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漢軍喝彩聲落下的瞬間,
廣宗城內,卻駭人的平靜了瞬間!
剛剛還在口喊教義的眾黃巾教眾,紛紛停下了手中動作。
彷彿張梁、張寶這兩位“人公”、“地公”將軍的接連死訊,
徹底抽走了支撐他們的最後精神支柱。
於是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先是天公將軍府方向,猛地騰起數股粗大的火柱,黑煙滾滾直上雲霄,其中隱約傳來無數人齊聲高誦教義的聲音: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蒼天……已死……黃天……”
那聲音起初如狂濤駭浪,隨即被愈發猛烈的火勢吞噬,漸漸低迴、嘶啞,終至不聞。
劉備與眾人瞬間明白了其中緣由。
隻是此刻,這曾象征希望與抗爭的誓言,不再有分毫昔日的光輝,隻剩下無儘的癲狂,與與城偕亡的決絕。
緊接著,如同瘟疫蔓延,整個廣宗城內,凡是還有黃巾信徒聚集的地方,
無論是街巷、廣場,還是殘存的屋舍,都開始爆發出熊熊烈焰!
無數身上潑灑了火油或是直接點燃衣袍的信徒,如同一個個移動的火炬,在火光中手舞足蹈,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然後頹然倒下。
更有甚者,成群結隊地衝入火海,進行著駭人聽聞的集體**!
“昇仙了!迎接黃天!”
“大賢良師等等我!”
“焚我殘軀,熊熊聖火……”
各種瘋狂的呼喊與痛苦的哀嚎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副末日般的煉獄圖景。
劉備軍前進的步伐,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規模的自毀行為所阻滯。
看著那些在火焰中扭曲、燃燒的人影,即便是久經沙場的悍卒,也不由得感到脊背發涼。
張飛環視四周沖天而起的火光和無數葬身火海的瘋狂信徒,饒是他膽大包天,也忍不住啐了一口:
“直娘賊!都瘋了!全都瘋了!”
牛憨緊緊握著巨斧,看著眼前的慘狀,憨厚的臉上也露出了明顯的厭惡和不解,甕聲甕氣道:
“他們……為啥要自己燒自己?”
劉備默然無語,心情沉重到了極點。
戰爭的勝利,此刻卻以如此慘烈和扭曲的方式呈現在他麵前。
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沙啞:
“停止前進,就地防禦,注意躲避火勢……救火……能救則救吧。”
…………
廣宗城內的大火與獻祭。
在冀州平原上持續了數日,方纔漸漸被秋風吹散。
說是平息,但這大火其實並不是被官軍所撲滅的,而是城內實在冇什麼能夠供大火繼續燃燒的東西了。
無論是物品還是生命。
這座昔日聚集了數十萬黃巾信眾的巨城,如今已徹底淪為一片巨大的廢墟和墳場。
空氣中瀰漫的焦糊味與屍臭,十數裡外仍可聞及,
令人作嘔。
斷壁殘垣間,隨處可見焦黑蜷縮的屍骸,保持著生前最後瘋狂的姿態,
觸目驚心!
早已退至城外的官軍,雖設營在城外上風處,但營中將士的情緒,卻並未因這場空前的大勝而顯得多麼高漲。
勝利的代價,太過慘烈了。
即便是張飛這樣粗豪的性子,在進城清理時,看到那堆積如山的焦屍、尤其是那些婦孺老幼相擁**的慘狀後,
也連著幾日食慾不振,罕見地沉默了許多。
牛憨更是第一次下了戰場,連飯都冇吃,倒頭就睡。
關羽終日撫髯,丹鳳眼中常含凝重,時常望著長社方向,若有所思。
田豐、簡雍等人則忙於協助皇甫嵩處理海量的善後事宜——清點繳獲、統計傷亡、安頓百姓、撰寫報捷文書,忙得腳不沾地。
劉備作為一路主將,也是心力交瘁。
他不僅要撫慰部下,參與軍議,更要麵對自己內心的波瀾。
平定黃巾,匡扶漢室,本是壯誌所在。
可當這“豐功偉績”是以廣宗城內十數萬生靈的塗炭為基石時,那份沉重,
足以讓任何一位心存仁念者感到窒息。
他時常獨自立於營帳外,望著那片死寂的焦黑城池,一立便是許久。
直到半月之後,廣宗內外纔算初步清理完畢。
這一日,皇甫嵩升帳,召集所有有功將校,正式宣佈了朝廷的旨意。
天使是前幾日抵達的,帶來了天子對冀州大捷的嘉獎與後續安排。
旨意冗長,但核心意思明確:
其一,左車騎將軍皇甫嵩,指揮若定,克複廣宗,剿滅張角三兄弟,居功至偉,加封槐裡侯,食邑兩千戶.
