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東萊城無眠。
鼓聲、哭聲、歡呼聲、兵甲碰撞聲、囚犯鐐銬聲……
交織成一曲舊秩序崩塌與新秩序建立的交響。
有世家家主被帶到台前,試圖狡辯,或以家族勢力、郡務運轉相威脅,
也有言之洛陽親友,或者朝中故人,妄圖以他的前途施壓。
但劉備根本不為所動,隻問一句:
“證據確鑿,你認是不認?”
他其實挺珍惜自己的前途的。
畢竟如今跟著他打拚的兄弟和下屬也不少,若是他的官職冇了,自然給兄弟們帶不來前途。
可他同時更加珍惜自己的信譽。
若是因為一時手軟,或是畏懼權貴,便枉法徇私,那他劉備,與那些他所不齒的貪官汙吏有何分彆?
他今日能因前途對豪強妥協,明日就能因利益對兄弟背信。
如此行事,關、張、牛三位義弟會如何看他?
簡雍、田豐等一路相隨的士人會如何想?
那些將身家性命托付於他的將士百姓,又會何等心寒?
他珍惜的前途,從來不是一條攀附權貴、左右逢源的青雲路。
他要走的,是一條以信義立身,以仁德安民,足以匡扶漢室、澄清玉宇的堂皇大道。
為此,他寧可前途多舛,也絕不讓這大道,
在起點就染上一絲汙垢。
“依法從事。”劉備的聲音不高。
但其目光之銳利,意誌之堅決,讓所有僥倖心理都灰飛煙滅。
一連幾日,劉備等人都守在廣場,一件件、一樁樁的審理著城中案情。
直到狀告的百姓越來越少。
牢獄中的犯人越來越多。
今日冇有百姓喊冤,所以劉備與眾文士正加緊整理城中卷宗。
他此時手中拿著的,正是記錄黃縣本地人口的“黃縣戶籍總錄”。
翻開以蔡侯紙訂成的書冊,劉備的目光落在最新的記錄上——
中平元年(184年)的統計。
“戶,三萬二千一百三十七。口,十一萬一千五百五十六。”
看到這個數字,劉備的眉頭已然蹙起。
一個郡治大縣,僅有這點人口,何其凋敝!
他下意識地往前翻,找到光和三年(180年)的記錄。
“戶,六萬三千四百零二。口,二十二萬八千七百餘。(注1)”
嗡——的一聲響徹耳邊。
劉備的手中卷宗落在在案幾上,頭暈目眩的感覺襲來。
四年!僅僅四年時間!
戶數減半,人口暴跌超過十一萬!
這冰冷的數字背後,是何等的人間慘劇!
是黃巾的兵鋒,是官府的盤剝,是豪強的兼併,是餓殍,是流亡,
是一戶戶、一村村被抹去的人間煙火!
劉備覺得自己此刻的臉色必然是難看無比的。
他霍然起身,重新拿起那捲竹簡,胸膛因沉重的呼吸而劇烈起伏。
“四年!僅僅四年!”
他看向書房內的田豐、簡雍、徐邈、田疇等核心僚屬,
“從光和三年到中平元年,四年時間!”
“黃縣在籍戶數,從六萬三千戶,銳減至三萬兩千戶!”
“人口從近二十三萬,驟降至十一萬餘人!”
“整整三萬戶!十萬人啊!他們去哪兒了?!”
劉備的聲音已然嘶啞,他揮舞著那捲彷彿重若千鈞的竹簡,眼中佈滿血絲:
“難道都死了嗎?都死在了這四年裡?死在了趙言、孫見,還有那些蠹蟲的苛政之下?!”
“十萬人!這不是十萬頭牛羊!這是十萬個活生生的人!是我大漢的子民!”
他的怒吼在書房中迴盪,充滿了悲憤與殺意。
即便是見慣了生死的張飛和牛憨,此刻也能感受到大哥心中那焚心蝕骨的怒火。
田豐輕歎一聲,上前一步,語氣沉痛但冷靜地陳述事實:
“主公息怒。這消失的四萬戶,十萬人口,並非儘數罹難。”
“據慈與城中父老覈實,以及從俘獲的豪強私兵口中得知,其中大半,”
“確是被苛政與饑寒所迫,或舉家逃亡,或……投了城外黃巾。”
“徐和部下,多有原黃縣百姓。便是管亥、司馬俱麾下,亦有不少。”
“哼!投了黃巾?”
劉備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卻無半分暖意,隻有冰寒。
“若非活不下去,誰肯背上‘從賊’之名?”
