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大計已定,劉備一行人自是不再有半分猶疑,當即全力推行。
沮授所獻之策,本就與劉備先前定下的方略不謀而合,
更難得的是,能在最大程度上保全東萊的元氣,不致因強攻而使生靈塗炭。
加之黃縣豪強皆已伏法授首,府庫之中錢糧豐盈,堆積如山。
如今即便簡雍與田豐,也不再為糧草之事煩憂,
轉而開始思慮起黃巾部眾歸附之後,究竟該如何妥善安置的問題。
是夜,宵禁之後。
黃縣的北門人影綽綽。
劉備一行人靜立城門陰影中,為關羽與周倉送行。
此時的關羽,已然卸下那身標誌性的綠袍獅盔,換上了一領磨損嚴重的舊皮甲,
頭上纏著黃巾,手中握著一柄丈二斬馬刀,胯下也是一匹雜色軍馬。
若非那依舊挺拔如鬆的身姿和微闔丹鳳眼中偶露的凜然寒光,
幾乎與流竄各地的黃巾頭目彆無二致。
而他身後肅立的,也不再是甲冑鮮明的漢軍曉騎,而是周倉麾下那些帶著山野彪悍之氣的部眾。
以及當初收編的黑山賊眾們。
劉備緩步上前,親手為關羽理了理那並不合身的皮甲束帶,動作細緻,聲音低沉:
“雲長,此去凶險,非同往日陣前廝殺。一切……慎之再慎。”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若事不可為,則保全有用之身,以圖後事!”
此刻的劉備心中滿是不捨,雖然依著沮授計策,將剛剛回來的關羽又派了出去。
即便對關羽武勇有著清晰的認知,直到青州地界未必有誰能夠對其造成威脅,但依舊擔心其安危。
關羽微微頷首,抱拳沉聲道:
“大哥放心,關某明白。”
一旁的周倉見狀,立刻用力捶了捶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在一旁保證道:
“主公放心!有俺周倉在,定護得關將軍周全!”
這時,張飛與牛憨也上前一步,圍著關羽道彆。
“二哥!此番深入賊巢,不比戰場上廝殺,全是江湖手段,你切莫著了他們的道!”
張飛與牛憨的擔憂情真意切,關羽心中暖流湧動,麵上卻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
他拍了拍張飛堅實的手臂,又對牛憨點了點頭:
“三弟、四弟寬心。江湖手段,無非人心鬼蜮。”
“關某心中自有丘壑,豈是輕易可欺之輩?爾等在黃縣,亦需謹守城池,靜待佳音。”
說罷,他不再多言,對著劉備最後深深一揖,隨即猛地轉身,利落地翻身上馬。
那匹雜色戰馬似乎也感應到主人心意,打了個響鼻,蹄子輕輕刨動地麵。
“周倉,出發。”關羽不帶絲毫猶豫。
“得令!”周倉甕聲應道,朝著劉備等人抱拳一禮,隨即大手一揮,對著身後那群沉默卻彪悍的部眾低喝:
“弟兄們,走了!”
一行人馬,約兩百餘騎,如同融入夜色的暗流,悄無聲息地駛出北門,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儘頭的黑暗中。
馬蹄聲被刻意放緩,隻留下淡淡的煙塵和城頭眾人懸著的心。
劉備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直到田豐抬頭看看天色,伸手接住一片緩緩落下的雪花:
“主公,雪落寒重,回府吧。”
“雲長將軍勇毅沉穩,更有周倉這等熟知綠林規矩的幫手,定能無虞。”
…………
自從關羽那日走後,黃縣又陷入了忙碌。
隨著舊有豪強勢力被連根拔起,黃縣乃至整個東萊郡的基層官吏體係出現了巨大的真空。
獄訟無人審,田畝無人量,戶籍無人理,政令幾乎癱瘓。
正巧是冬日苦寒,劉備靠在暖爐旁與眾人處理政務。
當又一次放下手中竹簡,統計完一亭稅收後。
劉備看著廳內眾文士帶著黑眼圈的憔悴摸樣,起了心思。
“不能這麼下去了!”
劉備站起身,活動活動筋骨,看向田豐:
“元皓,招賢之事,刻不容緩!”
確實,如今劉備官員短缺到什麼程度呢?
看看坐在最末的徐邈就知道了。
之前一直捨不得他操勞,仍為他年紀尚小而憐憫的劉備,已經迫不得已將其抓來幫忙了!
可即便多一人之力又有何用呢?