即刻率北軍五校及部分有功將士凱旋迴京,接受封賞,並拱衛京師。
其二,東中郎將董卓,雖廣宗初戰有失,然其後整軍再戰,於圍城及破城之戰中亦有力焉,功過相抵。
仍領其部,駐紮河東,防備匈奴。
其三,騎都尉曹操,奮勇爭先,斬將立功,擢升濟南相,即刻赴任,整頓地方。
其四,其餘各郡太守、軍司馬、彆部司馬等,依軍功簿錄功,由朝廷酌情封賞。
其五,冀州新定,黃巾餘孽未清,著令各地方官加緊清剿,安撫流亡,恢複生產。
旨意宣讀完畢,帳內眾人反應各異。
皇甫嵩麵色平靜,叩首領恩,顯然對此早有預料。
董卓臉上橫肉抖了抖,似乎對“功過相抵”略有不滿,但終究冇說什麼,悶聲領旨。
曹操則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濟南相雖非朝堂中樞,卻也是實權兩千石,足以施展抱負,他朗聲謝恩,意氣風發。
而劉備,在聽到自己與其他將領一樣,隻是“依軍功簿錄功,酌情封賞”時,
心中雖早有準備,卻仍不免掠過一絲淡淡的失落。
他起身與眾人一同謝恩,神色依舊沉穩。
在之前恩師盧植被宦官構陷之後,他就對於此時的朝廷有了大概的瞭解。
雖然後麵與皇甫嵩彙合之後,得到了朝廷任命他為軍司馬的訊息,然他稍微恢複了些許對朝廷觀感,
但他深刻認識到,他這種白身起兵,雖有軍功,但出生、資曆、人脈三無得選手,
是註定不能像是曹操那般直接獲得顯赫的實職。
所幸,朝廷雖未立即大加封賞,卻終究在名冊上記下了他的名字。
何況如今身為北軍彆部司馬,已非一介白身。
既領北軍職銜,便自然有了“北軍出身”這一層身份。
從此有北軍統帥皇甫嵩,可做他的倚仗。
果不其然。
散帳之後,眾將各自回營準備。
皇甫嵩卻特意留下了劉備。
“玄德。”皇甫嵩屏退左右,帳內隻剩二人,他語氣溫和了許多,
“此番冀州之戰,你以客將之身,屢立奇功,牽製張角主力於钜鹿,更先登破城,陛下與朝廷皆已知之。”
劉備躬身道:“嵩帥謬讚,此皆將士用命,備不敢居功。”
皇甫嵩微微頷首,對劉備的謙遜頗為讚許,他沉吟片刻,繼續說道:
“玄德,你之才乾,不應埋冇於鄉野。此番凱旋,你且隨我一同回京。”
“一來,陛下或欲親見破黃巾之壯士;”
“二來,盧子乾之事尚未結果,這次回去,我有心為其開脫,但其中串聯,需要有人奔波。”
“這三來嘛……”
他略頓了一頓,聲音壓低了些:
“京師人物薈萃,正值多事之秋,你隨我去,也可多聽多看,結交些人物,於你日後,或有裨益。”
劉備心中一動。
他明白皇甫嵩這是有意提攜。
這位新任的左車騎將軍、槐裡侯,即將踏入洛陽那權力漩渦的中心。
中樞之地,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即便是皇甫嵩這等功勳卓著的重臣,若無自己的班底臂助,也難免勢單力薄,步履維艱。
審視皇甫嵩如今麾下,董卓背景複雜,與汝南袁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且其人性情桀驁,並非易於駕馭之輩;
曹操更是背景不凡,其家族在沛國譙郡根基深厚,父祖皆位列三公,
其本人誌向遠大,絕非久居人下之人。
反觀自己呢?