“元皓,你說他們投了黃巾,我聽著,卻像是在說,是趙言、孫見這些人,”
“親手將我大漢的百姓,推給了黃巾!”
他猛地將竹簡擲於地上,竹片散落,發出淩亂的聲響。
“此等蠹蟲,禍國之深,甚於張角!不殺,不足以告慰那枉死的冤魂!”
“不殺,不足以平息我心頭之恨!”
“不殺,這東萊的天,就永遠是汙濁的!”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斬釘截鐵地下令:
“傳我命令!將趙言、孫見、王倫、吳賁、李渾、周延此六人,”
“及其家族中罪證確鑿、惡行累累的核心子弟共計三十七人,”
“明日午時,押赴城南廣場,明正典刑,斬首示眾!”
“其家產,全部抄冇!”
“其餘涉案較輕之族人家丁,依律審判,全部罰冇為奴!”
“諾!”田疇立刻領命,轉身出去安排。
田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再勸諫是否株連過廣,但看到劉備那決絕的眼神,
再想想那消失的十萬生靈,他最終將話語嚥了回去。
此時此刻,唯有雷霆手段,方能彰顯菩薩心腸。
次日,午時將至。
黃縣城南廣場,再次人山人海。
與昨日不同,今日的氣氛,充滿了肅殺。
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台之上,劉備端坐主位,麵色沉靜如水。田豐、簡雍等人分坐兩側。
台下,全副武裝的士兵圍出了一片空地。
趙言、孫見、王倫等三十七名首惡及核心黨羽,被反綁雙手,插著亡命牌,跪成一排。
他們早已冇了往日的威風,個個麵如死灰,渾身癱軟,需要士兵架著才能跪住。
午時的陽光有些刺眼,劊子手抱著鬼頭刀,立於一旁,森冷的刀光晃得人心頭髮寒。
“時辰到!”田疇高聲唱喏。
劉備緩緩站起身,走到台前,目光如電,掃過下方跪著的囚犯,也掃過周圍黑壓壓的百姓。
他冇有多餘的廢話,直接拿起一卷罪狀,朗聲宣讀:
“犯官趙言、孫見,並豪強王倫、吳賁、李渾、周延等三十七人,”
“身為朝廷命官或地方著姓,不思報國恤民,反而相互勾結,橫征暴斂,私設稅目,逼死百姓無算;”
“更縱容家奴,欺男霸女,強占田產,草菅人命;乃至私通賊寇,對抗朝廷,罪證確鑿,惡貫滿盈!”
“依《漢律》,謀叛、不道、苛暴、擅征、賊殺無辜……”
“諸罪並罰,判處斬刑,立即執行!家產抄冇,其族依律連坐!”
“不——!劉使君!劉太守!饒命啊!”
趙言第一個崩潰了,涕淚橫流,掙紮著向前爬,嘶聲喊道:
“下官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求使君網開一麵!”
“下官在洛陽有靠山!中常侍張讓張公,乃下官座師!您殺了我,張公絕不會善罷甘休啊!”
孫見也如夢初醒,連忙尖聲叫道:
“對對對!還有趙忠趙常侍!我也年年有孝敬!”
“劉玄德!你不過一郡守,敢同時得罪兩位中常侍,你不想活了嗎?!”
王倫等人也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紛紛哭喊著自己朝中有人,
或與某位將軍、某位尚書有舊,試圖以此震懾劉備。
然而,他們不提朝中靠山還好,這一提,更是激起了劉備的凜然正氣!
“住口!”
劉備一聲斷喝,如同驚雷,壓過了所有聲音。
他居高臨下,看著這些死到臨頭還想仗勢欺人的蠹蟲,臉上滿是鄙夷與決絕:
“爾等死到臨頭,還敢以閹宦之名,汙我清聽,亂我法度?!”
“我劉備,乃大漢天子,親口冊封的東萊太守!”
“代表的是朝廷法度,天子威嚴!”
“爾等犯下的是十惡不赦的忤逆大罪!禍害的是我大漢的根基黎庶!”
“莫說是張讓、趙忠!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們!”
他猛地一揮手:
“爾等所言,正好!”
“待我處置完東萊之事,自會將爾等罪狀,連同爾等所謂靠山之名,一併上奏天子!”
“請天子聖裁,看看這煌煌大漢,究竟是誰家之天下!”
“是劉姓的天下,還是爾等蠹蟲與閹宦的天下!”
“行刑!”
劉備不再看他們一眼,背過身去。
“劉玄德!你不得好死!”
“閹人誤我!”
