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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鮮卑人在第一層,我在大氣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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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屯帶來的那個新救奴隸,名叫老邢,

是個四十多歲的皮匠,他此刻裹著一條臟汙的羊皮,縮在火堆旁,牙齒還在輕微打顫,

但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報告軍情般的肅穆。

“……俺是在西邊七十裡外的‘黑水泊’被抓的。那裡有個禿髮部的大營地,他們在集結。”

老邢的聲音乾澀,但努力說得清晰,

“馬隊一隊隊地來,帶足了箭和乾糧。”

“俺偷聽到看守的醉話,說‘大汗發了真怒’,要調‘金狼騎’和附近六個部落的勇士,”

“從南往北,像梳子一樣梳過來。”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主位的牛憨。

“他們說……南邊所有能走大車馬的路,都設了卡子。河穀、山口,都有固定營壘。”

“還有遊騎晝夜不停地巡,範圍……起碼二百裡。”

帳內一片死寂,隻有火苗舔舐木柴的劈啪聲。

二百裡的封鎖線,加上機動巡騎,這確實是天羅地網。

旨在將他們這支越來越顯眼的隊伍,

徹底鎖死在燕山以北這片逐漸縮小的區域。

“南邊堵死了。”牛憨開口,聲音沉穩,打破了帳中的壓抑,

“往北是更冷的絕地,往東……”

他頓了頓,那是海岸的方向,

也是太史慈可能存在的方向,但隔著這二百裡天羅地網和未知的距離。

“不能硬闖。我們人困馬乏,帶著傷病,闖不過去。”

“將軍的意思是?”趙雲問。

“先活下去,躲過去。”牛憨的目光掃過眾人,

“找一處隱秘、易守難攻、有水有柴的地方,紮下營盤,過冬。”

“過冬?”田豫吃了一驚,

“將軍,我們補給雖有些繳獲,但要支撐三百多人過冬,尤其在這草原深處……”

“所以不能坐吃山空。”

牛憨打斷他,眼中寒光一閃,“我們要建的駐地,不是龜縮的窩,而是個能喘口氣、然後——”

“繼續行動的地方!”

他轉向陳季:

“陳季,你帶所有斥候,擴大搜尋範圍。”

“專找背風向陽的山穀,最好有活水,入口隱蔽,內部開闊,能牧些牲畜。三天之內,我要地方。”

“諾!”陳季抱拳領命。

“子龍。”牛憨轉向趙雲,

“全軍整編。白馬義從和玄甲軍老卒為核心戰兵,負責警戒、出擊。”

“王屯的靖北營,你親自操練。”

“騎術、弓馬、結陣,往死裡練!我要他們在開春前,能跟上老卒的步子,至少不掉隊!”

趙雲肅然:“雲領命!必不負所托。”

“國讓。”牛憨看向田豫,

“你總攬後勤。清點所有物資,精確到每一天的口糧。”

“組織婦孺和輕傷者,鞣製皮毛、縫補衣物、照料牲畜。”

“找到的工匠,尤其是鐵匠、弓匠,單獨編組,想辦法修複武器,改造弓箭,我們需要更多的箭,更趁手的傢夥。”

田豫重重點頭:“豫明白,必竭儘所能。”

“王屯。”

“末將在!”王屯挺胸上前。

“你的人,熟悉草原,也最恨胡虜。訓練之外,多跟陳季的人學學追蹤、偵察、偽裝。”

“以後,你們就是我們在草原上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插進胡虜肋下的刀子。”

“是!將軍!”王屯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牛憨最後看向火堆旁那些新救的奴隸:

“我知道你們累、你們怕,身上有傷,心裡有痛。”

“但我要告訴你們——從這裡往南,回家的路,被胡虜堵死了。”

“想活著回去,想見到還在受苦的親人,咱們就得先在這裡,把這冬天熬過去,把本事練出來,把膽子壯起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幾乎遮住了篝火,聲音卻如撞鐘般在每人心頭震盪:

“從今天起,冇有漢奴,隻有漢兵!”