如今方纔是開始統計一縣人口,田畝便已經如此。
若真等到全郡解放,遇上開始授田、春耕……
看著少年憔悴的臉色,劉備實在於心不忍。
“無需華廈廣宇,但求其心至誠。”
“便在郡守府旁,尋一處寬敞院落,高懸‘招賢館’匾額,明日便開門納士!”
這是好事,所以田豐自然無有不從。
當下就與與簡雍、田疇等人開始籌備。
第二日,招賢館的招牌就立了起來。
太史慈奉命在城門口與集市張貼告示:
“凡我東萊士民,或有一技之長,或通文墨律法,或曉農事工造,或勇力過人……”
“無論寒門白身,隻需品行端正,有誌報效鄉梓者,皆可至招賢館自陳,”
“量才錄用,絕不問出身門第!”
招賢館既立,總需有人坐鎮。
而劉備等人被繁忙的政務壓的喘不過來氣,又如何能夠分身?
冇轍,劉備點兵點豆,點著手指頭掰扯著自己麾下這些能用之人。
最後將目光投到牛憨身上。
細細一想,眾文士埋頭於庶務,張飛又需要在校場統兵,並隨時防備黃巾進犯。
太史慈則帶著手下郡兵每日巡邏。
劉備帳下清閒著的,也就隻有牛憨和典韋兩人!
典韋是個“體重不重則不威風”的,劉備實在害怕他將體重作為量才得唯一標準。
而牛憨。
識字,老實,聽話。
最重要的是,他是個福將!
看看田豐就知道了,反正當沮授聽田豐簡要描述了他被牛憨請到劉營的過程後,笑的幾乎喘不過氣來。
於是,牛憨這識得字、卻又幫不上政務的“閒人”,
便被理所當然地安排為招賢館主,
坐鎮納賢。
而牛憨本來還悠閒自得。
自從進了黃縣,牛憨便住進了大哥給他分的獨門宅院中。
每日有下人服侍,廚子做飯。
既不用去往軍中覓食,也不需要與三哥大呼嚕擠通鋪。
雖然少了些熱鬨,但卻自在了許多。
再加上如今安定,也不需要像是行軍時候每日要保持體力,自然又將每日晨練撿了起來。
隻可惜徐邈近日來被大哥抓去支援政務,所以每日的學習時間取消了。
對於劉備隻抓了徐邈而冇抓自己。
牛憨心裡還琢磨著,是不是自己近來讀書不夠勤勉,纔沒被大哥委以“重任”。
好在他生性豁達,這份小小的失落如同水麵漣漪,轉眼便消散無蹤。
他依舊每日雷打不動地晨練完畢,然後將大斧往肩頭一扛,風風火火地直奔校場而去。
“找三哥活動筋骨去!”
張飛正擦拭丈八蛇矛,見牛憨來了,大喜過望:
“四弟,來得正好!陪三哥操練一場!”
兩人在校場放對,依舊是力量與技巧的碰撞,斧來矛往,金鐵交鳴,
打得塵土飛揚,引得兵士們陣陣喝彩。
然而幾回合下來,牛憨卻漸漸覺得不夠痛快。
張飛矛法精妙,力道收放自如,總能以刁鑽角度後發先至,讓他占不到絲毫便宜。
他反倒要時時留神,收斂著自家氣力,生怕一個收勢不住,會傷著三哥。
這種束手束腳的打法,與他渴望的硬碰硬、全力施為相去甚遠。
雖未落敗,但總覺得意猶未儘。
於是牛憨又尋到了典韋。
典韋更無多話,隻是默然提起那一對沉重鐵戟。
這一戰,纔是真正的硬碰硬!
牛憨的洪荒巨力,撞上典韋的蓋世悍勇,直打得校場地麵彷彿都在震顫。
兩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直鬥得氣喘籲籲,最終也難分高下,各自罷手後,
相視一眼,不由得拊掌大笑。
這一回,總算是酣暢淋漓,痛快的緊了!
不過即便是典韋與張飛,也不可能每日與他切磋。
隻不過新鮮了兩日,又一個開始每日操練士卒,一個每日前往府衙點卯,護衛劉備。
徒留下牛憨在校場四處轉悠。
這一日,牛憨在校場看見太史慈正在練箭。
隻見太史慈立於百步之外,張弓搭箭,弦如滿月,眸似寒星。
“嗖!”“嗖!”“嗖!”
三箭連珠,箭箭命中靶心,尾羽猶自震顫不已。
牛憨看得兩眼發直。
他向來憑勇力衝鋒陷陣,何曾見過如此精妙絕倫的箭術?