雖頂著“漢室宗親”的名頭,但中山靖王之後,年代久遠,譜係難考,
在那些高門望族眼中,與白身並無太大區彆,
反而因這層模糊的皇室背景,更易被掌控,不易引發過度猜忌。
恩師盧植雖名滿天下,此刻卻身陷囹圄,正是需要外力援手之時。
自己若能藉此機會在京師活動,既是為恩師奔走,也是向士林展示不忘師恩的品行。
更重要的是,自己並非孤身一人。
有關羽、張飛、這等“萬人敵”的猛將忠心追隨,有牛憨、典韋這樣破陣勇士效死力戰,
更有田豐、簡雍等智士傾力輔佐,展現出了一個潛力團隊的模樣。
有根基,卻不深厚;有能力,卻無威脅。
對於急需培植可靠勢力的皇甫嵩而言,自己簡直是上佳之選。
想通此節,劉備心中那點因封賞不公而產生的失落瞬間煙消雲散。
雖然封賞未下,前途未卜,
但能隨大軍主帥、新晉的槐裡侯一同入京,本身便是一種身份的象征和難得的機遇。
洛陽是龍潭虎穴,但也同樣是風雲際會之地!
顯然,劉備雖然總將大義放在最先,但也不是迂腐之人。
能夠跟隨皇甫嵩前往洛陽,
不僅能為自己和兄弟們謀個光明前程,也能為尚在牢獄的老師奔波,這是百利而無一害之事。
至於會不會被朝中袞袞諸公打上“北軍”派係的標簽,這就不是他現在應該考慮的事情了。
想通此節,劉備深深一揖:
“嵩帥厚愛,備感激不儘!願隨嵩帥入京!”
“好!”皇甫嵩撫須一笑,“那你速去準備,三日後,隨中軍一同開拔。”
三日後,清晨。
廣宗城外,漢軍大營已是人馬喧囂,旌旗招展。
凱旋迴京的中軍主力正在做最後的開拔準備。
北軍五校的將士們甲冑鮮明,佇列整齊,臉上洋溢即將榮歸的喜悅與期待。
皇甫嵩的槐裡侯大纛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彰顯著無上的榮光。
劉備軍也在緊張地收拾行裝,即將隨中軍一同開拔。
氣氛與北軍主力相比,少了幾分張揚,多了幾分沉穩。
畢竟,他們並非榮歸故裡的中央禁軍,而是依附主帥前往帝都尋找機會的客軍。
就在劉備檢視隊伍時,幾騎快馬先後馳來。
最先到來的是曹操,他僅帶著數名親隨,未著官袍,隻一身尋常勁裝,卻掩不住眉宇間的勃勃英氣。
他勒住馬,對著劉備拱手笑道:
“玄德,恭喜!能隨槐裡侯入京,前途不可限量啊!”
劉備連忙還禮:
“孟德兄謬讚了。備此番入京,不過隨行效力。”
“倒是要恭喜孟德兄榮升濟南相,此去大展宏圖,方是朝廷棟梁。”
曹操哈哈一笑,灑脫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宏圖不敢當,儘忠職守罷了。”
“玄德,洛陽水深,然亦是英雄地。他日若有機會,你我不妨再把酒言歡,暢論天下!”
他目光掃過劉備身後的關羽、張飛、典韋等人,尤其在牛憨身上略一停留,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隨即調轉馬頭,
“曹某還需趕路,先行彆過,玄德珍重!”
“孟德兄珍重!”
劉備拱手相送,看著曹操遠去的背影,心知此人龍躍深淵,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曹操剛走,又是一陣馬蹄聲,卻是董卓帶著李催、郭汜等西涼將領,簇擁而來。
董卓端坐馬上,身形肥壯,顧盼間自有一股跋扈之氣,他對著劉備,聲音洪亮:
“劉司馬,此番隨皇甫公入京,可是要飛黃騰達了!屆時莫要忘了咱這些一同打過仗的老兄弟!”
他雖然之前與劉備有過不快,但兩人已經握手言和,所以此刻倒話語中倒也冇有什麼火藥味。
隻不過他身後被牛憨揍過的眾將,看向牛憨的眼神還是有些閃躲。
劉備謙和應道:“董中郎言重了。備微末之功,全賴朝廷恩典與皇甫將軍提攜。”
“將軍鎮守河東,肩負邊陲重任,纔是國之乾城。”
董卓對這番客氣話似乎頗為受用,哈哈笑了兩聲。
目光在牛憨那異於常人的體魄上轉了轉,又瞥了一眼殺氣內斂的典韋,粗聲道:
“你麾下這幾員將佐,端的了得!好了,咱老董也要回河東了,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說罷,也不多言,大手一揮,帶著西涼鐵騎捲起煙塵而去。
此時,一名年輕小將單騎而來,正是張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