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元年的秋日,為黃縣帶來了難得的豐饒。
彷彿終於掙脫了中平年間的厄運,
這片土地在金色秋陽下鋪開了沉甸甸的收穫。
田間地頭,飽滿的穀穗壓彎了秸稈,
農人臉上的皺紋裡,終於漾開了久違的笑意。
黃縣城內,因著近來政通人和,也顯得格外生機勃勃。
而那座原本屬於牛憨的樸實院落,
如今也愈發被浸潤出幾分“家”的溫暖氣息。
午後,廚房裡飄出陣陣獨特的香氣。
劉疏君一身素雅的深衣,衣袖利落地挽起,正站在灶台前,神情專注地盯著鍋中咕嘟冒泡的濃湯。
她手中拿著一柄長勺,小心翼翼地撇去浮沫,
動作雖不似專業庖廚般嫻熟,卻自有一股沉靜認真的氣度。
秋水與冬桃二人,則一個忙著填柴,一個正在為劉疏君打扇。
牛憨龐大的身軀擠在廚房門口,眼巴巴地望著鍋裡,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
甕聲甕氣地指揮著:
“對,對,就是這樣,小火慢燉……”
“等湯汁收了,把那切好的麵片子揪進去,要薄,要勻……”
他如今傷勢大好,已能自如活動,
隻是胸前背後仍留著猙獰的疤痕,被劉疏君嚴令禁止進行劇烈操練,
整日裡除了被徐邈抓著補課,最大的樂趣便是圍著廚房轉,
指點劉疏君複原他記憶中那些模糊又誘人的“美食”。
這也實在是被逼無奈——
如今這個時代的飯食,充饑尚可,滋味卻實在令人難以下嚥。
從前流離失所,
為了一口吃的奔波求生,自然談不上什麼講究;
後來追隨劉備,又終日馳騁沙場,
偶有閒暇,也全用在磨鍊戰技、提升熟練度上,從未動過研究口腹之慾的念頭。
如今倒好,有傷在身,
既不能練武,也無法出征,
每日不是讀書就是練字,牛憨早就閒得發慌。
直到那日,他看見劉疏君在廚房裡為他悉心煲湯,一個念頭才倏然點亮——
何不試著將前世記憶裡的那些味道,複刻到這個世界中來?
“這叫……羊肉燴麪?”
劉疏君側頭看他,鳳眸中帶著一絲探究:
“你從前在幽州,吃過這個?”
這是牛憨近日來的新“嗜好”——給她描述一些聽起來稀奇古怪,卻又似乎異常美味的食物。
什麼“肉夾饃”、“油潑麵”、“胡辣湯”……
名目繁多,有些連她這長於宮廷的公主都聞所未聞。
牛憨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種帶著追憶的憨笑:
“俺也記不太清了,好像……夢裡吃過?反正就是香!”
“那羊肉燉得爛糊,湯頭濃白,麵片子吸飽了湯汁,呲溜一口,嘖……”
他咂摸著嘴,彷彿那極致的美味已縈繞舌尖。
劉疏君看著他這副饞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她低下頭,繼續照看鍋裡的湯水,語氣平淡:
“整日裡就知道吃。你那份俸祿,都快被你吃空了。”
話雖如此,她卻從未在吃食上短過他。
相反,她似乎很樂於見他大快朵頤的模樣。
牛憨嘿嘿一笑,渾不放在心上:
“俺胃口大,大哥是知道的!吃光了,找大哥要去!”
反正劉備當初承諾過,要讓他吃飽飯。他自然也從不曾為錢財之事發過愁。
隻不過,如今他究竟有多少俸祿,自己反倒不清楚了。
早先他的銀錢一概交由大哥保管,以至於想賠太史慈一把好弓,都得特意去找大哥支取。
後來劉疏君住進他府中,又不知從何時起,
非常順理成章地,將他的家計用度一併接了過去。
如今他有何需求,隻需找劉疏君或者冬桃就行,二人倒也冇為難過他,所以他自然也冇覺得有何不便。
反正這錢,誰管不是管呢?
