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城西養濟院。
院門是新漆的,硃紅色,門上懸一塊木匾,刻著“養濟院”三個大字。
字是劉疏君親手寫的,端莊而溫潤。
院裡原是個兩進的宅子,前院收拾出七八間廂房,每間可住四五人。
後院是廚房、醫室和一處菜園。
牛憨與劉疏君到的時候,秋水正領著幾個仆役在門口張羅。
見他們來,秋水忙迎上來:“殿下,將軍,都準備好了。”
“今日能收容二十人,餘下的住處還在收拾,三日內都能安頓好。”
劉疏君點點頭,抬眼看向門外。
街角已聚集了不少人。
多是衣衫襤褸的老人,也有幾個瘦骨嶙峋的孩子。
他們瑟縮著,眼神裡滿是不敢置信。
十日前,當秋水帶著人挨個去尋他們,說城西要開一處養濟院,管吃管住時,冇人敢信。
亂世裡,能顧上自己一家已是不易,誰還會管這些無親無故的孤寡?
可如今,院門真的開了,熱飯的香氣真的飄出來了。
“各位父老。”劉疏君走上前,聲音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從今日起,這處院子便是你們的家。”
“院中有飯食,有住處,有郎中。隻要你們願意,便可在此安身。”
人群中一片寂靜。
一個白髮老嫗顫巍巍地抬起頭:“殿下……真、真的不要錢?”
“不要錢。”劉疏君微笑,
“隻望各位在此,能互相照應,和睦相處。”
老嫗的嘴唇哆嗦起來,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起頭來:
“謝殿下恩德!謝殿下恩德!”
她這一跪,身後的人也跟著跪下,磕頭聲、啜泣聲響成一片。
劉疏君忙上前扶起老嫗:
“老人家快請起。進了這院子,便是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禮。”
牛憨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秋日的陽光照在那些佝僂的背脊上,照在那些佈滿皺紋的臉上。
那些臉上有淚,有塵,
有歲月刻下的深溝,此刻卻都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那光很弱,風一吹似乎就會滅。
但畢竟亮著。
“都進來吧。”秋水招呼著,
“先登記名姓,領了號牌,再去用飯。今日有肉羹,管飽!”
人群慢慢挪進院子。
腳步遲疑,眼神警惕,像一群受驚的鳥雀,試探著飛向一個陌生的巢。
牛憨看著他們走進那扇硃紅的門,走進那片有飯香、有暖意的院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來到這個世間的時候。
那時他也是這樣,一無所有,舉目無親。
是老村長收留了他,給了他一間破屋,一口飯吃。
那時他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如今,他有了家,有了妻子,有了能為之拚命的事。
而他眼前的這些人,他們想要的,也不過是活下去。
如此簡單,卻又如此艱難。
“守拙。”劉疏君走到他身邊,輕聲喚他。
牛憨回過神,轉頭看向她。
陽光落在她鬢邊,那支麥穗木簪閃著溫潤的光。
“我在想,”他說,
“若是天下每一座城裡,都有這樣一個院子……”
“會的。”劉疏君握住了他的手,
“一步一步來。青州有了,兗州、徐州、豫州……總會有的。”
她的手有些涼,掌心卻又溫熱。
牛憨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院中傳來聲響。
是那些老人孩子捧著陶碗,蹲在簷下吃飯的聲音。
稀裡呼嚕,夾雜著滿足的歎息。
那聲音很平常,平常得像每一個黃昏裡,千家萬戶的炊煙。
可牛憨聽著,卻覺得比任何凱歌都動聽。
養濟院開張的第三日,劉備來了。
隻帶著典韋一人,青衣小帽,像是尋常士人訪友。
牛憨與劉疏君正在院中檢視新送來的被褥,見劉備進來,都是一怔。
“大哥?”
劉備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目光在院中掃過。
幾個老人正在菜園裡鋤草,動作雖慢,卻認真。
兩個孩子在井邊打水,小臉憋得通紅,卻咯咯笑著。
醫室裡,一個老郎中正給一個咳嗽的老翁把脈,低聲囑咐著什麼。
一切都是井井有條的,透著一種安寧的生氣。
“四弟,弟妹。”
劉備收回目光,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做得很好。”
劉疏君欠身:“兄長過譽了。不過是儘些本分。”
“本分?”劉備搖頭,目光深遠,
“這天下,有多少人還記得這本分?”
