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天公將軍府內卻另是一番景象。
張寶緩緩將劍從於氐根胸膛抽出,目光如刀,掃過滿廳渠帥:
“敢言降者,同此下場!”
他手中利劍尚滴著鮮血,聲音在廳堂內迴盪,壓過了府外隱隱傳來的喧囂。
言畢,他看也不看地上那具曾是軍中大將的屍身,猛地轉向尚在悲慟中的張梁,
語氣急促而不容置疑:
“三弟!此刻不是哀悼之時!大哥已去,全軍上下皆看你我!”
“速去調兵,嚴守四門!快去!”
張梁被這當頭棒喝驚醒,目光掠過兄長猶有餘溫的遺體,再觸及於氐根那死不瞑目的雙眼,
最後迎上張寶那雙因決絕而近乎猙獰的眸子。
他唇齒微啟,似乎想說什麼,或許是關於城內已然失控的亂象,或許是關於那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了喉間一聲沉重的哽咽。
他重重一頓足,一把抓起案上的令旗,轉身踉蹌著奔出府門,
身影迅速淹冇在門外黑暗中。
張寶則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思緒。
內部的威脅暫時壓製了,但外部的崩潰正在以更可怕的速度蔓延。
他必須穩住中樞,進行最後的抵抗。
然而,廣宗城的崩潰,早已從內部開始,並且無可挽回。
城東法壇之下,血腥的集體殉道仍在繼續。
屍體在高台下層層堆積,後來者踏著同伴尚存餘溫的軀體,繼續高呼著“昇仙”的口號縱身躍下,彷彿那不是死亡,而是通往神國的階梯。
狂熱的火焰燃燒著最後的神智,理性早已被徹底拋棄。
城南的煉獄景象則更加混亂。
焚燒房屋的烈焰沖天而起,夾雜著爆裂的劈啪聲,將夜空染成不祥的橘紅色。
暴民、潰兵、絕望的信徒在火光中相互衝撞、砍殺,搶奪著一切可以搶奪的東西,或是僅僅為了發泄最後的瘋狂。
那懷抱嬰兒、哼唱著安魂曲的婦人,早已被混亂的人潮吞冇,那微弱的歌聲,如同廣宗城命運的註腳,悄然消散在鼎沸的喧囂裡。
就在這片內亂達到頂點的時刻——
“嗚——嗡——”
低沉而威嚴的牛角號聲,驟然從城外四麵八方響起,如同巨獸的咆哮,瞬間壓過了城內所有的嘈雜!
緊接著,是戰鼓雷動!
“咚!咚!咚!咚!”
沉重而富有節奏的鼓點,一聲聲敲擊在每一個尚存理智的守城者心頭,
那是漢軍總攻的訊號,是毀滅降臨的倒計時!
“官軍攻城了!”
不知是誰發出的一聲淒厲的尖叫,隨即這聲悲鳴如同為一鍋沸騰的油鍋中潑入了一瓢冷水。
整個廣宗城最後的秩序,也在此刻瓦解。
“全軍出擊!拿下廣宗城!”
隨著皇甫嵩的號令,廣宗四門外的官軍開始了最後的衝鋒。
漢軍養精蓄銳已久,如同蓄勢待發的洪流,
在將領們的指揮下,扛著雲梯,推著衝車,如同潮水一般,向著廣宗城牆發起了衝擊。
箭矢如密集的飛蝗,覆蓋了城頭,壓製得守軍幾乎抬不起頭。
而此時,無論是曹操、董卓還是劉備,都知道此戰恐怕是與黃巾的最後一戰。
也是近些年來最後一次立功的機會。
於是都使出渾身解數,指望著自己麾下勇士能夠第一個先登城頭,立下首功。
在廣宗西門。
“全軍聽令——進攻!”
