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劉辯站直的姿態,眉宇間那份決絕,竟與先帝有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董卓心頭猛地一沉。
他忽然意識到,劉辯已經十四歲了。
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嗬斥、完全掌控的孩童。
劉家的人……
董卓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曆代漢帝的身影:
高皇帝劉邦提三尺劍取天下,武帝北擊匈奴開疆拓土,光武中興漢室……
甚至那看似昏庸的桓、靈二帝,在權術製衡上又何嘗不是手段老辣?
劉家的人,都是天生的政治怪物。
他們骨子裡流淌著的,是駕馭天下的血脈。
這小皇帝……
在自己不知不覺的忽視中,已經長大了。
他開始有自己的意誌,懂得在關鍵時刻發出自己的聲音——
哪怕這聲音是如此尖銳,如此不計後果。
董卓突然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像從前那樣,將這個小皇帝牢牢掌控在手中。
今日他敢當殿斥罵自己是國賊,來日呢?
一股寒意,竟比方纔的暴怒更深刻地攫住了董卓的心臟。
他看著禦座上那個單薄卻倔強的身影,第一次真正感覺到——這龍椅上的少年,
或許從來都不是一隻可以隨意拿捏的幼獅。
他是一把未開刃的劍。
而今日,這把劍,第一次向他,董卓,
亮出了鋒芒。
但董卓不愧是能夠掌控西涼眾豪傑之人,隻恍惚了片刻,便將思緒甩飛。
他暗自嘲笑自己。
自己手握數十萬大軍,還能被一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唬住了?
“國賊……哈哈哈……好一個國賊!”
董卓怒極反笑,笑聲震得殿瓦似乎都在嗡鳴,他猛地踏前一步,地麵彷彿為之震顫,
“小皇帝!你以為你這身龍袍,你這位置,是誰給你的?!
“是乃公!”
“冇有乃公,你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角落裡了!”
董卓的威勢隨著他的笑聲瞬間遍佈整個德陽殿。
劉辯感到呼吸一窒,那恐怖的威壓幾乎要將他碾碎,但他倔強地挺直了單薄的脊梁,
死死盯著董卓,毫不退縮。
“今日,乃公就讓你知道,頂撞乃公的下場!”
董卓獰笑著,蒲扇般的大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之上,劍鞘與甲冑摩擦發出刺耳的“鏗鏘”聲。
他竟要在德陽殿上,禦座之前,對天子動手!
殿內侍從、宮女早已麵無人色,癱軟在地,連驚呼都卡在喉嚨裡。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相國且慢!”
“董公息怒!”
殿外傳來數道急促而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喝聲。
隻見以盧植為首,楊彪、黃琬、皇甫嵩等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不顧侍衛的阻攔,疾步闖入殿中。
他們顯然是聞訊趕來,個個麵帶焦灼,官袍都有些淩亂。
盧植鬚髮微張,雖年事已高,但腰板挺直,
他一個箭步擋在禦座之前,直麵殺意沸騰的董卓,厲聲道:
“董相國!此乃德陽殿,陛下禦前!你欲何為?!”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凜然正氣,暫時衝散了殿內凝滯的殺意。
楊彪也立刻上前,站在盧植身側,沉聲道:
“相國,陛下年幼,若有言語冒犯,自有臣等勸諫。”
“殿前動兵,非人臣之道,恐傷天下士民之心啊!”
黃琬、皇甫嵩、王允等人雖未言語,但也紛紛站定,形成一道無形的人牆,
護在驚魂未定卻依舊倔強的劉辯身前。
他們或許在權謀鬥爭中各有立場,但在維護皇權最基本的尊嚴、防止董卓徹底撕破臉皮這一點上,
立場是一致的。
董卓的手依舊按在劍柄上,凶目掃過眼前這群老臣,尤其是盧植——這個曾讓他吃過虧的硬骨頭。
他固然可以一劍殺了這小皇帝,但之後呢?
這些老臣代表的不僅是朝堂勢力,更是天下世族的人心向背。
若真在此時弑君,關東諸侯便有了最完美的藉口,他在洛陽的統治也將瞬間崩盤。
李儒不知何時也已來到殿門處,見狀急忙上前,
一把拉住董卓的胳膊,低聲急勸:
“嶽父!小不忍則亂大謀!陛下隻是一時激憤,不可在此地、此時發作啊!”
