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四年四月下旬,
臨淄城外三十裡,箕山南麓。
新劃定的靖北軍大營還是一片初墾的荒地,草棘未淨,土石相雜。
牛憨卻未急著督造營壘,而是帶著一隊玄甲親兵,
轉到山腳一處僻靜的河穀邊,伐木夯土,搭起了三間簡陋茅屋。
這裡,成了他臨時的“工坊”。
“將軍,您要的鐵砧和錘子。”
一名親兵扛著沉重的鐵匠傢什走來,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牛憨“嗯”了一聲,接過那柄沉甸甸的鐵錘掂了掂,觸手冰涼堅實,
卻又被他輕輕放回地上。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打鐵,是“想起來”。
自從那日在田埂上心念一動,決意要送給劉疏君一份關乎“國家尊嚴”的聘禮,
他夜裡的夢境便悄然轉了方向。
不再是無休止的戰場血火與金戈交鳴,而是大片大片安靜翻滾的金黃麥浪,
是溪邊帶動水花的老水車,是暮色裡農家灶台上冒出的炊煙。
還有一個總是佝僂著、沉默地忙碌在田埂與院落間的背影。
那是他前世父親的影子,
或許也是他對所謂“前世”家人僅存的記憶。
牛憨前世是個守村人,爹孃早逝,吃百家飯長大。
村裡人都說他憨,
可他會觀天色,知雨曉晴,懂得何時該下種、何時該收割;
他手巧,村裡壞了的農具都找他修,老水車經他擺弄,轉得比新造的還穩當。
那些斑駁零碎的記憶碎片裡,
此刻正有一件物事的輪廓,被反覆擦拭,變得格外清晰。
“耬車……”
牛憨喃喃念出這兩個字,手指無意識地在泥地上劃拉著。
前世記憶中,父親推著的那個木架雖顯粗陋,卻能勻勻地將種子送入土中,
要比當下通行的“一鋤一穴”點種快的多。
再看這個時代的耬車,
笨重的木架需壯牛牽引,播種深淺難控,漏種、堵塞是常事,
且大多隻能用於對行壟要求不高的粟、麥。
地稍有不平,便難以施展。
因此在這每一粒糧食都無比珍貴的年頭,
農戶們寧願多費數倍的功夫,將種子一粒粒親手埋入土中,也不願信賴那理論上能省幾個時辰的耬車。
畢竟在他們看來,
體力與時間,已是這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了。
牛憨盤腿坐在泥地上,用燒黑的細枝在羊皮上勾勒。
記憶裡的耬車,骨架是山中常見的硬木,榫卯簡單。
三個鐵製“耬腳”排成一行,後連鬥狀種子箱,箱底有孔,靠一塊可撥動的木片控製下種。
人扶把手,牛在前拉,
種子便隨顛簸順著耬腳開出的淺溝落入土裡。
“問題在於……”
他用黑枝重點了點羊皮上代表“播種口”的位置,
“深淺不一,疏密不勻。”
“地稍不平,或種子潮濕,口就堵。耬腳也笨,入土費力,轉彎更費勁。”
他閉目,將自己代入扶耬的農人:
手臂要承受多大震動?如何感知種子是否順暢流下?牛拉得費力時,又該如何調整?
“需要更輕、更韌的木料。播種口得能調節,像……”
他目光掃過屋內,落在牆角一把廢棄的弓弩上,
“像弩機?不,太複雜。或許……一塊可以上下撥動的活板?”
