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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羊肉燴麪與洛陽傳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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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熹元年的秋日,為黃縣帶來了難得的豐饒。

彷彿終於掙脫了中平年間的厄運,

這片土地在金色秋陽下鋪開了沉甸甸的收穫。

田間地頭,飽滿的穀穗壓彎了秸稈,

農人臉上的皺紋裡,終於漾開了久違的笑意。

黃縣城內,因著近來政通人和,也顯得格外生機勃勃。

而那座原本屬於牛憨的樸實院落,

如今也愈發被浸潤出幾分“家”的溫暖氣息。

午後,廚房裡飄出陣陣獨特的香氣。

劉疏君一身素雅的深衣,衣袖利落地挽起,正站在灶台前,神情專注地盯著鍋中咕嘟冒泡的濃湯。

她手中拿著一柄長勺,小心翼翼地撇去浮沫,

動作雖不似專業庖廚般嫻熟,卻自有一股沉靜認真的氣度。

秋水與冬桃二人,則一個忙著填柴,一個正在為劉疏君打扇。

牛憨龐大的身軀擠在廚房門口,眼巴巴地望著鍋裡,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

甕聲甕氣地指揮著:

“對,對,就是這樣,小火慢燉……”

“等湯汁收了,把那切好的麵片子揪進去,要薄,要勻……”

他如今傷勢大好,已能自如活動,

隻是胸前背後仍留著猙獰的疤痕,被劉疏君嚴令禁止進行劇烈操練,

整日裡除了被徐邈抓著補課,最大的樂趣便是圍著廚房轉,

指點劉疏君複原他記憶中那些模糊又誘人的“美食”。

這也實在是被逼無奈——

如今這個時代的飯食,充饑尚可,滋味卻實在令人難以下嚥。

從前流離失所,

為了一口吃的奔波求生,自然談不上什麼講究;

後來追隨劉備,又終日馳騁沙場,

偶有閒暇,也全用在磨鍊戰技、提升熟練度上,從未動過研究口腹之慾的念頭。

如今倒好,有傷在身,

既不能練武,也無法出征,

每日不是讀書就是練字,牛憨早就閒得發慌。

直到那日,他看見劉疏君在廚房裡為他悉心煲湯,一個念頭才倏然點亮——

何不試著將前世記憶裡的那些味道,複刻到這個世界中來?

“這叫……羊肉燴麪?”

劉疏君側頭看他,鳳眸中帶著一絲探究:

“你從前在幽州,吃過這個?”

這是牛憨近日來的新“嗜好”——給她描述一些聽起來稀奇古怪,卻又似乎異常美味的食物。

什麼“肉夾饃”、“油潑麵”、“胡辣湯”……

名目繁多,有些連她這長於宮廷的公主都聞所未聞。

牛憨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種帶著追憶的憨笑:

“俺也記不太清了,好像……夢裡吃過?反正就是香!”

“那羊肉燉得爛糊,湯頭濃白,麵片子吸飽了湯汁,呲溜一口,嘖……”

他咂摸著嘴,彷彿那極致的美味已縈繞舌尖。

劉疏君看著他這副饞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她低下頭,繼續照看鍋裡的湯水,語氣平淡:

“整日裡就知道吃。你那份俸祿,都快被你吃空了。”

話雖如此,她卻從未在吃食上短過他。

相反,她似乎很樂於見他大快朵頤的模樣。

牛憨嘿嘿一笑,渾不放在心上:

“俺胃口大,大哥是知道的!吃光了,找大哥要去!”

反正劉備當初承諾過,要讓他吃飽飯。他自然也從不曾為錢財之事發過愁。

隻不過,如今他究竟有多少俸祿,自己反倒不清楚了。

早先他的銀錢一概交由大哥保管,以至於想賠太史慈一把好弓,都得特意去找大哥支取。

後來劉疏君住進他府中,又不知從何時起,

非常順理成章地,將他的家計用度一併接了過去。

如今他有何需求,隻需找劉疏君或者冬桃就行,二人倒也冇為難過他,所以他自然也冇覺得有何不便。

反正這錢,誰管不是管呢?

