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劃,落在並州北部的邊郡一帶。
“鮮卑人與我冀州邊境衝突不斷,這些年沒少劫掠。但說到底,他們不過是求財求糧。
若主公肯與鮮卑人議和,割讓並州邊郡三縣之地,換取他們不犯邊境,甚至——”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甚至借兵。”
堂中一片嘩然。
沮授霍然站起,臉色鐵青。
“借兵?郭圖,你瘋了不成?鮮卑人狼子野心,借他們的兵,無異於引狼入室!”
郭圖不慌不忙,擺了擺手。
“當然不能讓他們長驅直入。我的意思是,借一萬騎兵,助我平定黑山賊,打通太行八陘。”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太行山一帶。
“黑山賊張燕,聚眾二十餘萬,盤踞黑山多年。此人不除,太行八陘永無寧日。
太行八陘是什麼?是連通並州和冀州的要道!現在被黑山賊掌握在手中,從冀州到並州要繞道,路程多出了十倍!
多出了十倍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物資流通不暢,稅賦無法征收,並州那四個郡,就是個孤島!”
“公與冬日出兵,已經拿下了太原和上黨二郡。接下來還要拿下西河和新興二郡。這四個郡是什麼?是產糧、產鐵、產鹽、產馬的地方!那是咱們爭天下的本錢!”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
“所以,必須打通太行八陘。而要打通太行八陘,就必須剿滅黑山賊。黑山賊二十餘萬人,咱們現在糧草不足,拿什麼剿?
隻能借兵。鮮卑騎兵在前衝陣,我軍在後掩殺,黑山賊不過是烏合之眾,一戰可破。”
沮授眉頭緊皺,還想說什麼,卻被袁紹抬手製止了。
袁紹盯著地圖,眼神閃爍。
“割讓並州邊郡三縣……”
“邊郡苦寒之地。”
郭圖接道。
“本就是荒無人煙的地方,讓給鮮卑人,換來邊境安寧,有何不可?再說了,那三縣又不是在主公手裡。
主公隻是‘承諾’割讓而已。至於以後給不給,什麼時候給,怎麼給——那是以後的事。”
袁紹的眼睛亮了。
郭圖這句話說到了他心坎上。
空頭支票。
誰不會開?
先許出去,等打完了黑山賊,等打通了太行八陘,等並州四郡真正成了自己的地盤,到時候給不給,還不是他說了算?
鮮卑人要是來要賬,那就再打一仗。反正到時候兵強馬壯,糧草充足,還怕他們不成?
田豐忽然開口了。
“主公,此事還需慎重。鮮卑人不是傻子。他們拿了許諾,必然要派人隨軍監督。一旦讓他們看清了我軍的虛實,日後必成大患。”
郭圖瞥他一眼。
“元皓,你這是婦人之見。鮮卑人看清我軍虛實?讓他們看清又如何?
他們要的是糧食、布帛、鹽鐵,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隻要咱們給得起,他們就不會翻臉。至於以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田豐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審配一直沒說話,這時忽然道:
“借兵之事,可以一試。但需得派得力之人前往遊說,言辭要謹慎,許諾要適度,切不可讓他們覺得咱們軟弱可欺。”
袁紹點點頭。
“審配說得是。誰可前往?”
眾人對視一眼,最後目光都落在一個人身上。
荀諶。
他今日不在堂中,但這個名字浮現在每個人心頭。
荀諶,字友若,潁川荀氏子弟,辯才無礙,曾經單槍匹馬說服韓馥讓出冀州。
若論遊說之術,當世少有能及者。
“就派荀諶去。”
袁紹拍板。
“讓他帶足金帛,前往鮮卑,遊說步度根借兵。告訴他,隻要借一萬騎兵,助我平定黑山賊,並州邊郡三縣之地,儘數割讓。”
眾人齊聲稱是。
袁紹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
他的目光越過太行山,越過並州,落在更遠的地方。
“等黑山賊平定,打通太行八陘,並州與冀州連成一體。”
他的聲音裡透出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
“到那時,糧草充足,兵強馬壯,再回頭收拾劉備和公孫瓚——”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
“易如反掌!”