“這草原的冬天能凍死野狼,卻凍不垮咱們漢家的骨頭!”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咱們不僅要活過這個冬天,還要讓軻比能那張破網,變成纏死他自己的絞索!”

“是!!!”

帳內帳外,轟然應諾。

連日奔波的萎靡,被這清晰的目標驟然驅散了幾分。

三天後,陳季在東北方五十裡外,找到一處絕佳的地點。

那是一條死葫蘆形山穀。

入口隱蔽在兩片巨大的風化岩後麵,僅容兩馬並行。

進入後豁然開朗,是一片背風的緩坡,坡下有一條未完全封凍的溪流,水聲淙淙。

山穀深處還有一片雜木林,可提供燃料和建材。

穀內地勢較高處有幾個天然岩洞,稍加修整便可作為倉庫或重傷員的庇護所。

牛憨親往檢視,當即拍板:就是此處。

遷移、安營、建設。

在求生**的驅動下,三百多人爆發出驚人的效率。

砍伐鬆木,搭建起數十座半地穴式的窩棚,上麵覆蓋樹枝和厚厚的泥土、草皮,

雖然簡陋,但比單薄的皮帳保暖數倍。

岩洞被清理出來,最大的一個作為指揮所和工匠坊,另一個存放最重要的糧食和藥材。

趙雲開始了嚴酷的訓練。

每日天不亮,靖北營的漢子們就被趕出尚存暖意的窩棚,在雪地裡練習控馬、劈砍。

他們的騎術本就粗疏,摔得鼻青臉腫是常事,但冇人叫苦。

王屯更是身先士卒,常常是練得最狠、摔得最慘的那個。

趙雲看似冷峻,卻會在夜晚悄悄檢查每個人的凍傷,讓醫者調配藥膏。

田豫成了最忙碌的人。

他製定了嚴格的配給製度,糧食、鹽巴、甚至取暖的柴火都按人頭分配。

婦孺們在他的組織下,將繳獲和剝下的皮子反覆鞣製,縫製成粗糙但厚實的皮襖、皮靴。

兩個鐵匠和一個弓匠被奉為寶貝,在岩洞工匠坊裡叮叮噹噹地忙碌著,修複破損的刀槍,製作箭矢。

他們甚至摸索著,

將一些較直的鮮卑箭桿截短加重,以適應漢軍常用的拉力更大的弓。

陳季的斥候隊像幽靈一樣在營地四周遊弋,

清理一切靠近的牧民和獵戶,同時將偵查範圍擴大到百裡之外,

嚴密監視鮮卑大軍的動向和各個部落之間的態勢。

營地漸漸有了生氣,甚至有了秩序。

牛憨每日巡視,檢查防禦工事,檢視訓練,過問後勤。

他話不多,但每個見到他的人,都會下意識挺直腰板。

他成了這個與世隔絕的雪穀中,所有人心中那根定海神針。

然而,物資的消耗遠比想象中快。

尤其是鹽和藥品,以及鐵器。

眼看儲存一日日減少,牛憨知道,不能坐等。

這一日,他將趙雲、田豫、陳季、王屯召到指揮岩洞。

火把將幾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

“咱們的鹽,最多撐一個月。藥材更少。箭矢補充跟不上消耗。”

牛憨開門見山,

“不能等鮮卑人自己亂下去,咱們得再加把火,同時……”

“搞點過冬的貨。”

他頓了頓,讓每個人都消化這句話的分量。

“王屯,把你探聽到的關於乞伏部、禿髮部、宇文部的情況,再說一遍。”

王屯挺直腰板,眼中閃爍著仇恨的光芒:

“回將軍!”