“饒命啊——”
噗嗤~~
隨著劊子手手起刀落。
咒罵聲、哭嚎聲戛然而止。
三十七顆人頭滾滾落地,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麵。
此時圍觀的百姓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許多人淚流滿麵,朝著高台的方向叩拜不止。
“青天大老爺!”
“報仇了!終於報仇了!”
震天的歡呼與哭嚎聲中,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湧動,兵士們幾乎要阻攔不住。
就在這紛亂之際,前日那名跪地訴冤的老婦,悄然出現在人群最前方。
她今日不再衣衫襤褸,而是換上了一身雖舊卻整潔的布衣,白髮也梳得一絲不苟,容光彷彿重燃,
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力氣,趁士兵不備,
猛地衝破阻攔,踉蹌撲入那片狼藉血泊之中。
她伸出枯瘦的手,抓起一把混雜著泥土與汙血的穢物,毫不猶豫塞入口中,
渾濁的眼中淚水滾落,發出撕心裂肺的詛咒:
“王倫!老身今日食爾肉,飲爾血!願爾永墮酆都,世世不得超生!”
劉備目睹老婦這驚世之舉,心頭大震。
又見周圍百姓中有人受其感染,竟也蠢蠢欲動,似欲效仿。
他立刻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如鐘貫耳:
“鄉親們!住手!停下!”
他快步走下高台,不顧血汙,
一把扶住另一位欲撲向刑場的年輕漢子,目光掃過激憤的人群:
“諸位父老的心情,備感同身受!此等國賊,萬死難贖其罪!”
“然——”他話鋒一轉,語氣愈發堅定:
“我等乃仁義之師,所行乃堂堂正道!”
“生飲其血,生啖其肉,此乃野獸之行,非我仁義之民所為!”
“若如此,我等與這些喪儘天良的禽獸何異?!”
“仇恨可以銘記,公道必須伸張,但我等心中,更需存一份天理,一份仁心!”
“讓這些罪人的血汙了你們的手,臟了你們的口,玷汙了你們純良的本性,值得嗎?”
劉備的聲音帶著一種撼人心魄的力量:
“他們的罪,已由國法明正典刑!他們的惡,已由天地共棄!”
“我們要做的,是活下去,是帶著逝去親人的期盼,好好活下去!”
“是重建家園,是讓這東萊郡重現朗朗乾坤!”
“而不是將自己也變成嗜血的複仇之鬼!”
“那絕非逝者所願,亦非我劉備肅清奸佞的初衷!”
在劉備沉痛而堅定的注視下,那些為仇恨所驅的百姓漸次冷靜。
他們望著他,彼此對望,眼中的瘋狂逐漸褪去,浮現出清明。
是啊,青天大老爺為他們報了仇,申了冤,他們更應該好好活著,纔對得起死去的親人。
見人群情緒稍定,劉備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快步走向那位仍跪在血泊中的老大娘。
“老人家,罪魁已誅,大仇得報,您……”
他俯身欲扶,聲音溫和如春水。
老婦人依舊保持著仰天詛咒的姿態,枯指深陷泥中,嘴角血汙凝結,
神情似哭似笑,如塑像般凝立未倒。
可她那雙曾飽含期盼的雙眼,此刻卻已神光儘散,空茫地望著蒼天。
——那口撐了她不知多少日夜的怨氣,在仇人授首、詛咒出口的刹那,已然散儘。
心願既了,人間再無牽掛。
劉備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著老人那凝固的神情,心中彷彿被重錘狠狠擊中,
一陣劇烈的酸楚湧上鼻尖。
他極其鄭重地,對著老人的遺體,躬身一揖。
全場寂靜無聲。
方纔的喧囂、歡呼、哭泣,彷彿都被這一幕按下暫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位逝去的老人和躬身行禮的太守身上。
陽光透過還未散儘的塵霾,照亮了血汙的大地,也照亮了劉備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直起身,眼中淚光隱現,聲音微顫而清晰,一字一句,
既是對己,亦是對身後文武,更是對在場所有百姓:
“厚葬這位老人家。尋其親人,若無可尋,便以郡府之名,立碑紀念。”
“碑上不必留名,隻刻四字——”
“民苦如鑒。”
————
注1:冇找到中平年間東萊人口的確切記錄。
但根據《後漢書·郡國誌》的記載,在公元140年時,整個東萊郡有十萬戶,共四十萬人。
之後四十年間,東萊未發什麼太大的災害。
所以此時推斷,在180-184年間,東萊十三縣應該有60-80萬人之間。
東萊郡治黃縣,有二十萬人應該是比較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