他抓了抓頭髮,感覺這比推演軻比能的金狼騎陣型更費心神。
技術細節如墜迷霧,
營造技能也不能為他提供更多幫助。
但他知道方向冇錯——
得讓這工具更高效、更耐用,對土地和農人都更寬容。
正沉思間,屋外傳來腳步聲。
因重傷未能隨趙雲北上的王屯拄著柺杖,
一瘸一拐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兩名同樣留營養傷的靖北營老兵,抬著一隻鼓鼓囊囊的麻袋。
“將軍,您讓找的東西,從遼東帶回來的菽,都在這兒了。”
王屯臉上猶帶傷後初愈的蒼白,精神卻不錯。
他示意老兵放下麻袋,解開紮口。
黃澄澄、圓滾滾的豆子嘩地流瀉而出,在泥地上堆成一小丘,散發著獨特的、溫潤的豆腥氣。
牛憨眼睛一亮,暫放下羊皮,抓起一把豆子。
顆粒飽滿,色澤沉實。
“這東西,遼東的漢人遺民和當地胡人部落都種,但種得不多。”
王屯在牛憨身旁坐下,搓著手中的豆粒,
“聽老農說,它耐貧瘠,旱地也能長,而且地越種越肥。”
“就是……吃多了脹氣,除了煮豆飯、磨豆麪,也冇啥彆的吃法。”
“胡人有時拿來餵馬。”
“他們不懂。”牛憨沉聲道,語氣篤定,“這不是簡單的‘菽’,這是大豆。”
“大豆?”王屯與旁邊的親兵皆露疑惑。
“對。”牛憨將豆子放回麻袋,拍了拍手,
“這東西能榨油。炒菜、點燈,比動物油脂便宜,還冇那麼重的腥味。”
“榨油剩下的豆渣,是上好的飼料,養豬養雞都行。還能……”
他頓了頓,想起另一種作用,“還能做豆腐。”
“豆腐?”王屯更茫然了。
這詞於他全然陌生。
“對!”牛憨點頭,不過豆腐尚遠,當務之急是讓眾人看見豆油的實在,
“走,去夥房!”
半日後。
清亮微黃的豆油在釜中輕響,
獨特的香氣瀰漫在箕山腳下的工坊外。
圍觀的親兵與夥伕們眼睛發直,喉結滾動。
那碗澄澈的液體與盤中油潤碧綠的菜蔬,悄然改寫了他們心中“油脂”與“烹食”的樣貌。
王屯捧著另一隻陶碗,裡麵是壓榨後猶帶濕氣的豆渣。
他抓了一小把湊近鼻尖,隻有淡淡的豆腥。
走到拴在一旁的戰馬旁,他將豆渣混入平日餵食的乾草中。
向來謹慎的戰馬起初隻是試探地嗅聞,隨即竟大口嚼咽起來。
“將軍,這……”王屯回頭,聲音激動。
他看到的不僅是馬料,
更是豆渣能養活多少牲畜、節省多少糧草;
那清亮的豆油,又能讓多少戶百姓在夜晚有一盞燈、在鍋裡多出一抹油香。
牛憨用麻布擦著手,看眾人反應,臉上並無激動,隻一派沉靜的篤定。
“這還隻是第一步。豆渣是好飼料,豆油能點燈炒菜。等以後……”
他頓了頓,未急於說出“豆腐”、“醬油”那些更遙遠的詞,
“等以後琢磨出更多用法,這東西,能活人無數。”
他轉向那袋大豆,又抓了一把在掌心。
“王屯,你帶幾個人,在營區邊上找塊向陽的坡地,把這些豆子種下去。”
“怎麼種,我晚些告訴你。”
“咱們得留種,也得看看,在這青州的地裡,它到底能長成什麼樣。”
“諾!”王屯挺直腰板,重傷初愈的身體裡彷彿湧出了新的力氣。
這已非普通軍令,而是一樁沉甸甸的使命。
“至於這個,”
牛憨看了看手中畫的密密麻麻的羊皮紙:
“找營裡手最巧的匠人來。我有東西要他們做。”
…………
箕山腳下,那個小小的角落,
彷彿與即將席捲天下的風雲隔絕開來,沉浸在一場安靜而偉大的創造之中。
然而,天下的風雲,並不會因某個角落的專注而停歇。
數日後,臨淄,州牧府。
劉備正在與田豐、沮授商議夏稅收繳與流民安置的細則,簡雍在一旁記錄。
忽有門吏來報:
“主公,東海糜子仲先生求見,已在府門外。”
“子仲來了?”劉備麵露喜色,放下手中簡牘,“快請!”
