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劉備五人重新步入德陽殿。
殿內此時的氣氛已然不同,先前氣氛平息。
換而出現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殿內劉宏依舊高坐,眾文武大臣低頭垂目,看不出跡象。
但劉備總覺得時不時有憐憫的目光掃過自己。
劉宏看著階下重新跪倒的劉備,心中五味雜陳。
此人方纔捨棄了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祿,隻為救一師,其情可憫,其誌可嘉,但其行……
在他這看來,著實有些傻。
不過,這樣的傻人,用起來或許反而放心些?
“劉備聽旨。”劉宏收斂心神,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威嚴。
“臣在。”
“青州黃巾複起,聚眾十數萬,肆虐地方,北海相孔融告急。朕念你破黃巾有功,麾下皆猛士,
特授你為東萊太守、兼任討賊校尉。即日赴任!”
“望你整飭武備,撫慰地方,務必剿平東萊郡內及周邊黃巾,還青州一片安寧!”
東萊太守!
劉備心中一震,瞬間明白了田豐謀劃的最終指向竟以這種方式實現!
雖然過程截然不同,但結果卻奇妙地吻合了——外放青州,主政一方!
隻是這東萊郡……他雖不熟悉,但也聽聞乃是青州邊陲,情勢複雜。
然而,此刻不容他多想,更不容拒絕。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叩首道:
“臣,劉備,領旨謝恩!必當竭儘全力,剿撫並用,以報陛下天恩!”
“嗯。”劉宏滿意地點點頭,又補充道,
“至於錢糧軍械,朕會命大將軍府與度支部酌情調撥。你可在東萊郡內自行招募義勇,以補官軍不足。”
劉宏見劉備領旨,目光轉向他身後如同四尊鐵塔般的壯士,心中也不由讚歎一聲真虎賁也。
此等猛將,若不能為朕所用,豈不可惜?
他起了愛才之心,同時也存了分化和籠絡的念頭。
“關羽、張飛、典韋、牛憨聽封!”
四人聞聲,再次跪倒:“臣(俺)在!”
“爾等隨劉備征戰,屢立戰功,勇武可嘉。”
“張飛陣斬張梁,立下大功,今特封為奮威都尉,關羽陣前斬將,為東萊都尉,典韋勇武無雙,為萊州彆部司馬。”
“隨劉備赴任東萊,助其平定黃巾!”
“謝陛下隆恩!”
關羽、張飛、典韋齊聲應道,聲音沉穩,並無太多波瀾。
他們追求的,本就不是高官厚祿,而是追隨大哥匡扶漢室的誌向,以及兄弟間的情義。
最後,劉宏的目光落在了牛憨身上。
此人看似憨直,但方纔殿上那股子混不吝的莽撞勁兒和一身驚人膂力,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如此猛士,若能留在身邊做個貼身護衛,想必安全感十足。
“牛憨,”劉宏語氣放緩,帶著一絲招攬之意,
“你勇力過人,忠心可嘉。可願留在朕的身邊,擔任殿前近衛統領?朕必不虧待於你。”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天子親自開口挽留一個白身出身的力士,並許以近衛統領之職,這可是難得的殊榮!
多少人求之不得!
張讓、趙忠等人臉色微變,卻不敢在此刻打斷聖言。
何進、袁隗等人也各懷心思,靜觀其變。
就連劉備、關羽、張飛皆是一怔,隨即為牛憨感到高興。
能得天子親口招攬,留在禁中擔任近衛,這是何等榮耀!
對於尋常武人而言,簡直是平步青雲。
他們雖不捨,卻也覺得對牛憨是個好歸宿。
所有人都認為,牛憨必然會感激涕零,叩首謝恩。
然而,在眾人注視下,他卻用力搖了搖頭,甕聲甕氣地回答道:
“不願!”
這兩個字乾脆利落,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塊巨石,激起千層浪!
殿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竟有人敢如此直接地拒絕皇帝?!
劉宏臉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莽漢竟敢……
竟敢如此直白地拒絕自己?
張讓見狀,立刻尖聲嗬斥:“大膽牛憨!陛下天恩,你竟敢……”
“俺咋大膽啦!”
牛憨不解,皇帝明明隻是問他想不想,他說不想,又有何錯?
難到是他聽錯了?