“乞伏部和禿髮部是世仇,為爭奪南麵那片水草豐美的草場,三代人互相仇殺,血債累累。”

“宇文部則在更東麵,勢力最大,但離這兩部較遠。”

“宇文部的頭領宇文莫那,野心勃勃,一直想吞併乞伏和禿髮,統一這片草原。”

“三個月前,宇文部還偷襲過禿髮部的一個小營地,搶了三百多匹馬。”

牛憨點點頭,手指在簡陋的羊皮地圖上劃過:

“所以,如果我們冒充乞伏部襲擊禿髮部,禿髮部會信。”

“但禿髮部不是傻子,事後冷靜下來,可能會懷疑。”

“所以我們需要第二層。”他的手指重重按在乞伏部的位置上。

“我們要偷襲乞伏部的馬場,殺他們的人,留下禿髮部的箭頭和印記。”

“乞伏部必然震怒,會去找禿髮部理論。”

趙雲突然開口:

“將軍,如此,兩部可能當場火併,我們可坐收漁利。”

“不。”牛憨搖頭,

“火併太小了。我們要的不是兩部火併,而是三部混戰。”

他看向眾人,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光芒:

“乞伏部去找禿髮部理論時,禿髮部頭領隻要不是傻子,就會意識到有人挑撥。”

“兩部對賬,會發現不對勁。”

“這時候,他們如果並肩趕回乞伏部營地——”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

“看到的,應該是滿地被屠殺的老弱婦孺。”

“現場,要留下大量禿髮部的‘證據’。”

“但同時,也要留下一些‘不小心’暴露的宇文部手腳。”

田豫倒吸一口涼氣:

“將軍是想……”

“讓乞伏部和禿髮部都認定,是宇文部在背後搞鬼,冒充禿髮部屠了乞伏部?”

“正是。”牛憨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個三角形:

“三部混戰,軻比能的封鎖線就會被自己人沖垮。到時候,我們纔有機會南下,或者……”

他看向東方:“聯絡上可能在那邊的太史慈。”

陳季皺眉:“計劃雖好,但執行起來步步驚心。”

“偷襲乞伏部馬場不難,難的是如何讓乞伏部頭領帶主力離開部落,給我們屠營的機會。”

“更難的,是如何在現場留下雙重證據,”

“既讓禿髮部成為‘表麵凶手’,又讓宇文部成為‘真正黑手’。”

牛憨看向王屯:“乞伏部頭領的性格如何?”

王屯想了想:

“乞伏那顏,五十來歲,脾氣火爆,最看重兩樣東西:戰馬和麪子。”

“他有一匹純黑的汗血馬,視為命根子,養在最好的馬場裡。”

“如果有人動了他的馬……”

王屯眼中閃過一絲光,“他能追到天邊。”

牛憨笑了,笑容裡冇有溫度:“那就動他的馬。”

趙雲若有所思:“我們需要兵分兩路。”

“一路偷襲馬場,吸引乞伏部主力追擊;另一路趁虛而入,屠戮營地。”

“但時間必須精確計算。馬場距離乞伏部主營地約三十裡,乞伏那顏得到訊息,點兵追擊,一來一回至少兩個時辰。”

“我們屠營的時間,不能超過一個時辰。”

田豫補充:

“而且屠營後,必須立刻撤離,不能留下任何活口,除了……”

他看向牛憨:

“除了那幾個‘恰巧’外出躲過一劫的孩童或婦人,讓他們‘親眼目睹’禿髮部行凶,然後‘幸運逃生’。”

牛憨讚許地點頭:

“國讓心思縝密。不僅要留活口,還要讓他們帶出‘禿髮部’的證物。”

“但在這之前——”他看向陳季,

“我們需要宇文部的東西。箭矢、腰牌、衣物,哪怕是一點皮毛。”

陳季沉吟片刻:

“前些日子端了依附宇文部的送親部落,繳獲頗多,其中應有宇文部賞賜之物。”

王屯接道:

“靖北營裡有曾被宇文部擄去的兄弟,我可喚他來辨認。”

牛憨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幾乎填滿岩洞的一角:

“好,就這麼辦。陳季、王屯,你二人準備我們這次扮做禿髮部的皮袍和栽贓宇文部的證物。”

“子龍,你挑選一百五十精騎,準備偷襲馬場。”

“我親自帶靖北營戰士,執行屠營。”

岩洞內一片寂靜,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屠營,殺老弱婦孺。

以往牛憨都是利用新得的漢奴做這等事,既能減少將士們的罪惡感,也能激發漢奴的血氣。

但如今時間緊迫,顯然不容他這麼乾。

牛憨看著眾人的表情,緩緩道: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漢軍不殺降,不屠弱。”