他走到簷下,在一個小馬紮上坐下。那馬紮是院裡老人自己編的,粗糙,卻結實。
“這幾日,臨淄城裡都在傳養濟院的事。”
劉備緩緩道,“有人說你們沽名釣譽,有人說你們多此一舉,也有人說……”
“這纔是仁政該有的樣子。”
牛憨在他對麵蹲下,十年前在桃園裡那樣。
“大哥,我們冇想那麼多。”他說,“就是看見了,不能不管。”
劉備看著他,看了很久。
陽光從屋簷的縫隙漏下來,在牛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張臉依舊憨厚,眼神卻比從前深沉了許多。
“四弟,”劉備忽然問,
“你還記得當年在桃園,我們結拜時說的話嗎?”
牛憨點頭:“記得。大哥說要匡扶漢室,二哥說要忠義為先,三哥說‘俺也一樣’。”
“我說……要讓天下人有飯吃。”
“是啊。”劉備笑了,笑容裡有感慨,有欣慰,
“那時你說這話,我隻覺你心地純良。如今看來,你是真的把這句話,刻進骨子裡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這幾個月,我在想一件事。”
“想我們這些年東征西討,到底為的是什麼。”
“若說為漢室,可如今天子蒙塵,朝綱敗壞,那長安城裡的龍椅,坐著的人未必心向黎民。”
“若說為功名,我劉備顛沛半生,早看淡了這些虛名。”
他抬眼,望向院中那些忙碌的身影:
“直到看見這養濟院,我才忽然明白——”
“我們為之拚殺的,不該是一個姓氏的天下,而是能讓這些老人孩子安心吃飯、安心睡覺的天下。”
牛憨心口猛地一熱。
他看向劉備。
大哥的臉上有風霜,有疲憊,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明。
“大哥……”
“四弟,你不必說。”劉備擺擺手,站起身來,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養濟院的事,我會讓元皓擬個章程,在青州各郡縣推行。”
“錢糧從府庫出,不夠的,我來想辦法。”
他走到院中,俯身扶起一個正要跪拜的老嫗:
“老人家不必多禮。在這院子裡,冇有將軍,冇有州牧,隻有一家人。”
老嫗的眼淚又下來了,哆嗦著說不出話。
劉疏君悄悄彆過臉去,用袖角按了按眼角。
牛憨蹲在原地,看著劉備溫和地與老人們說話,看著孩子們怯生生又好奇地圍上來,
看著這小小院落裡流淌著的暖意。
冇有明說。
但他們都聽懂了劉備話中的未儘之意——
桃園裡的誓言,他一直記得,也一直在用他的方式踐行。
隻是這條路,他也一直在前進,而且比任何人都堅定。
典韋始終抱臂立在門邊,如山沉默。
他的目光掃過院落每一個角落,最終落在劉備微微躬身的背影上,那雙虎目裡,有什麼東西柔和了一瞬。
劉備臨走時,拍了拍牛憨的肩。
“四弟,”他低聲說,隻他們二人能聽見,
“這亂世如黑夜,有人點烽火,有人舉刀兵。”
“你們點的這盞燈……很好。”
他走了,青衣身影消失在巷口。
院中恢複平靜,隻有陽光靜靜移動。
劉疏君走到牛憨身邊,輕聲問:“大哥今日來,不隻是為看看養濟院吧?”
牛憨望著空蕩蕩的巷子,緩緩點頭。
“大哥在告訴我們,”他說:
“也告訴他自己——無論世道多難,有些事值得堅持。”
他轉身看向院落。
老人們又慢慢開始勞作,孩子們繼續抬水,醫室裡的藥香飄散出來。
這一切平凡得近乎瑣碎,卻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沉沉地落定。
“疏君,”牛憨忽然說,
“咱們把這院子東邊那塊地也開出來吧,種些容易活的瓜菜。”
“好。”劉疏君微笑,“再搭個棚架,夏天好乘涼。”
簷下的小馬紮還留在原處,粗糙的竹條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
它曾承載過一個州牧的重量,也見證了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心事。
…………
臨淄城的秋意,是在一場夜雨後濃起來的。
晨光透過窗紗,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牛憨笨拙地收拾著行囊——
幾件換洗衣裳,一把舊馬刀,還有劉疏君昨夜為他備好的乾糧和藥包。
“此去平原,少說月餘。”
劉疏君站在他身後,手中捧著兩卷帛書,
“督農司的文書,你總得有人幫著整理。”
“諸葛玄與司馬朗兩位先生雖在司中,但此番是試種,田間記錄繁瑣……”
劉疏君咬了咬嘴唇猶豫道:“要不,我讓昭姬與你同去?”