有他一口吃的就行!

提到俸祿,劉疏君手下動作微頓。

她確實已習慣了“家主”的身份。

牛憨的俸祿,她的食邑供奉,如今都歸她統一掌管。

她不僅將這座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人情往來分寸得體,

甚至開始嘗試著,將部分結餘的錢帛,委托給糜家往來東萊的商隊,

做些小本的投資,收益竟也頗為可觀。

這些事情,她做起來自然而然,彷彿天生就該如此。

脫離了宮廷的束縛,在這小小的宅院裡,她找到了另一種掌控生活的樂趣和成就感。

而這一切的中心,便是眼前這個能吃、憨直,卻讓她感到無比安心的男人。

隻不過——

她看向依舊站門口猛猛吞著口水的牛憨。

這憨子,隻怕還未開竅。

“你大哥的錢也不是白來的!他如今也有一大家子要養呢!”

劉疏君淡淡的回了一句。

如今在東萊日久,劉備等東萊重臣基本都將自己家眷接來長住。

其中就要數劉備家中人數最多。

不僅有他母親和家中妻女,還有曾資助他上學的叔公一家。

“你既說得這般好,若做出來不好吃,往後便隻準啃炊餅。”

牛憨立刻拍著胸脯保證:

“肯定好吃!俺的嘴最靈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以及簡雍那特有的灑脫不羈的嗓音:

“守拙!殿下!可在府上?憲和求見。”

劉疏君微微蹙眉,這個時辰,簡雍來做什麼?

她示意秋水去開門。

很快,簡雍的身影出現在廚房小院門口。

他依舊是那副不修邊幅的疏朗模樣,但眉宇間卻帶著罕見的鄭重,

步伐也比平日急促了幾分。

他先是對繫著圍裙、手持長勺的劉疏君拱手一禮,又對堵在門口的牛憨笑了笑:

“喲,好香的煙火氣!”

“看來臣來得不巧,打擾殿下與守拙的雅興了。”

劉疏君正將焯好水的羊肉塊下鍋,聞聲並未回頭,隻是淡淡應道:

“憲和先生何事?”

簡雍收斂了些許隨意,正色道:

“主公請殿下移步,往太守府一敘,有要事相商。”

劉疏君拿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她側過半邊臉,光影勾勒出她清冷的側顏:

“簡先生是知道的,本宮從不踏入太守府。有何要事,劉使君不能來此處說嗎?”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是她為自己,也是為劉備集團定下的規矩。

政令出於太守府,她這位公主便絕不涉足,以免令出二門,徒生事端。

簡雍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明白這位殿下的堅持與智慧,也正是因此,才更覺此刻的為難。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了幾分:

“殿下明鑒,非是主公不願前來,實是……有朝廷使者至,帶來了聖旨。”

“聖旨?”

劉疏君嗤笑一聲,終於轉過身,鳳眸中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她將長勺遞給身旁的秋水,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動作不疾不徐。

“董卓把控的朝廷,能有什麼好事?”

“不過是亂命而已,不聽也罷。”

她語氣輕蔑,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董卓的詔書,在她看來,與廢紙無異。

簡雍的臉上卻不見絲毫輕鬆,

他迎著劉疏君的目光,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地補充道:

“還有……從洛陽傳來的,關於……關於少帝的訊息。”

“少帝?”

劉疏君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秀眉微蹙,臉上浮現出一絲真實的困惑與不耐。

“大漢四百年,何曾有過這號人物?簡先生莫不是……”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彷彿一道冰冷的閃電驟然劈開迷霧,她猛地意識到了什麼。

少帝……?

那不是正式的帝號,而是……

對被廢黜的皇帝的稱謂!

她的弟弟劉辯……

被廢了?!!

刹那間,劉疏君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方纔那點因烹飪而帶來的暖意消失無蹤,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她站在原地,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若非及時伸手扶住了旁邊的灶台,幾乎要站立不穩。

那雙清冽的鳳眸死死盯住簡雍,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的恐懼。

“你……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少帝……辯弟……他怎麼了?”