“但這裡是草原,不是中原。這裡的規矩是:斬草除根。”

“我們三百多人,要對抗的是軻比能數萬大軍佈下的天羅地網。”

“仁慈,會讓我們所有人死無葬身之地。”

…………

乞伏部最好的馬場,位於一片背風朝陽的緩坡下,一條小溪從中蜿蜒流過,

即使在寒冬,這裡的水草也比彆處豐茂幾分。

馬場外圍是簡陋的木柵欄,裡麵圈養著數百匹駿馬。

其中最為顯眼的,是馬場中央單獨圈出的一小片區域,

一匹肩高體長、渾身毛色如最深沉夜色的駿馬正昂首而立。

它肌肉線條流暢如雕塑,噴吐的白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正是乞伏那顏視若性命的純黑汗血馬——“烏雲蓋雪”。

守衛馬場的約五十名乞伏部戰士,此刻大多蜷在背風的窩棚裡烤火。

連日大雪,又值冬季,

誰也不會想到有人會在這個時節,冒險深入草原腹地襲擊馬場。

趙雲率領的一百五十名精銳騎兵,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馬場外圍的山脊上。

人馬銜枚,蹄裹厚氈。

趙雲銀甲外罩著白色的粗麻披風,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

他目光沉靜地觀察著馬場的佈局和守衛的鬆懈狀態,

片刻後,輕輕抬起右手,做了幾個簡單的手勢。

身後的騎兵無聲地分成三股。

一股三十人,由趙雲親自率領,負責解決外圍哨兵和窩棚裡的守衛。

另一股六十人,任務是製造混亂,驅散馬群。

最後一股六十人,作為預備隊和接應,封鎖可能的逃竄路線。

“動手。”

趙雲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落下。

下一秒,死神降臨。

三十名白衣騎士如雪崩般從山脊衝下,馬蹄聲被厚氈和雪地吸收了大半。

幾名在柵欄外跺腳取暖的哨兵隻覺得眼前白影一閃,喉間一涼,便軟軟倒在雪地裡。

窩棚的門被猛地撞開,寒冷的空氣夾雜著雪沫湧入,烤火的乞伏戰士驚愕抬頭,

迎接他們的是刀光和箭矢。

慘叫聲、怒吼聲、兵刃碰撞聲驟然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幾乎同時,那六十名騎射手開始向馬場內傾瀉箭雨。

他們避開馬匹的要害,箭矢大多射在馬匹周圍的空地、木樁、或者馬臀等非致命處。

受驚的馬匹頓時炸了群,嘶鳴著四處衝撞!

那匹“烏雲蓋雪”所在的單獨圍欄也被數支箭矢射中柵欄,更有兩支箭擦著它的身軀飛過。

這匹神駿異常的馬王受驚,人立而起,發出洪亮的嘶鳴,開始瘋狂地撞擊圍欄。

“敵襲!是禿髮部的雜種!”

有眼尖的乞伏戰士看到了襲擊者身上屬於禿髮部的皮袍,以及帶有禿髮部特色的骨鏃箭。

“保護馬王!”馬場小頭目目眥欲裂,拚命組織抵抗。

但趙雲的槍太快了。

亮銀槍化作一條毒龍,在混亂中精準地收割著生命。

他專挑那些試圖穩住陣腳的軍官下手,槍尖點點寒星,每一下都帶走一條性命。

戰鬥呈現一邊倒的屠殺。

有心算無心,精銳對鬆懈,乞伏部的守衛很快被斬殺大半,剩餘的開始潰逃。

“放火!驅散所有馬匹!重點‘照顧’那匹黑馬,彆讓它安穩!”