董卓胸口劇烈起伏,粗重地喘息著,眼中的殺意與理智瘋狂交鋒。
他死死盯著被老臣們護在身後的劉辯,又狠狠瞪了一眼盧植等人。
半晌,他猛地將劍按回鞘中,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
“哼!”董卓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哼,聲音如同寒冰,
“好!好得很!”
“陛下今日火氣不小,諸位公卿也來得及時!”
他不再看劉辯,轉而麵向盧植等人,語氣充滿了威脅:
“既然諸位要護駕,那便好好勸勸陛下!”
“什麼該說,什麼不該做,心裡要清楚!”
說完,他猛地一甩袍袖,帶著李儒和一眾甲士,轉身大步離去。
那龐大的背影,依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直到董卓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外,那令人心悸的殺氣才緩緩消散。
德陽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盧植等人這才緩緩轉過身,看向禦座上的少年天子。
隻見劉辯依舊站在那裡,身體卻微微搖晃,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滿是冷汗,
剛纔那番爆發似乎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勇氣。
但他的眼神,卻不再是以往的驚懼,
而是一種混合著決絕和一絲後怕的複雜情緒。
“陛下……”
盧植上前一步,聲音敬意。
他今日,看到了這位少年天子骨血中屬於劉氏皇族的剛烈。
劉辯緩緩坐回禦座,雙手緊緊抓住扶手,指節泛白。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
眼中隻剩下無儘的疲憊。
他知道,今日之後,他與董卓,已是不死不休。
…………
董卓怒氣沖沖地回到相國府,臉上的橫肉依舊因暴怒而不住抖動。
德陽殿上那一幕在他腦中反覆回放,劉辯那小子竟敢當眾斥他為“國賊”,
那雙眼睛裡燃燒的決絕火焰,與先前懦弱判若兩人。
“文優!”董卓低吼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殺意:
“你都看見了?那小皇帝……他長大了,翅膀硬了!竟敢在朝堂之上,指著乃公的鼻子罵!”
李儒麵色凝重,他深知今日之事絕非偶然,而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他躬身道:
“嶽父,今日之事,非同小可。陛下此舉,絕非一時衝動。”
“盧植、楊彪等老臣及時出現,更說明朝中暗流湧動,有人試圖借陛下之手,對抗嶽父。”
“哼!一群腐儒,安敢欺我!”
董卓一拳砸在案幾上,“乃公能立他,就能廢他!”
李儒眼中精光一閃,這正是他等待的時機:
“嶽父明鑒。經此一事,可見陛下……已不可再留。”
“其年歲漸長,身邊又有盧植等心懷叵測之輩鼓動,今日敢罵嶽父為國賊,來日若得機會,必欲除嶽父而後快。”
“留他在位,實乃養虎為患!”
董卓眯起眼睛,凶光畢露:“你的意思是……”
“廢立!”李儒斬釘截鐵,
“陛下居喪無哀慼之心,舉止無帝王之儀,且輕佻無威儀,不可君臨天下。”
“昔日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皆為社稷計。”
“今為江山穩定,當效古之賢臣,行廢立之事,另立陳留王協為帝。”
“陳留王自幼由董太後撫養,人稱‘董侯’,素來聰慧恭順,易於教導。”
“且其年幼,正需嶽父這般柱石之臣輔佐。”
董卓聞言,撫掌獰笑:
“好!劉辯小子,既然你自尋死路,就休怪乃公無情!立劉協……嗯,確實是個好主意。”
他彷彿已經看到那個更年幼的孩子坐在龍椅上,而自己將擁有更絕對的權力。
“然此事需周密籌劃,”李儒補充道,
“盧植、楊彪、黃琬、皇甫嵩等老臣,在朝中素有威望,且今日已表明立場,他們必是廢立之事的最大阻礙。”
“需先將彼等或貶或調,逐出權力中樞,剪除陛下羽翼,方可順利行事。”
董卓點頭:“不錯!這些老東西,礙手礙腳!就依你之見,先把他們收拾了!”