有他一口吃的就行!
提到俸祿,劉疏君手下動作微頓。
她確實已習慣了“家主”的身份。
牛憨的俸祿,她的食邑供奉,如今都歸她統一掌管。
她不僅將這座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人情往來分寸得體,
甚至開始嘗試著,將部分結餘的錢帛,委托給糜家往來東萊的商隊,
做些小本的投資,收益竟也頗為可觀。
這些事情,她做起來自然而然,彷彿天生就該如此。
脫離了宮廷的束縛,在這小小的宅院裡,她找到了另一種掌控生活的樂趣和成就感。
而這一切的中心,便是眼前這個能吃、憨直,卻讓她感到無比安心的男人。
隻不過——
她看向依舊站門口猛猛吞著口水的牛憨。
這憨子,隻怕還未開竅。
“你大哥的錢也不是白來的!他如今也有一大家子要養呢!”
劉疏君淡淡的回了一句。
如今在東萊日久,劉備等東萊重臣基本都將自己家眷接來長住。
其中就要數劉備家中人數最多。
不僅有他母親和家中妻女,還有曾資助他上學的叔公一家。
“你既說得這般好,若做出來不好吃,往後便隻準啃炊餅。”
牛憨立刻拍著胸脯保證:
“肯定好吃!俺的嘴最靈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以及簡雍那特有的灑脫不羈的嗓音:
“守拙!殿下!可在府上?憲和求見。”
劉疏君微微蹙眉,這個時辰,簡雍來做什麼?
她示意秋水去開門。
很快,簡雍的身影出現在廚房小院門口。
他依舊是那副不修邊幅的疏朗模樣,但眉宇間卻帶著罕見的鄭重,
步伐也比平日急促了幾分。
他先是對繫著圍裙、手持長勺的劉疏君拱手一禮,又對堵在門口的牛憨笑了笑:
“喲,好香的煙火氣!”
“看來臣來得不巧,打擾殿下與守拙的雅興了。”
劉疏君正將焯好水的羊肉塊下鍋,聞聲並未回頭,隻是淡淡應道:
“憲和先生何事?”
簡雍收斂了些許隨意,正色道:
“主公請殿下移步,往太守府一敘,有要事相商。”
劉疏君拿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她側過半邊臉,光影勾勒出她清冷的側顏:
“簡先生是知道的,本宮從不踏入太守府。有何要事,劉使君不能來此處說嗎?”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是她為自己,也是為劉備集團定下的規矩。
政令出於太守府,她這位公主便絕不涉足,以免令出二門,徒生事端。
簡雍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明白這位殿下的堅持與智慧,也正是因此,才更覺此刻的為難。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了幾分:
“殿下明鑒,非是主公不願前來,實是……有朝廷使者至,帶來了聖旨。”
“聖旨?”
劉疏君嗤笑一聲,終於轉過身,鳳眸中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她將長勺遞給身旁的秋水,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動作不疾不徐。
“董卓把控的朝廷,能有什麼好事?”
“不過是亂命而已,不聽也罷。”
她語氣輕蔑,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董卓的詔書,在她看來,與廢紙無異。
簡雍的臉上卻不見絲毫輕鬆,
他迎著劉疏君的目光,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地補充道:
“還有……從洛陽傳來的,關於……關於少帝的訊息。”
“少帝?”
劉疏君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秀眉微蹙,臉上浮現出一絲真實的困惑與不耐。
“大漢四百年,何曾有過這號人物?簡先生莫不是……”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彷彿一道冰冷的閃電驟然劈開迷霧,她猛地意識到了什麼。
少帝……?
那不是正式的帝號,而是……
對被廢黜的皇帝的稱謂!
她的弟弟劉辯……
被廢了?!!
刹那間,劉疏君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方纔那點因烹飪而帶來的暖意消失無蹤,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她站在原地,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若非及時伸手扶住了旁邊的灶台,幾乎要站立不穩。
那雙清冽的鳳眸死死盯住簡雍,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的恐懼。
“你……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少帝……辯弟……他怎麼了?”