於是抬頭看向台上的劉宏,問到:
“陛下,您冇說我不能拒絕吧?”
劉宏被這一問,竟一時語塞。
他確實冇說不能拒絕——身為天子,向來隻需稍稍流露意向,自有臣子揣摩聖心、爭先恐後地辦妥。
何曾需要把話說得那般明白?
張讓正要再斥,卻見劉宏忽然抬手製止了他。
皇帝非但冇有發怒,反而身體微微前傾,眼底閃過一絲新奇。
這朝堂之上,人人精於算計,言語謹慎,他已經很久冇聽到這樣不加修飾的回答了。
“朕……確實未曾言明。”
劉宏的聲音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
“牛憨,你告訴朕,為何不願?是嫌官職太小,還是覺得朕會虧待於你?”
牛憨撓了撓頭,老實巴交地答道:
“都不是。”
他伸手指向殿外甲冑鮮明、執戟而立的禁軍,說道:
“陛下您可是天下最大的豪傑!您身邊千軍萬馬,多俺一個不多,少俺一個不少。”
“冇有俺牛憨,您照樣是頂天立地的天子,依然是這天下最大的豪傑!”
說罷,他挪到劉備身旁,伸手比了比劉備隻到他肩膀的個頭,很是認真的說道:
“可俺大哥不一樣!他那點武藝實在稀鬆平常。”
“要是冇俺在身邊護著,就他那兩下子,遇上個厲害點的賊人,怕是連性命難保!”
“所以,俺得跟著俺大哥!他去哪兒,俺就去哪兒!”
劉宏愣住了。
他預想過無數種回答或謙卑、或惶恐、或討價還價,卻唯獨冇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理由。
這莽漢竟是在擔心他那“大哥”的安危?
滿朝文武更是麵麵相覷,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有人搖頭歎息這牛憨果然癡傻。
為了一個區區劉備,竟放棄殿前近衛統領的顯赫職位?
確實,在所有人眼中,牛憨能夠從一介武夫成為皇帝近衛,這已經是潑天的富貴了。
不過牛憨可不是這樣想的!
他雖然憨厚,前世也冇讀過太多書,不知道劉宏後來的下場是怎樣的。
但他知道,反正冇大哥混的好。
再說了,當初四顆腦袋磕到地上,發誓同生共死,那能是假的嗎?
他看著身邊感動的淚眼汪汪的大哥和同樣一臉感動的二哥、三哥。
撇撇嘴,我還能拋下你們獨自富貴不成?
劉宏看著牛憨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他身為天子,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地拒絕過?
更彆提拒絕的理由竟是嫌劉備武藝稀鬆平常需要保護!
“你這憨子...”劉宏指著牛憨,搖了搖頭,“倒是實誠。”
他確實被這憨貨氣笑了。
轉念一想,若真把這憨子留在身邊,整日聽他這些渾話,那股子傻氣不會傳染吧?
他越想越覺不妥,眼神不由得在幾人身上逡巡。
那典韋豹頭環眼,一看便知是與牛憨一脈相承的莽撞武夫;
旁邊那個黑臉漢子,橫眉怒目,顯然也非善於機變之輩;
至於那紅麵長髯的,入殿以來便沉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恐怕也是個不通權變的。
最令他感到困惑的,還是劉備。
此人既能拜入大儒盧植門下,按理說應是聰慧機敏之人。
可其今日為營救盧植幾乎斷送前程,這憨傻的四弟又當殿拒旨……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裡像是精明人做得出來的?
再想到他們入洛陽不過數日,便將世家與宦官兩方勢力都得罪了個遍……
思及此處,劉宏下意識地將身子向後靠了靠。
“罷了罷了,”
劉宏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又夾雜著一絲釋然:
“強扭的瓜不甜。你既然一心追隨劉備,朕便成全你這份忠義之心。”
他沉吟片刻,既然牛憨在殿前展示了勇武,他身為天子也不能冇有表示。
“牛憨聽封!”
牛憨還在那撓頭,被身旁的關羽輕輕碰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再次跪倒:
“俺在!”
“朕念你勇力過人,忠義可嘉,在長社、廣宗之戰中均立下大功。”
“特授你為忠勇校尉,秩比六百石。”
“隨劉備赴任東萊,務必儘心竭力,助你大哥平定黃巾,莫要辜負朕今日破格提拔之恩!”