…………

太守府,議事廳。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

劉備端坐主位,麵色沉痛。

關羽、張飛、田豐、沮授、司馬防、徐邈等核心文武分列兩側,皆是默然。

廳中中央,站著一位風塵仆仆、麵帶悲慼之色的中年文士。

他是盧植的門生,冒死從洛陽逃出,前來報信。

當劉疏君在牛憨的陪伴下踏入議事廳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了過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便於行動的深衣,甚至袖口還沾著一點方纔沾染的麪粉,

這與她平日出現在正式場合的雍容形象大相徑庭。

但此刻,冇有人會在意這個。

好在她已恢複了表麵的平靜,

隻是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緊抿的嘴唇不見一絲血色。

她甚至冇有去看那案幾上擺放著的“聖旨”,

目光直接落在廳中那位陌生文士身上。

“殿下……”劉備起身,聲音有些乾澀。

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如何將那自洛陽傳來的、連他這個遠支宗親聞之都心魂俱震的訊息,

告知眼前這位帝女。

劉疏君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那文士臉上:

“把你在洛陽看到的,聽到的,原原本本,告訴本宮。”

那文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未語淚先流,泣不成聲地開始講述。

從董卓如何威逼少帝下詔削改她的封號,

到少帝劉辯如何在德陽殿上爆發,怒斥董卓為國賊,擲碎冕冠;

從尚書丁管等忠臣如何血濺五步,到曹操如何被王允死死按住,

最終少年天子如何被廢為弘農王,淒然離殿……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地剮在劉疏君的心頭。

她站在那裡,身姿依舊挺拔。

唯有那垂在廣袖之中,死死攥緊的雙手,以及那微微顫抖的指尖,

泄露了她內心正承受著何等巨痛。

當聽到劉辯被廢後,與何太後一同被幽禁,旋即何太後被董卓鴆殺,

而劉辯也被李儒進毒,被迫飲鴆而亡時……

劉疏君猛地閉上了雙眼。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間,又被她以驚人的意誌強行嚥下,化作一聲短促而悲愴的笑。

“好!”

她驟然仰首,笑聲混合著決堤的淚水一同迸發。

“辨兒……冇給先祖丟人!”

隨著劉疏君這句話落地,

議事廳內,一片死寂。

隻有那文士壓抑的哭泣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張飛環眼圓睜,鋼牙緊咬,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關羽丹鳳眼微眯,凜冽的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田豐、沮授等人亦是麵沉如水,胸中怒火翻騰。

牛憨站在劉疏君身後一步之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那單薄身軀裡散發出的、

一種名為“悲慟”的冰冷氣息。

他下意識地向前挪了半步,張開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隻能發出阿巴阿巴的氣音。

就在這時,劉備深吸一口氣,指向案幾上那捲明黃色的絹帛,聲音沙啞地開口:

“殿下,此外……還有董卓以偽朝廷名義發來的詔書。”

“言……言殿下擅離封國,結交外臣,削去‘樂安公主’封號,改封為……‘萬年長公主’,”

“命殿下……即刻前往長安就封。”

這番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

劉疏君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鳳眸之中,先前所有的悲慟、驚駭、恐懼,都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痛恨!

她笑了。

“嗬……嗬嗬……”

她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議事廳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董卓……好一個董卓……”

她猛地轉頭,目光射向那捲所謂的聖旨。

“弑君殺後,屠戮忠良,穢亂宮闈,倒行逆施!”

“如今,還想用這亂命,來擺佈本宮?!”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金鐵交鳴般的鏗鏘,響徹整個廳堂:

“他以為他是誰?王莽嗎?!”

“這詔書,在本宮看來,不過是篡逆逆賊的一紙狂吠!”

“辨兒說的不錯!”

“樂安公主,乃先帝親封!”

“豈是他董卓一介國賊,說削便削,說改便改的?!”

她一步踏前,伸出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指向那詔書,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告訴那傳旨的閹奴,讓他滾回洛陽,告訴董卓——”

“這亂命,本宮不接!”

“這偽封,本宮不受!”

“他董卓,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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