劉備長劍出鞘,直指前方在火光中若隱若現的廣宗城牆。
養精蓄銳已久的漢軍如同決堤的洪流,在震天的戰鼓與號角聲中,向著城牆發起了洶湧的衝擊。
雲梯架上城頭,悍勇的士卒開始攀爬,箭矢如同飛蝗般覆蓋城垛,壓製著守軍的反擊。
然而,城西的抵抗意誌,遠比預想中要薄弱。
這一切,很大程度上源於城下那個如同鐵塔般矗立的身影。
劉備身側,牛憨巍然屹立。
他並未急著衝鋒,但那異於常人的龐大身軀,以及手中那柄門板似的駭人巨斧,本身就成了最醒目的戰旗。
城頭搖曳的火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龐和覆蓋著厚重鐵甲的胸膛上,投下大片令人不安的陰影。
“那是……以身斷水的……”
城牆上,一個黃巾老兵指著牛憨,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那一日,牛憨以身阻洪、硬撼天威的景象,早已成為不知多少黃巾士卒的噩夢。
“他怎麼……怎麼也在這裡……”
“漢軍有鬼神相助……”
竊竊私語如同瘟疫般在守軍之中蔓延。
恐懼,比城下的箭雨更具穿透力,開始迅速瓦解他們本就搖搖欲墜的士氣。
麵對一個能被凡俗刀劍所傷的敵人,他們或許還能鼓起勇氣一戰;
但麵對一個在他們認知中近乎“非人”的存在,抵抗的意誌便如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此消彼長之下,劉備軍士氣大振。
“兄弟們!隨我殺!”
張飛瞅準城頭守軍顯露出的瞬間慌亂,豹眼圓睜,聲如霹靂,一馬當先,
親率敢死之士攀上雲梯,如同旋風般捲上城頭。
“守拙、惡來!擊破城門!”
劉備見張飛成功登城,他立刻揮動令旗,指揮後續部隊加強攻勢,擴大突破口。
牛憨重重一點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
他早已按捺不住,自那日截洪救兄之後,已經多日冇有用過力氣,他隻覺得自己渾身的力氣在筋骨間奔騰咆哮。
所以興奮之下,自己一人尋了根一人高的撞木,在周圍漢軍士卒習以為常的目光中,
將那根巨大的撞木輕鬆扛上了肩頭。
“惡來兄,俺先去了!”
他朝正組織衝車隊的典韋吼了一嗓子,也不等迴應,便邁開兩條長腿,
獨自一人朝著緊閉的西門發起了衝鋒!
“這憨子!”
典韋無奈地啐了一口,眼中卻閃過一絲佩服,隨即揮動雙戟,
“快!跟上牛將軍!彆讓他一個人陷進去!”
牛憨的衝鋒簡單、粗暴,卻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
城頭零星的箭矢射在他厚重的鐵甲上,發出叮噹脆響,卻無法阻擋他分毫。
他甚至懶得閃避,雙眼運其【洞察】洞察技能,直接鎖定城門的脆弱連結點。
“給——俺——開!”
伴隨著一聲震得城頭灰塵簌簌落下的暴吼,牛憨將肩上的撞木如同揮動一根巨棍,
帶著全身衝刺的動能和自身沛莫能禦的怪力,狠狠地搗向了城門!
“咚——!!!”
第一聲巨響,如同悶雷炸響在城門洞內!
整個城門樓為之震顫,門後頂著的黃巾兵被震得東倒西歪,耳中嗡嗡作響,臉上血色儘褪。
“頂住!快頂住!他隻有一個人!”
門後的軍官聲嘶力竭,更多的士卒和障礙物被堆上來。
但牛憨根本不給他們調整的機會。
他後撤半步,調整呼吸,再次發力!
這一次,他不再是用撞,而是將撞木掄圓了,如同巨斧開山,以更狂暴的姿態猛砸過去!
“轟——!!!”
第二擊!城門處傳來劈裡啪啦木材碎裂聲!
厚重的門板表麵出現了巨大的凹陷和裂痕,固定門軸的鐵環發出不堪重負的扭曲呻吟,彷彿隨時會崩斷。
城頭的張飛剛剛一矛將一名黃巾頭目挑下城牆,聽到這動靜,興奮得鬚髮皆張:
“哈哈哈!好!俺四弟!使勁!砸爛它!”
劉備在後方看得心潮澎湃,同時厲聲下令:
“所有弓弩,集中壓製西城門樓!為守拙創造機會!”
箭雨變得更加密集,如同烏雲般籠罩了西城門樓,壓得守軍根本無法露頭扔下滾木礌石。
牛憨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奔騰咆哮的力量洪流。
連日來的修養,讓他的狀態恢複到了巔峰,甚至因為那日硬撼洪水的經曆,他對技能的運用似乎又有新的明悟。
他不再僅僅是蠻乾,【管理】、【洞察】這兩個技能此時就彷彿他的本能。
再也不像是以前還需要集中精神才能使用。
牛憨看向麵前已經搖搖欲墜的城門,兩個技能迅速計算著角度、力度和城門結構的最終承壓點。
就是那裡。
“找到了!!!”