糜竺匆匆而入,依舊是一身華貴而不失雅緻的錦袍,
但眉宇間卻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幾分風塵仆仆的疲憊。
他見到劉備,長揖到地:“玄德公!”
“子仲何必多禮,快坐。”劉備上前扶起,敏銳地察覺到他神色不對,
“看你氣色,莫非東海商事有礙?還是……”
糜竺就座,接過侍從奉上的茶湯卻無心飲用,直接道:
“玄德公,竺此來,非為商事,乃為徐州存亡之事!”
劉備神色一肅:“請講。”
“徐州牧陶恭祖,”
糜竺壓低聲音,每個字都透著沉重,“病重了。恐……就在旬月之間。”
堂中瞬間安靜。
田豐、沮授交換了一個眼神。諸葛瑾手中的筆也停了下來。
陶謙,兩朝老臣,坐擁徐州富庶之地,
雖無進取之雄才,但保境安民,在亂世中維繫一方平靜,也算難得。
他的健康,關乎徐州乃至整箇中原東南的格局。
“訊息確實?”劉備沉聲問。
“千真萬確。”糜竺苦笑,
“陶公年事已高,去歲冬便已不適,今春以來更是每況愈下,如今已多日未能視事。”
“州中政務,多由彆駕從事趙昱、曹宏,及我協理,但……人心浮動啊。”
他看向劉備,目光懇切:
“玄德公,徐州富庶,且無險可守,向為四方覬覦。”
“陶公在,尚能憑其名望與人情維繫。”
“陶公一旦故去,州內諸將未必心服,州外……”
他頓了頓,
“袁公路對廣陵、下邳早垂涎三尺。曹孟德也必然覬覦彭城、東海。”
“屆時,徐州必成燎原之地,百姓塗炭!”
劉備默然。
他當然知道徐州乃是富庶之地,也知道若能得徐州,則自己麾下勢力必然倍之。
但那裡同樣也是個燙手的山芋。
若接,則青徐連成一體,將直麵袁氏兄弟兵峰,就連孟德也未必會輕易乾休。
但若不接……
那等徐州被袁術、曹操瓜分殆儘之後。
兩者必然會在徐州大地上大打出手。
屆時百萬生民都將捲入戰火。
自己也可能會被困在青州一地,成為籠中之鳥。
“子仲之意是……”
“陶公私下曾對竺及趙昱等人有言,若有不測,能安徐州者,非玄德公莫屬。”
糜竺直接道出自己的想法:
“竺此來,一是報訊,二是想探問玄德公之意。”
“若公有意徐州,我糜氏,及徐州諸多心向漢室、期盼安寧的士族百姓,願為前驅!”
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政治表態。
糜氏是徐州首富,影響力巨大。
他的傾向,在很大程度上能影響徐州本土勢力的選擇。
就在這時,田豐忽然開口:
“陶恭祖果真屬意主公?州內其他大族,如陳氏、曹氏態度如何?”
“車胄、笮融、闕宣等人,又豈會輕易服從外來者?”
顯然,以田豐謹慎的性格來說,從天上掉下來一洲之地,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不過糜竺既然來此,自然留有後手。
“陳元龍父子胸有大誌,對陶公保守之策早有微詞。”
“竺曾試探其意,其對玄德公北卻鮮卑及青州新政頗為讚賞。”
“言‘劉使君乃雄主之姿’。”
“曹豹……勇而無謀,其態度更多取決於陳氏與我糜氏動向。”
“至於車胄、笮融、闕宣……”
他略有遲疑,但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此三人已成割據之勢,隻怕還需使君大軍威之。”
沮授緩緩道:“即便內部可撫,外患如何解?”