趙雲冷靜下令。

幾處草料堆和窩棚被點燃,濃煙滾滾。

受驚的馬群在火焰和騎射手的驅趕下,瘋狂地衝破柵欄,向著茫茫雪原四散奔逃。

那匹“烏雲蓋雪”終於撞開了不算堅固的圍欄,

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衝入混亂的馬群,向著東南方向狂奔而去。

幾名騎射手立刻呼哨著追了上去,將其往禿髮部的方向趕去。

看著滿目瘡痍的馬場,以及四散奔逃的馬群。

趙雲知道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他勒住戰馬,銀槍斜指,掃視戰場。

乞伏部五十守衛,除少數逃竄外,大部被殲。

“清理痕跡,收攏尚未跑散的馬匹。”趙雲吩咐:

“然後,按計劃撤離,去預定地點與將軍彙合!”

“諾!”

騎兵們迅速動作,又留下部分屬於“禿髮部”的痕跡,

隨後驅趕著尚未跑散的十幾匹戰馬,迅速消失在雪原之中。

…………

乞伏部的主營地距離馬場約三十裡。

當“烏雲蓋雪”驚逃、馬場遇襲、濃煙升起的訊息被狼狽逃回的戰士帶回時,

整個乞伏部炸開了鍋。

乞伏那顏,

這位年過五旬卻依舊雄壯的部落頭領,正在大帳中享用早餐。

當聽到心愛的馬王遇襲失蹤,

馬場被禿髮部洗劫焚燬時,他手中的銀碗被捏得變形,額角青筋暴跳。

“禿髮雜種!安敢如此!”

乞伏那顏的咆哮震得帳頂灰塵簌簌落下。

“頭領!他們還殺了我們五十個弟兄!馬匹全驚散了!”

報信的戰士哭喊著。

“禿髮兀立那個老狐狸!定是記恨上次草場之爭!”

“趁我被大汗抽走一千勇士去南邊設卡,部落空虛,來掏我的心窩子!”

乞伏那顏眼睛赤紅,他最近正因為被軻比能強行征調了本部落近半青壯去參與封鎖漢軍而惱火不已,

部落防禦力量大減,此刻更是怒火攻心。

“點兵!把所有能上馬的男人都叫上!”

“跟我去禿髮部要個說法!不交出凶手,賠償損失,我乞伏那顏誓不罷休!”

他猛地抽出腰間鑲嵌著寶石的彎刀。

“頭領,要不要先派人去馬場檢視,或者向大汗……”

一名較為年長的貴族試圖勸阻。

“檢視什麼?馬都冇了!等大汗的裁決?等禿髮雜種嘲笑完我們再把證據清理乾淨嗎?”

乞伏那顏一腳踹翻了麵前的矮幾,

“立刻出發!我要親自擰下禿髮兀立的腦袋當酒壺!”

盛怒之下,理智所剩無幾。

更何況,禿髮部與乞伏部的世仇,讓任何來自對方的挑釁都足以引爆最激烈的衝突。

很快,乞伏部營地內響起了急促的號角聲。

除了留守老弱,以及看守奴隸和照料剩餘牲畜的少量人手,

乞伏那顏集結了營地內所有還能騎射的男子,

湊夠了四百騎,殺氣騰騰地朝著禿髮部的方向疾馳而去。

滾滾馬蹄聲遠去,捲起漫天雪塵。

乞伏部營地,瞬間變得空虛而寂靜。

隻剩下惶恐不安的婦孺、老人、奴隸,以及少數心懷忐忑的守衛。

乞伏那顏率部離開半個時辰後,

牛憨率領的靖北營戰士出現在營地外圍的山脊上。

一百人,清一色穿著從繳獲中拚湊出的禿髮部皮袍,臉上塗抹著灰黑相間的偽裝。

馬匹的蹄子裹著厚氈,

馬嚼全部勒緊,冇有一絲多餘聲響。

牛憨騎在戰馬上,目光冷峻地掃視著下方的營地。

營地裡大約還有三四百頂氈帳,散亂地分佈在背風的窪地裡。

幾處炊煙裊裊升起,隱約能看見婦孺在帳間走動。

守衛稀稀拉拉,不超過一百人,大多聚在入口處烤火。

“記住,”

牛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傳入每個戰士耳中,

“不留活口,除了計劃中那幾個。動作要快,要狠。一個時辰,必須結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些曾經的奴隸。

還好,他們眼中冇有猶豫,隻有刻骨的仇恨。

“王屯。”

“末將在!”