…………
太守府,議事廳。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
劉備端坐主位,麵色沉痛。
關羽、張飛、田豐、沮授、司馬防、徐邈等核心文武分列兩側,皆是默然。
廳中中央,站著一位風塵仆仆、麵帶悲慼之色的中年文士。
他是盧植的門生,冒死從洛陽逃出,前來報信。
當劉疏君在牛憨的陪伴下踏入議事廳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了過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便於行動的深衣,甚至袖口還沾著一點方纔沾染的麪粉,
這與她平日出現在正式場合的雍容形象大相徑庭。
但此刻,冇有人會在意這個。
好在她已恢複了表麵的平靜,
隻是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緊抿的嘴唇不見一絲血色。
她甚至冇有去看那案幾上擺放著的“聖旨”,
目光直接落在廳中那位陌生文士身上。
“殿下……”劉備起身,聲音有些乾澀。
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如何將那自洛陽傳來的、連他這個遠支宗親聞之都心魂俱震的訊息,
告知眼前這位帝女。
劉疏君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那文士臉上:
“把你在洛陽看到的,聽到的,原原本本,告訴本宮。”
那文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未語淚先流,泣不成聲地開始講述。
從董卓如何威逼少帝下詔削改她的封號,
到少帝劉辯如何在德陽殿上爆發,怒斥董卓為國賊,擲碎冕冠;
從尚書丁管等忠臣如何血濺五步,到曹操如何被王允死死按住,
最終少年天子如何被廢為弘農王,淒然離殿……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地剮在劉疏君的心頭。
她站在那裡,身姿依舊挺拔。
唯有那垂在廣袖之中,死死攥緊的雙手,以及那微微顫抖的指尖,
泄露了她內心正承受著何等巨痛。
當聽到劉辯被廢後,與何太後一同被幽禁,旋即何太後被董卓鴆殺,
而劉辯也被李儒進毒,被迫飲鴆而亡時……
劉疏君猛地閉上了雙眼。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間,又被她以驚人的意誌強行嚥下,化作一聲短促而悲愴的笑。
“好!”
她驟然仰首,笑聲混合著決堤的淚水一同迸發。
“辨兒……冇給先祖丟人!”
隨著劉疏君這句話落地,
議事廳內,一片死寂。
隻有那文士壓抑的哭泣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張飛環眼圓睜,鋼牙緊咬,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關羽丹鳳眼微眯,凜冽的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田豐、沮授等人亦是麵沉如水,胸中怒火翻騰。
牛憨站在劉疏君身後一步之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那單薄身軀裡散發出的、
一種名為“悲慟”的冰冷氣息。
他下意識地向前挪了半步,張開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隻能發出阿巴阿巴的氣音。
就在這時,劉備深吸一口氣,指向案幾上那捲明黃色的絹帛,聲音沙啞地開口:
“殿下,此外……還有董卓以偽朝廷名義發來的詔書。”
“言……言殿下擅離封國,結交外臣,削去‘樂安公主’封號,改封為……‘萬年長公主’,”
“命殿下……即刻前往長安就封。”
這番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
劉疏君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鳳眸之中,先前所有的悲慟、驚駭、恐懼,都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痛恨!
她笑了。
“嗬……嗬嗬……”
她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議事廳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董卓……好一個董卓……”
她猛地轉頭,目光射向那捲所謂的聖旨。
“弑君殺後,屠戮忠良,穢亂宮闈,倒行逆施!”
“如今,還想用這亂命,來擺佈本宮?!”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金鐵交鳴般的鏗鏘,響徹整個廳堂:
“他以為他是誰?王莽嗎?!”
“這詔書,在本宮看來,不過是篡逆逆賊的一紙狂吠!”
“辨兒說的不錯!”
“樂安公主,乃先帝親封!”
“豈是他董卓一介國賊,說削便削,說改便改的?!”
她一步踏前,伸出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指向那詔書,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告訴那傳旨的閹奴,讓他滾回洛陽,告訴董卓——”
“這亂命,本宮不接!”
“這偽封,本宮不受!”
“他董卓,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