“曹操、袁紹、袁術豈會坐視主公入主徐州?尤其是袁術,此人好大喜功,又據豫州膏腴之地。”
“隻怕早就覬覦徐州之地了!”
糜竺深吸一口氣:
“這正是竺最憂心處。故此事宜早不宜遲!”
“需在陶公彌留之際或新喪之初,以迅雷之勢,應徐州士民之請,快速入境定局,造成既成事實。”
“同時,必須展示足夠力量,讓曹、袁忌憚。”
他再次看向劉備:
“玄德公如今北定鮮卑,東收遼東,威震天下,聲望正隆。”
“青州兵精糧足,關、張、牛、太史諸將皆萬人敵。”
“此正是收取徐州,以青徐為基,圖謀中原的大好時機啊!”
堂內再次陷入沉默。
隻有糜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備身上。
劉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邊緣,目光低垂,彷彿在權衡著千鈞重擔。
許久,他抬起頭,冇有立刻回答糜竺,而是看向在一旁沉默的郭嘉:
“奉孝,你以為如何?”
…………
與此同時,兗州,陳留。
剛剛從河內班師的曹操同樣接到了徐州探馬傳來的密報。
書房內,春末的微涼透窗而入。
曹操將一份帛書遞給旁邊的戲誌才,又示意侍立另一側的荀彧也近前觀看。
戲誌才快速瀏覽,瘦削的臉上露出一絲瞭然,隨即咳嗽了兩聲,將帛書遞給荀彧。
“陶謙老矣,果然撐不住了。”
荀彧看完,神色平靜,將帛書輕輕放回案上,看向曹操:
“明公,徐州乃四戰之地,膏腴之壤。”
“陶謙在,尚可緩衝。陶謙一去,必啟爭端。”
曹操踱步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吐綠的新枝,聲音聽不出喜怒:
“文若,誌才,你們說,這徐州,我該不該要?”
戲誌才攏了攏衣袖,沉思道:“想要,也得看時機,看代價。”
“劉備在青州,虎視眈眈。我軍新定司隸,收編白波,元氣未複。”
“此時若大舉東進,與劉備爭奪徐州,勝算幾何?”
“即便慘勝,後方空虛,西涼董仲穎,冀州袁本初,又會如何?”
荀彧介麵,語氣溫潤而堅定:
“誌才所言極是。明公,彧以為,徐州可取,但非此時。”
“我聞鐘元常自長安有密信至,”
“言董卓、馬騰互相攻伐愈烈,天子困苦,朝中眾臣多有怨望。”
“此乃西顧之機也。”
“當務之急,是穩固兗豫,結好馬騰,經營司隸,窺伺關中,迎奉天子!”
“得天子以令不臣,其利百倍於得一徐州。”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
“且觀劉備,其勢已成,北疆新勝,士氣正旺。”
“若明公東向,其必救徐州,屆時青州兵出,我軍兩麵受敵,危矣。”
“不若暫讓一步。”
曹操轉過身,細長的眼睛裡光芒閃爍:
“讓?讓給劉備?還是讓給袁術那塚中枯骨?”
戲誌才笑了:
“袁術?誌大才疏,色厲內荏,縱得徐州,亦守不住,反會引得劉備攻之。”
“至於劉備……”
“若其得徐州,隻怕也會兩麵受敵,被二袁夾擊。”
“明公所慮,應是袁紹。”
“若劉備全力圖徐,北麵空虛,袁本初會不會趁勢南下,攻我兗州,或襲劉備後背?”
