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夷州紅珊瑚樹，一萬錢。”“南海夜明珠……”，尋常物件亦在其間。：“貨價昭然，老幼無欺！”，街市間響起窸窣議論。“滿紙銅臭！糜家縱有金山銀海，終究脫不去商賈俗氣！”，話音未落便引得周遭書生紛紛頷首。：“紙背尚有文字！”。《冠軍侯蕩寇記》五個隸書大字躍入眼簾。，將三百年前那位少年將軍征伐匈奴的舊事寫得風雷激盪。，焉支山踏雪，皋蘭山下刀光映血——字字句句撞在觀者心口上。，幷州十餘城烽火連天，流民哀鴻遍野。，這文章恰似火星濺入乾柴。，抖開紙張高聲誦讀：“元朔二年秋，匈奴犯境。
霍驃騎領精甲萬人出隴西，六日連破五部，斬首如刈草……”
“好！”
喝彩聲炸雷般迸發。
更妙的是，散出去的紙頁背麵故事各不相同——有寫長平侯衛青漠南揚鞭，有寫留侯張良博浪沙揮椎，有寫舞陽侯樊噲鴻門啖肉。
三十六篇武將列傳，篇篇筆墨酣暢。
糜闌便是此時踱步而出。
“集齊三十六將故事者，”
他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場喧嘩，“賞錢五百萬。”
刹那寂靜後，人群轟然沸騰。
五百萬錢是什麼概念？尋常農戶胼手胝足一整年，所得不過四五千錢。
這筆賞錢夠五口之家吃用一千一百個春秋。
“若能集全……”
無數人眼底燃起灼熱的光。
“這紙是我的！”
方纔批評最厲的藍衫書生猛地撲向地麵飄落的紙張。
“糜家白送的東西，怎就成了你的？”
“給我！”
先前被嫌沾著銅臭的紙頁，此刻成了撕扯爭搶的寶貝。
讀書人扯散了發冠，商賈踩掉了鞋履，整個洛陽城都在為這些墨香未散的紙片發狂。
洛陽街頭的風裹挾著新墨氣味鑽進巷弄時，那些印著墨字的紙片正被無數雙手爭搶。
糜家仆從撒出的傳單像驚起的雀群，剛離了筐便消失在攢動的人頭間。
有人踮著腳伸長胳膊，指尖剛觸到紙角便被撞得踉蹌；有人蹲在牆角，將皺巴巴的紙片小心撫平，對著日光辨認上頭的畫像。
遊俠們總比旁人快一步。
他們熟知每處坊市的犄角旮旯，知道西市告欄何時貼新榜，曉得南巷茶鋪外遺落的傳單最多。
不到日頭偏西，那個被喚作瘦猴的漢子已攢了八張不同畫像的紙，汗濕的掌心緊緊攥著，指節都發了白。
他蹲在槐樹下，一張張鋪在青石板上，嘴唇無聲翕動著，將紙上小字反覆咀嚼。
忽然他肩頭一顫，喉嚨裡滾出幾聲古怪的悶笑，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後腦磕在樹根上發出悶響。
同伴們圍上來，掐虎口灌涼水，亂鬨哄嚷成一片。
木門就在這時被踹開，揹著闊劍的史阿立在門檻陰影裡，眉頭擰成疙瘩。
喧鬨聲霎時凍住，遊俠們縮著脖子退開，讓出地上口吐白沫的瘦猴。
聽完七嘴八舌的講述，史阿鼻腔裡哼出一聲冷笑，劍鞘尾端重重頓在地上。
“雕蟲小技。”
他目光掃過那些因興奮而發紅的臉，“白送五百萬？皇宮裡賞功臣都冇這般闊綽。
明日自會有他們的人‘湊齊’畫像，鑼鼓一敲，錢箱一抬，諸位便成了滿城笑柄。”
有人囁嚅著想辯駁，被史阿橫眼一瞪便噤了聲。
他抓起桌上散落的傳單揉作一團：“既然不信，隨我去當麵戳破那層紙。”
泉水巷尚未掛匾的鋪麵前已聚起薄薄一層人牆。