牛憨繫好包袱,轉身憨笑:“那倒不用。這事兒俺想好了。”
“想好了?”劉疏君挑眉,
“莫不是又要自己歪歪扭扭地記,回來讓我猜?”
“哪能。”牛憨撓撓頭,往門外一指,“俺跟兩位先生要了幫手。”
話音未落,他側身讓開門口。
兩個少年站在廊下。
左邊那個約莫十五六歲,身量已顯頎長,穿著靛青儒衫,眉眼間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隻是那沉靜之下,眼底隱隱閃爍著壓不住的銳光。
右邊那個小些,十三四歲的模樣,身形清瘦,穿著普通的葛布衣裳。
他垂著眼,嘴唇抿得有些緊,耳根微微泛紅。
當牛憨看過去時,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劉疏君怔了怔,隨即瞭然:
“是仲達和孔明啊。我聽過二位神童之名。隻是……”
她看向牛憨,目光裡帶著詢問:“年紀是否太小了些?”
“不小了。”牛憨擺手,
“景山(徐邈)十二歲就隨軍曆練,子泰(田疇)十四歲便為盧師在洛陽奔走。”
“他們一個十五,一個十三,正是好用的年紀。”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還不用給報酬。”
司馬懿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報酬?
他司馬家嫡子,河內名門,何曾在意過這些黃白之物?
能藉此機會踏入劉備集團的核心圈子,纔是千金難換的機緣。
唯一讓他不解的是,這次父親司馬防竟親自吩咐他隨牛憨赴平原時,
要“多看,多學,少言”。
多學什麼?
學如何種田麼?
他司馬仲達讀的是聖賢書,習的是治國術!
但好在司馬懿雖然年輕,但最不缺的就是城府,他上前一步執禮甚恭:
“仲達願隨將軍赴平原,雖年幼力薄,必儘心竭力。”
聲音清朗,舉止得體。
牛憨點點頭,目光轉向諸葛亮。
諸葛亮被牛憨目光一掃,耳根更紅了。
四歲那年的舊事,記憶雖已漫漶模糊,
但唯獨“被搶”這一節,卻成了諸葛家宴席間百提不厭的談資。
尤其那位促狹的叔父,每每說起,總要繪聲繪色地比劃:
“當日那位牛將軍,就像拎隻小雞崽似的,一把將你從門檻邊抄走——”
此言一出,總能引得滿座莞爾。
雖然也因此,讓他與立誌追隨的主公結下了不解之緣,
後來更知曉了牛憨與父親在洛陽曾有過生死相托的患難情誼。
但道理是這般道理,尷尬也是真的尷尬。
“孔明。”牛憨喚他。
諸葛亮深吸一口氣,抬頭,努力讓聲音平穩:
“亮奉家父之命,前來相助叔父。文書記錄、數算丈量之事,亮略通一二。”
他說“叔父”時,還是有點磕巴。
牛憨笑了,那笑容憨厚,卻讓諸葛亮莫名鬆了口氣。
“成,那就這麼定了。”牛憨拍板,
“明日卯時,督農司門口集合。你倆回去收拾行李,記得帶厚衣裳,平原秋天風硬。”
兩個少年應下,各自退去。
司馬懿步伐穩健,背脊挺直,雖然心中依舊有著不解,
但眼中光芒灼灼,已開始盤算此行能接觸到劉備軍中的哪些高職,又學到哪些本事。
諸葛亮則雖然走得從容,但速度稍快。
直到轉過街角,他才放慢腳步,抬手摸了摸發燙的耳朵,低聲嘀咕:“丟人……”
次日卯時,督農司門外已停了四五輛大車。
最前麵是牛憨的坐騎,那時他從遼東帶回來的寶馬“烏雲踏雪”。
後麵幾輛車裝著新打製的耬車、遼東菽子種糧,還有測量田畝的繩尺、記錄用的簡牘筆墨。
牛憨正在檢查繩索是否捆紮結實,老徐在一旁彙報:
“將軍,三百架耬車裡,挑出來三十架最精良的,都在這兒了。”
“剩下的會在月底前陸續發往各縣。”
“嗯。”牛憨點頭,伸手拍了拍耬車的轅杆,“平原試好了,明年開春,全青州都要用上。”
正說著,司馬懿和諸葛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