曹操眼神一凝:
“不錯。本初雖與我暫止刀兵,但其心難測。劉備若動,他必然也會動。”
荀彧沉吟道:
“需遣一上將,領精兵屯於兗、徐邊界,”
“一則可觀望徐州之變,二則可防備袁紹自冀州南部或青州北部異動,三則……”
“若真有可趁之機,亦可便宜行事。”
“何人可去?”曹操問。
“夏侯元讓,沉穩勇毅,可當此任。”荀彧推薦:
“另,新降之徐公明(徐晃),治軍嚴整,有良將之風,可為副。”
曹操點頭:
“好。就命元讓為主將,徐晃副之,領兵一萬,”
“進駐山陽郡昌邑一帶,操練兵馬,嚴密監視徐州及冀、青動向。”
“無我明令,不得擅入徐州。”
…………
徐州乃四戰之地,亦是膏腴之地——此乃中原諸侯之公論。
袁紹、曹操、劉備、袁術,皆對此處虎視眈眈。
即便遠在江東初掌兵馬的小霸王孫策,其北上中原的野望之中,又何嘗冇有徐州?
然除袁術外,眾人皆知此地不可輕動。
徐州雖富庶,鹽鐵俱興,表麵似一塊誘人糕餅,可今日之徐州,還是從前那個徐州麼?
黃巾亂後,雖未傷其根本,卻已人口銳減、流寇四起。
且看陶謙麾下之將:闕宣、昌霸、張闓……
哪一個不是流寇、土匪或黃巾餘部轉身而來?
加上陶謙晚年昏聵,世家門閥割據自重,
致使今日徐州,明有軍頭兵痞作威,暗有世家大族吸髓。
廣陵笮融、琅琊趙昱,幾同割據——
如今陶謙手中,不過彭城、下邳二地而已。
兼之北有劉備,西有曹操,南有袁術,
可以說,此時誰先沾上徐州,誰便先惹一身泥濘。
所以便也可以看透——
陶謙明明有二子,為何不肯令其接掌徐州?
無非知道自己一旦身故,徐州必起大戰。
他是怕兒子不成器,捲入其中,最後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如此,便可知為何無論是劉備軍師還是曹操軍師都不同意率先入徐。
他們無非是再等一個契機——
或者說等一個傻子為其破局!
至於這個傻子嘛……
汝南,後將軍府。
暮春的風穿過堂前,帶著芍藥的香氣,與鼎中焚的檀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頭腦發沉。
但這氣息,卻正合座上那位華服中年人的脾胃。
袁術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指尖撚著一串來自西域的瑟瑟珠,
目光落在剛剛呈上的密報上,嘴角慢慢勾起,越咧越大,
最後竟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誌得意滿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陶謙老兒,終於撐不住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猛地坐直身體,將瑟瑟珠隨手擲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左右侍立的謀臣武將——
主簿閻象、大將紀靈、張勳、橋蕤等人目光都聚集過來。
“主公,可是徐州有變?”長史楊弘試探著問。
“何止有變!”袁術將帛書拍在案上,眼中閃爍著亢奮的光芒,
“陶謙病入膏肓,旬月必死!”
“徐州無主,那群惶惶如喪家之犬的士族,正不知該攀附哪棵大樹!”
他站起身,錦袍下襬掃過光潔的地麵,來回踱步,語速越來越快:
“徐州!廣陵鹽利,下邳鐵冶,彭城糧倉……”
“哪一樣不是王霸之資?”
“劉備一個織蓆販履之徒,僥倖得了青州,就敢稱雄?”
“曹操一個閹宦之後,不過據有兗豫殘破之地,也配與我爭鋒?”
他猛地停下,環視眾人:
“如今陶謙將死,此乃上天賜我囊括徐揚,北圖中原的良機!豈能坐視?”
大將紀靈身材魁梧,聞言抱拳,聲如洪鐘:
“主公所言極是!末將願為先鋒,提兵北上,為主公取下徐州!”
張勳、橋蕤等將也紛紛出列請戰,一時間堂上儘是鏗鏘的甲冑摩擦與請戰之聲。
然而,主簿閻象卻皺緊了眉頭。
他年約五旬,麵容清臒,是府中少有的清醒之人。
見袁術意動,他不得不出言勸阻:
“主公,還請三思!”
