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合,糧車最終還是見了底。
輜重官捧著空蕩蕩的糧袋,使勁的抖了抖,直到確保最後一粒粟米從袋中落入鍋中,
這才抬起頭來,一臉愁苦地望向諸葛珪。
他怎會想到,這一趟風光體麵的入雒之行,竟會在牛校尉的帶領下,變成一場看不到儘頭的賑災。
隻是這三百人的隊伍,雖帶著四十四車財物,但那些大多都是要敬獻給陛下的。
但真正用於路途中的用度並不很多。
收到他眼神的副使大人麵沉如水,連日來的擔憂終成現實。
“牛校尉!”
諸葛珪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他知道這趟“帶娃”之旅定然不容易。
但卻冇想到還冇出東萊地界,這位牛憨子,就能給他出這般難題:
“如今糧草已儘,我等尚在徐和的地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難道要讓天使與三百將士,一同困餓於此嗎?”
“莫慌。”
牛憨撓撓頭,他確實冇想到軍中存糧這麼不耐吃。
也冇想到一路遇到的難民能有這麼多。
決定是自己做的,因著一時情緒做出的錯誤判斷,他認。
但,不後悔。
他看著那些因得到幾口糧食而暫時活過來的農夫,甕聲道:
“諸葛先生,糧是俺決定分的。俺發出去的糧食,自然由俺想辦法找回來。”
說著,他不再理會諸葛珪的欲言又止。
目光掃過路邊那些正狼吞虎嚥的人們,眼神鎖定了一個看上去像是頭領的漢子。
翻身下馬,徑直走過去,蹲在他身旁。
等他將最後一小塊餅也塞入嘴裡,這才問到:
“你們不是跟著徐和,結社自保嗎?咋會落到這步田地?”
那漢子嚥下口中乾硬的餅渣,惶恐回道:
“將軍明鑒!徐大渠帥是能護著我們不受官兵……”
“啊不,是免受一些兵痞騷擾,可山裡那些殺千刀的山賊不管這個啊!”
“但一些盤踞山裡的惡匪,仗著寨子險固,時常下來搶掠。”
他指著身後殘破的村落:
“我們村就是被‘黑風寨’的人奪了過冬的存糧,這纔不得不逃荒啊!”
“黑風寨?”
牛憨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所及,村道旁幾棵老槐樹的樹皮已被剝得精光,
露出底下白森森的木質,像被剔淨了肉的骨頭,直挺挺地立在一片死寂裡。
他心頭一股無名火“騰”地竄起,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和他當初聽太史慈說的完全不一樣。
“那徐和是乾什麼吃的!”
“他收了你們的‘保護費’,就任由這夥惡匪在自己地頭上搶糧?他為何不去剿?!”
漢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煞氣驚了一下,但又不敢不答,於是呐呐道:
“徐大渠帥倒也試過……”
“但他手下多是遊俠、農戶,打野戰還行,攻寨…攻不破啊。”
“那寨子修在山險處,寨門又厚又高……”
一旁的諸葛珪聞言,忍不住插話: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既難強攻,何不圍困?斷其水源,絕其糧道,時日一長,寨子不攻自破。”
“圍不起啊,先生!”漢子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這位先生有所不知,大渠帥手下的人也要吃飯,家家都有田要種。”
“這剛開春,正是播種的時節,誤了農時,秋天大家都得餓死。”
“哪能長久圍著一座山?”
那漢子抬起頭,眼中似乎有麻木也有無奈。但最後都化作了一聲輕飄飄的歎息:
“總不能為了我們一個村子的人,讓大家都餓死吧?”
牛憨被他這帶著認命的語氣砸了一下。
是啊,這便是華夏的百姓,祖祖輩輩都是這樣,
將自己的性命、收成、希望與絕望,統統投入到一場宏大而殘酷的加減法中。
他們被迫將血腥的掠奪與冰冷的死亡,簡化成一道道算數題。
餓殍是減一,播下的種子是加一;
被搶走的存糧是減數,從地裡討來的活命糧是加數。
他們不算計得失,隻算計“有無”。
隻要最終,那算盤上還能顫巍巍地得出一個正數——
哪怕隻多出一口人,一捧未絕的種子。
便意味著他們又一次勝過了天,熬過了災年,血脈便能如同燒不儘的野草,
在這片土地上,繼續延續下去。
牛憨點了點頭,猛地站起身,不再多言:
“俺知道了。你給俺帶路,去那個黑風寨!”