“你帶五十人,清理外圍守衛,封鎖所有出口。”

“諾!”

“其餘人,跟我進營。十人一隊,從東向西掃蕩。遇見抵抗,格殺勿論;遇見逃跑,弓箭招呼。”

牛憨抽出腰間橫刀,刀身在雪光中泛著寒芒。

“動手。”

屠殺始於無聲,亦終於無聲。

乞伏那顏帶走了所有能戰之丁,留下的唯有老弱病殘。

而他們麵對的,是對鮮卑人懷有深仇的靖北營。

冇有憐憫,冇有遲疑。

隻有反覆的揮砍,與一次次張弓。

靖北營的戰士早已不是昔日孱奴。

趙雲嚴酷的訓練教會他們控馬、揮刀、配合,而心底燃燒的恨,

更讓每一記劈砍都帶著斬斷過往的狠厲。

半個時辰後,乞伏部營地已成修羅獄。

血腥混著焦糊味在寒風裡彌散,又迅速被茫茫雪原吞冇。

靖北營的戰士們沉默地穿行在氈帳間,檢查每一具屍體,補刀,收集戰利品。

他們的動作沉默迅捷,冇有人說話,

隻有皮靴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偶爾夾雜著刀尖挑開毛氈的撕裂聲。

王屯快步走到牛憨麵前,臉上濺著幾點已經凝固的暗紅血跡。

“將軍,清點完畢。”他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清晰,

“共斬殺一千三百餘口。多是老弱婦孺,青壯守衛約八十人。跑了十幾個,”

“按您的吩咐,故意放往禿髮部的方向。”

牛憨站在營地中央一處較高的坡地上,俯視著這片死寂的營地。

火光在幾頂尚未完全燒燬的氈帳上跳躍,映著他冷峻的臉。

“證據都留好了?”

“妥了。”王屯點頭,

“專挑了禿髮部常用的骨箭,插在乞伏貴族帳前。”

“又從先前俘虜身上扒了幾件皮袍,撕碎扔在顯眼處。”

“宇文部的東西呢?”

“按陳季交代的,埋得隱蔽。”

“在一處被焚燬大帳的灰燼下,埋了半塊宇文部貴族纔有的狼首銅腰牌,”

“還有三支宇文部製式的鐵鏃箭,”

“箭桿上特意磨掉了部分標記,但還能看出宇文部的鷹紋。”

牛憨點點頭,眼中冇有一絲波瀾。

“繳獲如何?”

“糧食約三百石,大多是粟米和肉乾。羊群來不及收攏,跑散了。”

“鹽二十餘袋,藥材若乾,以治凍瘡和刀傷的為主。完好的皮袍四百餘件,毛氈八百餘張。”

“兵器三百餘件,弓七十張,箭矢五千餘支。”

“金銀器皿和珠寶裝了三大袋,具體數目未清點。”

“還有——”王屯頓了頓,

“俘獲奴隸二百餘人,多是漢人,也有幾個高句麗和扶餘人。怎麼處置?”

牛憨的目光掃向營地邊緣。

那裡蹲著一群衣衫襤褸、瑟瑟發抖的人。

他們大多麵黃肌瘦,眼神驚恐。幾個靖北營的戰士持刀在一旁看守。

“願意跟我們走的,帶上。不願意的……”

牛憨的聲音冇有起伏,“留在此地。”

王屯會意。

他們此行非為劫掠,而是要把草原攪亂。

心軟不得。

而“留於此地”四字——隻有死人,纔不會走漏風聲。

他垂首領命:“諾。”

“馬匹?”

王屯麵露難色:

“戰馬幾乎全被乞伏那顏帶走,隻剩老弱病殘約五十匹。不過——”

他遲疑一瞬,

“陳季方纔傳信,趙將軍那邊得手後驅散了馬群,但那匹‘烏雲蓋雪’性烈難製,掙脫往東南跑了,正派人追。”

東南——正是他們來路,也是返回秘密山穀的方向。

“知道了。”牛憨抬眼望天,

“能帶的收拾,不能帶的燒。半個時辰後撤。”

“是!”

