中，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衝了出來，一把搶過那份報紙，雙手顫抖地指著上麵的字，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
“是真的！全是真的！”
“我兒媳婦，就是因為懷著娃吃不上鹽，得了軟骨病，活活痛死的啊！”
“這殺千刀的王家！就是他們害死了我兒媳啊！”
轟！！！
一句話，徹底引爆了全場！
“我想起來了！我爹的三十畝地，就是被趙家給搶走的！”
“還有那個童謠！什麼‘占你妻’！我妹妹就是被袁紹手下的兵痞給糟蹋了，才投的井！”
“他孃的！這群畜生！自己乾的臟事，全栽贓到赤曦軍頭上！”
“反了！反了！跟他們拚了！”
壓抑了無數代的怒火，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謠言，不攻自破！
民心，瞬間逆轉！
袁紹那看似高明的輿論攻勢，在李崢這記來自另一個維度的，鐵證如山的降維打擊麵前，被砸得粉碎！
……
鄴城，冀州牧府。
袁紹看著手中那份皺巴巴的《民聲報》，氣得渾身發抖，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廢物！郭圖！審配！這就是你們想出來的攻心之計？！”
他猛地將報紙狠狠砸在郭圖的臉上！
“現在全冀州都說我袁本初，是惡霸的頭子！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魔王！”
“我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話！”
郭圖和審配跪在地上，麵如死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
為什麼他們精心策劃的輿論戰，會被對方用這麼一種……如此簡單粗暴，卻又如此致命的方式，給徹底破解了？
他們根本無法理解，這種直指階級矛盾，發動人民群眾的鬥爭方式，究竟有多麼恐怖的力量！
就在袁紹氣得快要吐血之時。
一名親衛，急匆匆地從門外跑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色。
“主公！”
“中山甄氏，派人送來了第一批錢糧！”
“哦？”
袁紹的臉色稍緩，總算聽到了一個好訊息。
甄家是冀州第一钜富，他們的支援，至關重要。
“送來了多少？”
那名親衛的表情，變得更加古怪了，他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回答。
“錢……錢三萬，糧……糧五百石。”
“什麼？！”
袁紹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像銅鈴！
“打發叫花子呢！”
他一把揪住親衛的衣領，怒吼道。
“甄家的人呢！讓他們家主甄逸，親自來見我！”
那名親衛嚇得快要哭出來，聲音顫抖。
“主……主公，甄家主他……他病了。”
“派來送錢糧的，是……是甄家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