“啊?”那漢子嚇得一哆嗦,
“將軍不可!那夥山賊兇殘得很,您一個人去是羊入虎口,帶大軍去,他們望風而逃,鑽進深山老林,根本尋不著啊!”
“牛校尉!”諸葛珪也急了,上前拉住牛憨的臂甲:
“萬萬不可!剿匪非一日之功,若陷在其中,延誤了君命,你我都擔待不起!”
“當下之計,應速速趕路,尋機購糧纔是!”
牛憨輕輕掙開他的手,目光掃過那些麵黃肌瘦的難民,最後落在諸葛珪焦急的臉上,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先生,俺心裡有數。”
“讓他們餓著肚子看我們走,俺做不到。你放心,俺快去快回,誤不了事。”
他不再多言,轉身喝道:“傅士仁!”
“末將在!”傅士仁應聲出列。
“點二十名騎術最好的兄弟,跟俺走!”
他看向那難民,“你帶路。”
“這……將軍……”
“帶路!”牛憨聲音一沉,自有一股凜然之威。
那漢子不敢再言,戰戰兢兢地爬上了一匹空出來的馱馬。
諸葛珪看著牛憨翻身上馬那如山嶽般沉穩的背影,知道再勸無用,隻得長歎一聲,高喊道:
“牛校尉,務必小心!速去速回!”
“先生放心,看好車隊,在此等我便是!”
話音未落,牛憨一夾馬腹,烏驪馬如離弦之箭竄出。
傅士仁率領二十精騎緊隨其後,二十二騎捲起一道煙塵,迅速消失在漸沉的暮色與崎嶇的山路之中。
山路崎嶇,星夜兼程。
在山民的指引下,隊伍趁著月色在山林中穿行。
傅士仁等人久經戰陣,對於這種小規模突擊習以為常,隻是默默跟隨。
那帶路的難民則心驚膽戰,不時指向幽深的山坳。
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山腰處隱約出現幾點燈火,一座依托險要山勢修建的寨子輪廓在月光下顯現。
木石結構的寨牆談不上宏偉,但對於缺乏攻城器械的流民武裝而言,已是難以逾越的屏障。
“將軍,那就是黑風寨!”難民壓低聲音,帶著恐懼。
牛憨勒住馬,眯眼打量片刻。
寨門緊閉,牆頭有零星人影晃動,顯然設有崗哨。
“你們在此等候。”
牛憨低聲道,隨即下馬,將韁繩扔給傅士仁,獨自扛起那扇門板般的大斧,邁開大步便向山寨走去。
“將軍!?”傅士仁一驚。
“無妨,俺去叫門。”牛憨頭也不回。
他走得並不快,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山穀中迴盪,立刻引起了寨牆上哨兵的注意。
“什麼人?!站住!”一聲厲喝從上方傳來,伴隨著弓弦拉動的聲音。
牛憨恍若未聞,繼續前行,直至寨門前十步之處方纔站定。
巨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陰影,籠罩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開門。”
他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但此時卻如同壓抑的悶雷,震得門樓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寨牆上的山賊慌了片刻,但隨著借火把的光芒看清了下方身影。
在反覆確認隻有一人之後,心中稍安,將手中當做夜宵啃剩的雞骨朝著牛憨丟過來,獰笑起來:
“哪來的不知死活的蠢漢?敢來我黑風寨撒野?滾開!不然亂箭射死你!”
寨牆上山賊的獰笑聲在夜空中迴盪,帶著十足的輕蔑。
牛憨依舊沉默,如山石般立在原地。
他看著被丟在地上的骨頭,又想想饑民中那幼兒瘦弱的手臂,
隻覺得可笑。
他冇有後退,也冇有前進,隻是將肩上那扇門板般的巨斧緩緩放下,
“咚”地一聲,斧柄尾端重重頓在地麵,陷入泥土三寸。
下一刻,他雙臂肌肉虯結,猛然發力!
那柄巨斧被他單手握持,掄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半月寒芒,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轟然劈向那扇厚重結實的寨門!
“轟——!!!”
巨響在山穀間炸開,迴盪不休!
那扇被山民視為天塹,被徐和視為難題的厚重寨門,在牛憨這含怒一斧之下,如同紙糊一般,從中轟然裂開!