王屯轉身傳令,低喝聲在營中沉沉盪開。

牛憨獨立原地,目光掠過一頂頂氈帳。

這些帳裡曾住著活生生的人:

講故事的老人,縫衣的婦人,雪地嬉戲的孩童。

而今皆成冰冷屍首,成他棋局中被舍的棄子。

“將軍。”田豫不知何時來到身側,語聲輕似雪落:

“此計若成,三部混戰,軻比能封鎖必破。但我們手上……血債太重。”

“與爾等何乾?”牛憨未回頭,仍望遠方雪原,“計是我定的,令是我下的,人——”

他頓了頓,寒風捲起他低沉的話音。

“是我帶人殺的。”

“你們隻管跟著我回家就可。”

田豫聞言,忽然笑了,他抱拳道:

“將軍此言差矣!屠營之策,是末將與子龍、陳季共同參詳的;”

“揮刀放箭的,是白馬義從、玄甲老卒和靖北營的兄弟。”

“將軍也太小看我們了——自踏出盧龍塞那日起,我等便冇想過獨善其身。”

“殺胡虜,救同胞,何懼血債?”

“若將來真因此墮入幽冥,”他抬起頭,眼中映著遠處未熄的火光,聲音斬釘截鐵:

“豫與同袍,也必追隨將軍左右,再鬨他個天翻地覆!”

牛憨深深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甲,一切儘在不言中。

“收拾妥當,”

他轉身下令,聲音恢複一貫的沉冷,“該走了。”

半個時辰後,營地燃起沖天大火。

能帶走的物資裝上了繳獲的簡陋馬車和馱馬,俘虜的奴隸被編入隊伍,每人分到一件厚皮袍和一塊肉乾。

靖北營的戰士們最後一次檢查戰場,確認冇有留下任何顯示他們真實身份的痕跡。

牛憨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火海。

火光映在他眼中,跳躍,卻照不進深處。

“撤。”

馬蹄聲響起,隊伍向著東北方的秘密山穀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

……

同一時刻,東南方三十裡外。

“烏雲蓋雪”在雪原上狂奔。

這匹純黑的汗血馬王此刻鬃毛飛揚,四蹄翻飛,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它受驚過度,又天性桀驁,根本不願被任何人馴服。

陳季派出的五名斥候已經追了它小半個時辰。

他們不敢靠得太近,

怕這馬受驚跑得更遠,隻能遠遠綴著,試圖將它往預定方向驅趕。

“這畜生,跑得真快!”一名斥候喘著粗氣,

“再往前就是咱們來時的路了,要是跑進山穀,驚動了營地怎麼辦?”

“子龍將軍說了,無論如何要拿到這匹馬!”

為首的斥候隊長咬牙,“分成兩路,左右包抄!用套索!”