史阿分開人群走到最前頭時，櫃檯後的青年正將一摞新紙碼齊。
聽聞質問，青年抬起眼，嘴角竟慢慢彎出弧度，彷彿早等著誰來掀這場戲的幕布。
“諸位可知上月散出去多少卷書？”
他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四下私語，“一萬三千卷。
若論市價，能換半條街的鋪麵。”
他擱下手中物事，緩步繞出櫃檯，皂色衣襬掃過青磚，“今日我若貪這五百萬，何苦當初自毀財路？”
人群裡響起窸窣的附和。
有人想起親戚家蒙童捧回的白紙書，有人記起茶肆裡讀書人傳閱的典籍。
史阿抱臂而立，下頜線條繃得鐵硬，卻未再出聲打斷。
青年走到簷下蒙著紅布的立架旁，手指撚住布角。
所有目光都黏在那片顫動的大紅之上。
紅綢被猛地扯落。
嘩啦一聲，布帛滑下的聲響清脆利落，掩蓋其後的告示徹底暴露在日光下。
幾行墨字赫然入目：“集齊任意名將圖六幅，可換名將玉牌一麵。”
糜闌拍了拍掌心並不存在的灰塵。
“抬過來。”
他側首吩咐。
兩名身著糜家服飾的仆役應聲而出，從後堂搬出一口沉甸甸的木箱。
箱蓋掀開的刹那，正午的陽光斜射而入，撞上箱內之物，驟然迸發出一片炫目的七彩光暈。
那光芒流轉不定，將四周空氣都染得斑斕陸離，刺得圍觀眾人紛紛抬手遮眼，從指縫間眯著瞧去。
這一瞧，便再挪不開視線。
箱內整整齊齊列著一排水色玉牌。
那玉質清透如深澗寒泉，觸目生涼，瑩潤無瑕。
光線穿透牌身，折射出 朦朧的光澤，彷彿將人的魂魄都吸了進去。
場中一片死寂，隻餘下粗重的呼吸聲。
這等寶物，比頂尖的和田美玉更攝人心魄，竟就這般隨意地陳列於市？
“我來瞧瞧。”
糜闌不等眾人回神，已從旁邊一名喚作史阿的漢子手中抽過一疊紙箋，指尖快速撥動點數。”八幅，夠了。”
他抬眼，“想要哪位將軍的玉牌？”
“呃……樊、樊噲。”
史阿仍有些發懵。
糜闌探手入箱，略一翻揀，取出一枚玉牌，塞進史阿汗濕的掌心。
史阿低頭，隻見那玉牌約三指寬，五寸餘長，頂端鑽有小孔，可繫繩佩戴。
牌麵浮雕一員悍將，身披重鎧，雙手各執一柄渾鐵大錘，作勢欲擊。
雕工精湛至極，甲片紋路、肌肉賁張之態皆栩栩如生。
左上角陰刻兩個小字：樊噲。
翻至背麵，則是一列詩行：
攻城掠地每先登，勇闖鴻門殺氣騰。
莫道他年屠狗事，跨鞍平叛敢馳征。
一股粗豪悍勇之氣撲麵而來。
史阿胸中一熱，這出身市井屠狗、最終憑戰功封侯的猛將，莫名與他這平凡武人起了共鳴。
熱血在腔子裡翻湧，他幾乎要脫口吟出那詩句。
同時，他也猛然掂量出這枚玉牌的價值——少說也值十萬錢！
“這……真就給我了？”
史阿難以置信，聲音發顫。
“既集齊了，自然歸你。”
糜闌淡然一笑，轉向人群，朗聲解釋起規則：集六幅換一牌；持三枚不同玉牌可兌五十萬錢；持五枚不同可兌百萬；若集齊六枚各異，則得五百萬巨賞。
末了，他再添一把火，揚聲道：“此等玉牌，僅備五百之數。
贈完即止。”
史阿雙眼圓睜，手中玉牌險些滑脫，被他死死攥住，指節都捏得發白。”五百枚……那得值五千萬錢！您、您就這麼白送？”
他聲音乾澀。
糜闌隻隨意擺了擺手，笑意淺淡。”些許銀錢，何足掛齒。
諸位儘興便好。”
史阿張著嘴，半晌合不攏。
聽聽這話——“些許銀錢”！五千萬錢在他口中輕飄飄如塵土。
史阿頭一回如此真切地窺見，何為富可敵國。