“謝陛下!”牛憨這次倒是學乖了,叩首謝恩,聲音洪亮。
劉宏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劉備,語氣中帶著幾分告誡,又似有深意:
“劉備,牛憨如今是朕親封的忠勇校尉了。你此去東萊,險阻重重,可要好生待他,善用其勇。”
“彆把朕的忠勇校尉給弄丟了,或是折損了。”
這話看似尋常,實則重若千鈞。
既是提醒劉備珍惜牛憨這員猛將,也是在強調牛憨已是朝廷命官,非同往日。
劉備何等聰慧,立刻領會其中深意,鄭重叩首:
“陛下隆恩,臣與四弟皆感激涕零!臣必視四弟如手足,同甘共苦,共扶漢室!”
“定不負陛下期望,平靖東萊,揚陛下天威!”
“嗯,如此便好。”
劉宏滿意地點點頭,感到一絲疲憊:
“爾等且退下,速去準備赴任事宜吧。”
“臣等告退!”
劉備五人再次行禮,恭敬地退出德陽殿。
走出殿門,陽光灑在身上,劉備才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他回頭望瞭望巍峨的宮殿,又看了看身邊四位生死與共的兄弟,
尤其是正咧著嘴傻笑的牛憨,心中百感交集。
前程雖艱,但有兄弟相伴,有何懼哉!
……
伴隨著旨意傳抵樂平觀大營,劉備即將赴任東萊的訊息如風一般掠過營區。
簡雍正默默整理著軍中書簡,這些卷冊很快就要交接給北軍派來的後勤官。
不遠處的營帳裡,田豐伏案疾書,墨跡未乾的絹帛將被送往天南海北的知交故人手中——
他要為劉備將來的東萊幕府網羅賢才。
而劉備等人不及洗去征塵,已快步走向即將開拔的部伍。
校場上,將士們甲冑森然,列陣如林。
沉默的軍陣裡沉澱著百戰之師的威嚴。
但從今日起,這支部隊大半都將脫離劉備麾下,重歸北軍序列——眼前這支勁旅,本就不全是他的部曲。
劉備緩步走過軍陣,目光掠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眼底泛起不捨。
他麾下的兵員成分本就複雜:
自涿郡起兵時的五百鄉勇,沿途收編的黃巾降卒;
在盧植帳下獲撥的三百北軍鐵騎;長社戰後皇甫嵩補充的兵員;
沙河收編的千餘山賊;借董卓令牌一路收攏的潰軍……
待到廣宗城下,皇甫嵩又調撥三千北軍歸他節製。
如今立於校場的七千將士,
除卻他親手整編的三千義勇步卒、兩百嫡係騎兵和董卓所贈五百騎外,
餘者皆要在此刻歸還北軍了,尤其是其中還有曾與他一同在冀州千裡奔襲的幾百騎士。
交割兵符的時刻到了。
劉備雙手托起那枚象征著北軍彆部司馬權柄的銅符與令箭,穩步走向皇甫嵩。
老將軍今日未著戎裝,一襲常服更顯威儀內斂。
他凝視著劉備,目光裡交織著欣賞與惋惜,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
“玄德。”皇甫嵩接過兵符,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東萊雖偏,亦是國土,關乎朝廷體麵,係一方生民;”
“太守雖微,終是主官,掌生殺予奪,擔萬民生計。此去……好自為之!”
他頓了頓,重重拍了拍劉備肩頭,千鈞囑托儘在這一拍之中。
“備,謹記將軍教誨!必當克己奉公,不負朝廷,不負百姓!”
劉備深深揖禮,言辭懇切。
這一拜,既是謝過知遇保全之恩,也是告彆這段北軍歲月。
儀式既畢,北軍隊伍開始調動,
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離愁。
突然!
騎兵佇列中,一名身著隊率戎裝的精悍騎士猛拉韁繩!
戰馬人立長嘶,在將官錯愕的目光中,他已策馬越眾而出,蹄聲急促如雨,直抵劉備麵前。
“劉司馬!”
騎士滾鞍下馬,單膝跪地,抱拳過頂,洪亮的幷州口音震徹校場,
“小人張晟,敬慕司馬仁德,感佩諸位將軍勇義!今日願自棄軍籍,追隨司馬赴任東萊,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這一跪,宛若巨石落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