袁術亢奮的神色微微一滯,不悅地看向閻象:
“閻主簿有何高見?”
閻象深吸一口氣,拱手道:
“主公,徐州雖富,然其地四通八達,無險可守,向為兵家必爭之‘四戰之地’。”
“陶謙在時尚且勉力維持,一旦易主,四方虎狼必蜂擁而至。”
“我軍若率先踏入,便是眾矢之的!”
他頓了頓,見袁術麵色沉了下來,但仍硬著頭皮繼續:
“北麵劉備,新破鮮卑,士氣正盛,豈會坐視主公取徐?”
“西麵曹操,奸雄也,對徐州垂涎已久,其麾下謀臣如荀彧、戲誌才皆智計深遠,必不會讓我軍輕易得手。”
“且我軍若傾力北上,”
“江東孫策雖名義上依附,其心難測,恐生肘腋之患啊!”
“孫伯符?”袁術嗤笑一聲,滿臉不屑,
“黃口小兒,仰我鼻息而已!麾下兵馬都是從我處借的!”
“多給他幾個膽子,也不敢反我!”
他揮袖打斷還想再言的閻象:
“閻主簿,你太過多慮了!”
“劉備根基未穩,青、遼百廢待興,又需分兵防袁紹,焉敢與我精銳爭鋒?”
“曹操剛經河內之役,又與袁紹齟齬,自顧不暇!”
“此時不出兵,更待何時?”
長史楊弘察言觀色,知袁術心意已決,便順著話頭道:
“主公明見。此時確是我軍進取徐州的大好時機。”
“陶謙麾下,笮融、趙昱、曹豹等人各懷鬼胎,難以齊心。”
“我軍以泰山壓頂之勢進入,必可傳檄而定!”
“待劉備、曹操反應過來,我軍已據有堅城,握其錢糧,彼時又何懼之有?”
這話說到了袁術心坎裡。
他撫掌大笑:“還是長史知我!速傳我令——”
他目光灼灼,掃過麾下諸將:
“命紀靈為都督,張勳、橋蕤為副,點齊三萬兵馬,即日準備,兵發徐州!”
“首要目標,廣陵、下邳!”
“告訴笮融、趙昱,順我者,不失富貴;逆我者,大軍一到,玉石俱焚!”
“再命廬江、九江等地太守,速調糧草軍械,彙集壽春,以為後援!”
“我要讓天下人看看,誰纔是這江淮真正的主人,誰纔有資格問鼎中原!”
“諾!”紀靈等人轟然應命,殺氣盈堂。
閻象張了張嘴,看著袁術被野心燒得發亮的眼睛,最終隻是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默默退到了一旁。
他知道,這位出身四世三公、極度看重門第與名望的主公,
早已被“仲氏當興”的讖言和傳國玉璽的傳聞迷了心竅。
取徐州,不過是他那宏大而虛幻的帝王夢的第一步。
然而,這第一步,踏出的很可能不是霸業坦途,而是萬丈深淵。
…………
數日後,袁術起大軍三萬,號稱五萬,
以“應徐州士民之請,弔唁陶使君”為名,自壽春誓師北上。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沿淮水東進,直撲廣陵郡。
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了鍋,以最快的速度傳向四麵八方。
臨淄,州牧府。
劉備拿著最新的急報,眉頭緊鎖。
堂下,田豐、沮授、郭嘉、簡雍、諸葛瑾等人皆在,氣氛凝重。
“如奉孝所料。”劉備將帛書遞給身旁的郭嘉:
“袁公路跳出來了。前鋒已過淮陰,廣陵笮融似有投降之意。下邳震動。”
郭嘉快速瀏覽,嘴角卻勾起一絲有些玩味的笑意:
“袁公路果然不負眾望。”
郭嘉將帛書輕輕放回案幾,聲音裡帶著輕快,臉上泛起一絲激動,如同見到好戲開場一般。
“奉孝此言何意?”劉備眉頭未展,語氣嚴肅,
“袁術北上,徐州頃刻便將大亂,生靈塗炭。”
“且其若得徐州,北可逼我青州,西可脅曹操兗豫,豈非大患?”