那枚微涼的玉牌緊貼掌心，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撞進史阿腦海：那五百萬賞格，人家根本未放在眼裡。
隻因擁有的金山銀海，早已漫過了尋常人的想象邊際。
青石板上鞭炮碎屑還帶著硝磺氣味，鑼鼓聲剛歇下去，人群便像開了閘的河水般湧進巷口。
史阿腰間那枚玉牌還在茶樓裡被人反覆唸叨，如今半個洛陽城都著了魔——見麵不問吃了冇，隻探聽今日又攢了幾張名將箋。
糜闌站在揭了紅布的匾額下，袖口被風吹得微微鼓動。
他朝黑壓壓的人海拱了拱手，聲音卻清淩淩劈開嘈雜：“今日踏進這道門檻的，都是泉水巷的貴人。
鋪子裡所有物件，先抹兩成價；要是買夠一萬錢，再削兩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伸長脖頸的臉，“東海來的珠子，北地運的琉璃燈，南邊精雕的象牙物件……原價一萬的紫水精，眼下六千四百錢便能請回家。”
人潮轟然動了。
擠進巷子的人才發覺彆有洞天。
原先破敗的屋舍全換了筋骨，白牆青瓦間嵌著整片透亮的水玉牆。
日頭斜斜切過，牆後陳列的珍寶便浮起一層暈暈的柔光——珍珠溫潤如月華初凝，琉璃燈盞裡彷彿鎖著晚霞，象牙雕出的山水在光影裡幾乎要流動起來。
有個綢緞商人張著嘴愣在當場，連呼吸都忘了，直到後頭人推搡才踉蹌往前。
糕點鋪子飄出的甜香纏住了行人腳步。
水晶櫥櫃裡壘著桂花凍、龍鳳酥、鵝脯花折、酪漿浸的鳳梨塊，暖黃燈燭一照，每道褶子都泛著蜜色油光。
喉結上下滾動的聲音此起彼伏，像夏日池塘邊的蛙鳴。
最讓人挪不開眼的是那些迎客女子。
她們穿著從未見過的衣裳，立領斜襟裹出身段流水般的曲線，下襬開衩處隱約露出繡鞋尖兒。
見客人進門，齊齊屈膝垂首，嗓音脆生生疊在一塊兒：“恭迎貴客。”
幾個穿錦袍的郎君當場紅了耳根，腳下發飄，彷彿踩進了剛蒸好的雲糕裡。
這些都是糜闌親手 出來的。
青石巷口飄來絲竹聲，侍女們立在鋪子前，袖口繡著暗紋。
那些穿錦袍的客人走過時，腳步便不由自主慢了下來——有人接過遞來的茶盞，指尖觸到溫潤的瓷壁；有人被引著看貨架上新到的漆盒，盒蓋揭開時，一縷沉水香悠悠散開。
等回過神來，仆從手裡已捧滿各色包裹，客人們卻都帶著笑，彷彿是自己尋得了寶貝。
轉過街角又是另一番景象。
三層木樓掛著“雲間閣”
的匾，裡頭陳列的四輪馬車鑲著銅飾；隔壁胭脂鋪的櫥窗裡，琉璃瓶映著天光流轉；最裡頭那間鋪子，整麵牆都是透亮的水晶片，日光斜斜照進去，貨架上那些白玉碗碟便浮起一層朦朧的暈，像初雪堆成的山。
蔡邕站在水晶牆外看了許久。
他伸出手，指尖離那片光華還有半尺便停住了，隻是撚著鬍鬚搖頭。
身後傳來車馬聲，幾輛華蓋馬車正卸下木箱，穿絳紫袍子的管家高聲報著數目：“太原府要一百套雪瓷——”
話音未落，另一隊人馬已擠到門前，為首的老仆將錢箱往櫃檯一放：“弘農楊府要上等瓷兩百件，現錢結清。”
櫃檯後的掌櫃不慌不忙撥著算珠，夥計們抱著錦盒在人群中穿梭。
貨架漸漸空了，新搬上來的器物轉眼又被人群圍住。
有個年輕公子直接拉住掌櫃的袖子：“特等的還有多少？我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