當下噔噔噔幾個大步衝上前去,圍著太史慈直打轉,眼睛瞪得老大:
“太史將軍!你這手神射太厲害了!教教俺!教教俺唄!”
太史慈聞言收弓,打量著麵前這位以勇力而聞名全軍的“忠勇校尉”。
自投效劉備以來,他便時常聽聞軍中流傳的種種傳說。
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便是牛憨“以身破城”、“力抗天災”等事蹟。
當然,太史慈是不信的。
隻當是士卒們以訛傳訛,將勇力誇大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畢竟之前東萊郡兵也曾傳聞他箭術可以“一箭十雕”。
想起此事,太史慈至今仍覺麵上發燙。
雖說黃縣沿岸確有成群海鳥,他也曾創下一箭三鳥的紀錄。
可“一箭十雕”……
這是任誰聽了也會笑掉大牙的吹噓吧?
因此他猜測,許是牛憨有過那麼一兩次超乎常人的勇武表現,便被好事者添油加醋,
編排出這般令人啼笑皆非的傳說。
不過,這和他對待牛憨的相處方式無關。
太史慈見牛憨興致勃勃,眼中全是躍躍欲試的光芒,不由莞爾。
他先將手中那張弓臂粗壯的硬弓輕輕放在一旁的兵器架上,耐心解釋道:
“牛校尉想學射術,這是好事。不過凡事需循序漸進,尤其這弓馬技藝,更是急不得。”
他指了指那張弓:
“此乃我心愛之物,乃是四石強弓,非力大且技法純熟者不能駕馭。”
“初學便用此等硬弓,非但難以瞄準,且極易拉傷筋骨,反為不美。”
說罷,太史慈轉身走向校場旁的武庫,不多時,便抱了四五張弓回來。
他從中挑選了一張弓臂相對纖細一些的,遞給牛憨:
“來,牛校尉,先試試這張兩石弓。此弓力道適中,最是適合初學打熬力氣、熟悉姿勢。”
在太史慈看來,尋常軍中猛士,能開一石弓便算合格,能穩定使用兩石弓已是臂力驚人之輩。
他聽聞牛憨勇力過人,便直接取了兩石弓,料想以此開始,既能展現牛憨的氣力,
又不至於讓其因弓力過弱而感到無趣,應當是恰到好處。
牛憨接過這張兩石弓,入手隻覺得輕飄飄的,與他想象中的兵器相去甚遠。
他拿在手裡掂量了幾下,又用手指頭撥了撥弓弦,發出“嘣”的一聲輕響。
他抬頭看向太史慈,甕聲甕氣地問道:
“太史將軍,這弓……是不是太輕巧了些?用你剛纔那張不行嗎?”
太史慈聞言,隻當牛憨是不懂弓的力道,故而有些托大。
他笑著搖頭,語氣溫和:
“牛校尉莫要小看這兩石弓。”
“開弓射箭,講究的是腰、臂、指協同發力,非是單憑一股蠻力。”
“這張弓正合初學,且試試能否拉……開??”
太史慈話未說完,聲音便卡在了喉嚨裡。
隻見牛憨兩根手指隨意捏住弓弦,也不見如何蓄力,隻是隨手一扯。
“嘣——!”
一聲脆響,那張兩石強弓的弓弦應聲而斷!
斷裂的弦尾“嗖”地彈回,在空中發出尖銳的呼嘯。
牛憨拿著瞬間報廢的弓,滿臉無辜地抬頭:
“太史將軍,你這弓……不太結實啊。”
太史慈瞳孔猛縮。
兩石弓的弓弦,便是他自己也要運足力氣方能拉開,這牛憨竟如扯斷一根細線般輕鬆?
但他畢竟是沙場宿將,很快壓下心中驚駭,沉聲道:
“是太史某低估牛校尉了。來,試試這張四石弓。”
說著,他將平時自己用來打熬雙臂力氣的硬弓從一旁取過,鄭重遞給牛憨。
此弓乃是硬木打造,弓纖也用的老牛筋,結實無比。
自打造出以來,除了自己,尚未有第二人能將其拉開。
而即便是自己這樣用慣三石半強弓的弓手,也難以此次將其拉滿。
牛憨接過來,依舊覺得輕巧。
這次他學乖了,冇有直接用手指去扯,而是單手握弓,另一隻手三指搭弦,
學著太史慈之前的姿勢,微微用力。
“嘎吱——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