“正因他會去,纔是好事。”
郭嘉攏了攏衣袖,從容道:
“主公試想,若無人去碰徐州這塊燙手山芋,陶謙故後,徐州當如何?”
不等劉備回答,他自問自答:
“無非是內部諸將傾軋,混戰不休,民不聊生。最後無論誰慘勝,都已是筋疲力儘,傷痕累累。”
“屆時,無論是我軍,還是曹操,甚至袁術,”
“都可輕而易舉,以‘弔民伐罪’或‘匡扶漢室’之名,將其收入囊中。”
他嘴角微翹:
“如今,袁術去了。他這一去,便給了所有人理由。”
田豐眼睛一亮,接過話頭:
“奉孝是說……袁術僭越狂妄,天下皆知。”
“他若強取徐州,便是‘不義’。而我等日後取徐州,便是‘討逆’?”
“正是。”郭嘉點頭,“此其一。”
“其二,袁術此人,色厲內荏,麾下兵將雖眾,卻少經硬仗。”
“徐州看似鬆散,但廣陵笮融貪婪,琅琊趙昱保守,彭城曹豹自矜,下邳曹宏桀驁……”
“這些人或許擋不住袁術大軍一時,但絕不會真心歸附。袁術若想真正消化徐州,難如登天。”
“他隻會將徐州這潭水,攪得更渾。”
沮授緩緩捋須,沉吟道:
“然則,袁術若以雷霆之勢,快速擊敗笮融、趙昱,扶植傀儡,穩定局麵呢?”
“畢竟他兵多糧足,又有淮南根基。”
“他不會。”回答的是諸葛瑾,他放下筆,語氣平靜地分析,
“袁公路誌大才疏,又好虛名。”
“他既要徐州之地,也要徐州人心‘歸附’。”
“故其必不會一味強攻,而會試圖招降納叛,顯示其‘仁義’與‘威德’。”
“此間遷延,便是時機。”
郭嘉讚許地看了諸葛瑾一眼,繼續道:
“子瑜所言甚是。更重要的是,有人比我們更不願看到袁術坐大。”
他目光轉向西方:
“曹操。曹孟德絕不會允許袁術吞下徐州,實力暴增,威脅其側翼。”
“他命夏侯惇屯兵山陽,名為觀望,實為待機。”
“一旦袁術在徐州陷入泥潭,或露出破綻,曹操必會出手。”
“還有袁紹。”田豐補充,
“袁本初雖與我軍敵對,但絕不會坐視袁術這個對他繼承袁氏的大敵做大。””
“必要時,他甚至可能暗中支援我軍南下。”
劉備聽著麾下謀士們抽絲剝繭的分析,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但眼神依舊沉重。
“諸公所言,備已明瞭。袁術入徐,雖看似危機,實則可能成為我等介入的契機。然……”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然徐州百姓何辜?”
“戰端一開,無論袁術、曹操,還是日後我等進入,刀兵之下,最苦的終是黎庶。”
“陶恭祖在時,徐州尚算安寧。如今……”
堂內安靜了片刻。
郭嘉輕歎一聲,收起些許疏狂,正色道:
“主公仁心,嘉等皆知。”
“然亂世如洪流,非一人一心可逆。”
“陶謙老邁昏聵,徐州內部早已腐朽,縱無袁術,崩亂也在旦夕之間。”
“我等能做的,便是謀定後動,以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在恰當的時機,結束徐州的混亂,還百姓以太平。”
劉備默然良久,終於緩緩點頭。
“既如此,我青州當如何應對?”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