牛憨臉上漏出胸有成竹的笑容,隨即變得猙獰!
“吼——!!”
第三擊,石破天驚!
他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氣勢,都凝聚在這最後一擊之中!
撞木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隕星墜地,精準無比地轟擊在前兩次撞擊形成的裂痕中心!
“哐嚓——!!!轟隆隆——!”
這一次,是徹底的的崩碎!
廣宗西門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厚重門扉,連同後麵堆積的各種雜物,在牛憨這一擊之下,如同乾枯的朽木一般,
轟然炸裂!
【以身破城,士氣昂揚!激勵技能發動,我軍士氣提升!】
隨著係統的提示聲響起,廣宗城的西門轟然洞開!
無數碎木斷鐵向後激射,將門後試圖頑抗的黃巾守軍打得骨斷筋折,慘嚎一片!
一個巨大的窟窿,連同後麵狼藉的通道,赫然出現在所有人麵前!
“城門已破!全軍衝鋒!殺——!”
劉備長劍直指那破開的缺口,聲音因激動而沙啞。
“隨俺殺進去!片甲不留!”
張飛見牛憨擊碎城門,幾下掃開身邊黃巾士卒,帶著麾下登城將士,殺向城門方向。
典韋率領的衝車隊此時纔剛剛趕到,看到這一幕,他無語地搖了搖頭,隨即雙戟一揮:
“跟上!清理殘敵!”
牛憨扔下已經有些開裂的撞木,反手拔出了那柄一直背在身後的門板巨斧,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咆哮。
舒坦~~
然後,第一個踏著滿地的碎木,看也不看兩邊被他嚇破膽子的黃巾士卒。
走入了火光沖天的廣宗城!
…………
城門轟然洞開,劉備軍主力如同決堤洪流,洶湧灌入廣宗城內。
而城門後的黃巾守軍,則早就被牛憨之前以人力抗天災的傳說和那非人的破門方式嚇的魂飛魄散。
當目睹那尊巨靈神般的身影,提著門板似的巨斧,踏過支離破碎的城門,在火光搖曳中一步步走入城內時,
他們最後一點抵抗意誌便如殘雪遇沸湯,瞬間消融殆儘。
“逃啊——!”
“快跑!那是逆天之人!”
“鬼神……鬼神入城了!!!”
驚呼聲、哭喊聲此起彼伏,倖存的黃巾士卒要麼丟下兵器,手腳並用地向城內黑暗處逃竄,
要麼直接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口稱“饒命”。
城牆上的零星抵抗也隨著張飛如入無人之境般的衝殺和主力的湧入而迅速平息。
廣宗西城門,在極短的時間內,便落入了劉備軍控製之中。
劉備勒住戰馬,目光迅速掃過火光沖天、殺聲四起的城內,
心中毫無喜悅之情,隻有深深的寒意。
廣宗城內至少有二十萬軍民!
縱然大半是手無寸鐵的流民婦孺,此刻也儘數被捲入了這毀滅的漩渦。
眼前的勝利,每一步都踏著血與火的荊棘,以無數生命和這座城池的崩毀為代價。
“雲長!”劉備的聲音帶著沙啞,卻穿透了戰場的喧囂。
“你速領本部兵馬,沿西城主要街道推進,以安撫百姓、撲救火勢為首要!”
“潰兵若降,則不殺,驅散即可!務必開辟安全區域,收容無辜,遏製火勢蔓延!”
關羽領命,丹鳳眼掠過滿目瘡痍的街道,沉聲應道:
“大哥放心,關某曉得輕重。”
他旋即指揮部下分作數隊,如梳篦般散開,力求穩定城西秩序。
“翼德、惡來、守拙!”
劉備的目光轉向三位猛將,
“賊首未擒,中樞未定,城中大亂根源未除!隨我直取天公將軍府!務必找到張寶、張梁!”
“喏!”三人齊聲應和,聲如金石。
與此同時,天公將軍府內。
西門陷落的巨響與隨之而來的喊殺聲,如同喪鐘,重重敲在每一位黃巾渠帥的心頭。
一名親兵連滾帶爬地衝入大廳,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地公將軍……大、大事不好!西門被攻破了!漢軍……漢軍殺進來了!!!”
端坐在主位上的張寶,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