五名斥候立刻散開,兩人向左,兩人向右,隊長居中,從三個方向緩緩逼近。

“烏雲蓋雪”似乎察覺到危險,嘶鳴一聲,突然轉向,朝著左側一處緩坡衝去。

左側的兩名斥候立刻甩出套索,但馬速太快,套索落空。

就在此時,緩坡上方出現一隊人馬。

正是牛憨率領的靖北營主力。

“將軍!那匹馬!”王屯眼尖,指著遠處那道黑色閃電。

牛憨勒住戰馬,眯眼望去。

好馬。

即便隔著這麼遠,也能看出那匹馬的神駿。

肩高體長,肌肉線條如流水般流暢,奔跑時四蹄幾乎不沾地,

在雪地上輕盈得像一道影子。

這讓他莫名想到了呂布的赤兔。

除了顏色不一樣外,幾乎就是那匹馬的翻版。

“攔住它。”命令簡潔。

靖北營的戰士們立刻散開,呈扇形包抄過去。

“烏雲蓋雪”見前方又出現人馬,再次轉向,

但左右兩側都有斥候逼近,後方也有追兵,它已被漸漸合圍。

馬王發出憤怒的嘶鳴,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動。

牛憨驅馬上前,緩緩靠近。

“烏雲蓋雪”警惕地後退,揚起前蹄,發出威脅的嘶鳴。

牛憨不以為意,反而更欣賞它的烈性。

他站定不動,隻是平靜地與它對視,身上那股曆經百戰、屍山血海中闖出的凝練殺氣,

以及如山嶽般沉穩的氣勢,緩緩散發出來。

動物對氣息最為敏感。

“烏雲蓋雪”的躁動漸漸平息,它似乎感受到了眼前這個人類的不同。

那眼中冇有常見的貪婪,隻有一種強大的自信。

對視良久,牛憨再次緩緩伸手。

這一次,“烏雲蓋雪”冇有再激烈反抗,

隻是微微偏頭,最終任由那隻帶著厚繭的大手,落在了它強健的脖頸上。

手感順滑,肌肉結實,蘊含著爆炸般的力量。

“以後,你就跟著我吧。”牛憨低聲說,像是在對馬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帶你離開這片草原,去更廣闊的天地。”

“烏雲蓋雪”打了個響鼻,用頭輕輕蹭了蹭牛憨的手臂,彷彿聽懂了,也認定了這個新主人。

牛憨趁機從懷中掏出一塊鹽巴,攤在掌心。

“烏雲蓋雪”聞了聞,舌頭一卷,將鹽巴舔進嘴裡。

“牽回去。”牛憨對身後的王屯吩咐,“單獨餵養,我親自馴。”

王屯眼中閃過一絲欽佩:“諾!”

幾名經驗豐富的戰士小心上前,給“烏雲蓋雪”套上籠頭。

這次馬王冇有反抗,隻是有些不適應地甩了甩頭。

“將軍,這馬認主了!”一名老卒驚喜道。

牛憨翻身上了自己的戰馬,看了一眼已被馴服的黑馬:“回營。”

…………

同一時間,乞伏那顏帶著怒火衝到禿髮部營地時,

天已微亮。

禿髮部頭領禿髮賀蘭被匆匆叫醒,

聽說乞伏那顏帶著四百騎兵堵在門口,頓時又驚又怒。

“乞伏那顏,你瘋了嗎?!”禿髮賀蘭衝出大帳,直麵騎在馬上的乞伏那顏,

“帶這麼多人闖我營地,想開戰嗎?!”

“開戰?你們禿髮部先動的手!”

乞伏那顏咆哮道,

“昨夜偷襲我的馬場,殺我守衛,燒我馬棚!”

“還敢留你們禿髮部的狼頭標記!”

“禿髮賀蘭,今天你不給我個交代,我讓你部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放屁!”禿髮賀蘭氣得鬍子直抖,

“我的人昨夜都在營地,誰能去五十裡外偷襲你的馬場?”

“你莫不是自己看守不力,丟了馬,來找我撒氣?!”

“我有人證!逃回來的守衛親眼看見是你們禿髮部的人!”

“那讓他們出來對質!”

兩人在營門口激烈爭吵,各自部眾劍拔弩張,眼看就要火併。

就在這時,禿髮部的一名老千夫長突然皺眉道:

“兩位頭領,且慢。乞伏頭領,你說馬場是昨夜子時後遇襲?”

“正是!”

老千夫長轉向禿髮賀蘭:

“頭領,昨夜醜時初,不是有巡邏隊在營地西十裡處,撞見一隊形跡可疑的騎兵嗎?”

“那些人穿著我部白色皮袍,卻往宇文部方向去了。”

“當時我們還以為是哪個百人隊私自行動……”

禿髮賀蘭一愣,隨即臉色大變:“你是說……”

乞伏那顏也聽出了不對勁:“等等,你什麼意思?”

三人對視,忽然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有人冒充我禿髮部?”禿髮賀蘭喃喃道。

“如果是冒充,為何要往宇文部方向去?”

老千夫長沉聲道,

“而且,為何偏偏在昨夜,在乞伏頭領的馬場……”

乞伏那顏突然想起老薩滿的警告,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調虎離山!”

“快!”他猛地調轉馬頭,“回營地!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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