接下來的幾日,洛陽朝堂風雲突變。
董卓以各種莫須有的罪名或明升暗降的手段,開始排擠、打壓反對他的老臣。
盧植首當其衝,被以“忤逆上意,教導無方”為由,剝奪實權,僅保留虛銜,並被變相軟禁於府中。
司徒楊彪、太尉黃琬雖位高,但在董卓的兵威之下,亦被步步緊逼,
其門下故吏多有被裁撤、調離者,影響力大減。
皇甫嵩手握部分兵權,董卓內心忌憚,遂以關東不穩需大將鎮守為由,
將其調離洛陽,派往西涼防備羌亂。
王允等人則暫時選擇隱忍,蟄伏待機。
同時,董卓加緊了對北宮和南宮的控製,增派西涼嫡係兵馬宿衛,
將原本的宮廷禁衛或調離或滲透,徹底隔絕了劉辯與外界大臣的直接聯絡,
使其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
在清洗了主要障礙,並完全掌控了宮廷之後,董卓認為時機已然成熟。
…………
九月初一,甲戌日。
南宮,崇德前殿。
氣氛肅殺異常。大殿四周佈滿了頂盔貫甲、手持利刃的西涼武士,他們眼神冷漠,殺氣騰騰,
與莊嚴肅穆的宮殿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百官被甲士“請”至殿中,許多人麵色蒼白,眼神惶恐,已知今日必有钜變。
少帝劉辯坐在禦座上,他能感覺到下方董卓那毫不掩飾的的目光。
他知道這一天終於來了,他努力挺直脊背,維持著最後的尊嚴,但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懼。
他看到了禦階之下,站立著他的弟弟陳留王劉協,那個被董卓選中的新君。
董卓身披重甲,按劍而立,他睥睨群臣,然後大步上前,聲音洪亮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陛下在位,闇弱無能,威儀不彰,致使天下動盪,賊寇蜂起!”
“且居喪不哀,德不配位。如此何以奉宗廟,承社稷?”
他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百官,最終落在劉辯身上:
“今效伊尹、霍光故事,廢皇帝為弘農王!立陳留王協為帝!”
話音一落,殿中死寂。
雖有心理準備,但真當董卓將此話宣之於口,依舊讓群臣感到一陣窒息。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踉蹌出列,是尚書丁管。
他目眥欲裂,手持象笏,指向董卓,悲聲怒吼:
“董卓逆賊!汝敢行此廢立篡逆之事,吾以頸血濺之爾!”
說著,他便要以笏板擊打董卓。
董卓勃然大怒:“區區腐儒,安敢找死!”
厲聲喝道:“左右何在?與我拿下,推出殿外,斬首示眾!”
如狼似虎的甲士一擁而上,不顧丁管的怒罵掙紮,將其拖出殿外。
片刻後,怒罵聲戛然而止,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被呈上殿來,以儆效尤。
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百官股栗,再無一人敢出聲反對。
董卓獰笑著,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百官,最終定格在劉辯身上,語氣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請弘農王,降就臣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禦座之上。
劉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
他冇有看董卓,也冇有看那些垂首的群臣,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殿頂,望向了虛無的蒼穹。
他臉上冇有了之前的驚懼,也冇有了淚水,隻剩下一種近乎石刻的冷峻。
他在那日與董卓決裂之後,便知有今日。
他不是冇掙紮過。
但宮中府中俱為一體,全是董卓耳目。
徒勞而已。
劉辯冇有走下禦階。
反而,他向前踏了一步,穩穩地站在禦座之前,
那身略顯寬大的龍袍,
此刻竟被他挺直的脊梁撐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儀。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冷靜,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穿透力,響徹在死寂的大殿中:
“董卓。”
冇有稱呼相國,冇有多餘的廢話,隻有這兩個字,冰冷如鐵。
董卓眉頭一擰,心中閃過一絲詫異和不耐。
“你要廢朕,”劉辯繼續說道,語速平穩,卻字字千鈞,
“無非是因朕不肯再做你的傀儡,不肯如你這等國賊之意,殘害忠良,屠戮百姓。”
他猛地抬手,指向董卓,聲音陡然拔高,
帶著無儘的嘲諷與決絕:
“你以為,廢了朕,殺了朕。”
“這大漢的江山,就能任由你這西涼鄙夫篡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