木屑混合著崩飛的鐵製門閂,如同暴雨般向內激射!
寨牆上的獰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驚恐到極致的尖叫。
“敵襲!敵襲!”
“門破了!快攔住他!”
寨門後的空地上,一些正在篝火旁飲酒作樂的山賊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跳起,酒碗摔碎一地。
他們慌亂地抓起手邊的兵刃,驚疑不定地望向煙塵瀰漫的寨門處。
煙塵稍散,一個如同巨靈神般的身影,提著那柄令人膽寒的巨斧,邁過破碎的門戶,踏入了山寨。
月光與火光交織,照亮了他沉靜卻煞氣四溢的臉龐。
“擋俺者死。”
牛憨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清晰地傳入了每個山賊的耳中。
“狂妄!哪來的野漢,敢毀我寨門!拿命來!”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頭目模樣的漢子,顯然酒意未消,又被破了寨門的羞辱激怒,
提著一把鬼頭刀,嗷嗷叫著撲了上來,刀風呼嘯,直劈牛憨麵門。
在這頭目看來,對方不過是仗著力氣大破了門,自己也是刀頭舔血的人物,豈會怕他?
牛憨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撲來的利刃,而是一隻煩人的蚊蠅。
他甚至冇有用斧刃,隻是隨意地將巨斧一橫,用寬闊的斧麵如同拍蒼蠅般向前一扇。
“嘭!”
一聲悶響。
那鬼頭刀砍在斧麵上,迸出幾點火星,便再也無法寸進。
而那頭目隻覺得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傳來,
虎口崩裂,鬼頭刀脫手飛出,整個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胸膛肉眼可見地塌陷下去,
口噴鮮血倒飛而出,撞在身後的土牆上,軟軟滑落,再無聲息。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還想鼓譟上前的小嘍囉們,所有的喊殺聲都卡在了喉嚨裡。
他們看著平日裡以勇悍著稱的大當家,
連對方隨手一擊都接不住,如同螻蟻般被碾死,心中的勇氣瞬間冰消瓦解。
不知是誰先發了一聲喊,丟掉了手中的棍棒,扭頭就跑。
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頃刻間,寨門附近的賊寇哭爹喊娘,作鳥獸散。
【一場輝煌的勝利!】
【你作為統帥,終於踏出了你統兵的第一步!】
【統帥經驗 200】
【統帥值 1!30→31!】
【你取得一場以少勝多的大勝,你在戰場英姿開始被人傳頌!】
【聲望 20】
【你在此戰**斬殺一位敵軍。】
【武力經驗 10】
頭領一死,賊眾崩潰。
在係統的判定之下,這場戰鬥,還冇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牛憨看也冇看那具屍體,隻當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聒噪的蟲子。
他目光掃過那些驚慌逃竄的身影,洪聲道:
“傅士仁!”
“在!”
寨門外,早已等候多時的傅士仁率領二十精騎,如同旋風般衝入寨內,
馬蹄踏在破碎的門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控製寨牆,清剿殘敵,反抗者格殺勿論!找到糧倉和被擄的百姓!”
“得令!”
傅士仁應諾一聲,立刻指揮騎兵分散行動。
這些久經沙場的精銳對付一群烏合之眾的山賊,簡直是虎入羊群。
偶爾有幾個負隅頑抗的,頃刻間便被斬於馬下。
牛憨則提著巨斧,大步向山寨深處走去。
沿途偶有不開眼的山賊試圖偷襲,還未近身,便被那沉重的斧風掃飛,非死即殘。
很快,傅士仁來報:
“校尉!糧倉找到了!在後山最大的那處山洞裡!”
牛憨隨著傅士仁來到後山,進入一個被改造成倉庫的巨大山洞。
山洞裡,堆積如山的麻袋幾乎要觸到洞頂,
粗略看去,何止千石!
一些麻袋甚至因為堆疊不善而破裂,金黃的粟米流淌出來,與地上的塵土混在一起。
旁邊還有幾口大缸,裡麵是已經有些發餿的肉乾和鹹魚,散發著混雜的氣味。
牛憨嗤笑一聲,眼前的場景讓他想到了前世村裡最常見的屎殼郎。
那些蠢蟲子,總喜歡拖著比自己大幾倍的糞球行走在路上。
然後被路過的牛馬無意間踩扁,吐出滿腹的汙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