眾人紛紛點頭,氣氛為之一振。
唯有田豐,情緒低落,與虎謀皮,割地求和,是要背千古罵名的。
許久,沮授忽然抬起頭。
“主公,調兵之事,還需仔細商議。”
袁紹點點頭,走回案前坐下。
“你說。”
沮授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公孫瓚在幽州,虎視眈眈,單經鄒丹在渤海郡,如鯁在喉。劉備在平原,蠢蠢欲動。此三方聯手,不可小覷。
若主公全力征討黑山賊,後方空虛,難保他們不會趁機進攻。”
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所以,必須分兵駐守,以防不測。”
袁紹點頭。
“如何分兵?”
沮授沉吟片刻。
“河間郡,與易京接壤,是公孫瓚南下的必經之路。臣建議,調鞠義、朱靈、審配率一萬大軍駐紮河間,防止公孫瓚南下。”
沮授繼續道:
“信都郡,位於渤海之西,若公孫瓚起兵渤海郡,信都首當其衝。
臣建議,調張合、韓猛、許攸率一萬大軍駐紮信都,隨時準備進攻渤海郡。”
許攸眉頭一挑,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忍住了。
駐你娘!
老子想去收稅發財!
沮授又道:
“清河郡,與平原郡接壤,是劉備西進的必經之路。臣建議,調顏良、蔣奇、郭圖率一萬大軍駐紮清河,準備進攻平原。”
顏良、蔣奇、郭圖。
一萬大軍。
這是重兵了。
沮授說完,看向袁紹。
“如此三路分兵,可保後方無憂。主公自領中軍,征討黑山賊,便可無後顧之憂。”
袁紹盯著地圖,沉思片刻,緩緩點頭。
“可。”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鞠義、朱靈、審配,率一萬大軍,駐河間。”
審配起身領命。
“張合、韓猛、許攸,率一萬大軍,駐信都。”
許攸起身領命。
“顏良、蔣奇、郭圖,率一萬大軍,駐清河。”
郭圖起身領命。
袁紹站起身,走到堂中。
“我自領文醜、逢紀、淳於瓊等剩餘兵馬,準備進攻黑山賊。”
其實每一路都算強悍,兩名猛將配上一名謀士,進攻不足,防守綽綽有餘了。
眾人齊聲稱好。
不久後,散會了,許攸最後一個出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他快步走下台階,袖中的手微微顫抖。
不是怕,是興奮。
主公終於把那件事交給他了。
韓馥。
那個占據冀州卻守不住基業的懦夫,那個主動讓出州印卻又心懷怨望的蠢貨。
袁紹留他性命至今,已是天大的仁慈。
如今,該清算了。
“許大人。”
一個聲音從暗處傳來。
許攸停步,借著帳外火把的光,看清了來人。
一個麵容普通的漢子,穿著韓府下人的服飾,正躬身行禮。
“你是何人?”
“小人餘成,原是韓馥府上的門客。”
那漢子抬頭,目光平靜。
“特來向大人獻禮。”
許攸皺眉:
“韓馥將死,你倒來得及時。”
餘成不慌不忙:
“良禽擇木而棲。小人早就想投效袁公,隻是不得其門。今日天賜良機,能先遇見大人,是小人的福分。”
這話說得漂亮。
許攸眉頭稍展,卻仍警惕:
“你要獻什麼?”
“韓馥的一匹馬。”
許攸笑了。
他許子遠什麼馬沒見過?
冀州袁紹帳下,戰馬何止千匹?
餘成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低聲道:
“此馬非比尋常,乃是西域汗血馬的後裔,毛色灰白,日行千裡,夜行八百,它的西域名字叫做斯蒂龐克。”
“斯蒂龐克?這是什麼馬?”
許攸有些疑惑道。
沒聽說有這個牌子的馬呀?
“不瞞許大人,傳言周穆王有八駿,其中有一匹曰‘騰霧’,乘雲而奔,足不踐土。正是此馬。”
餘成解釋道。
“牽來看看。”
一聽是周穆王騎的那種,許攸來了興趣。
餘成轉身打了個呼哨。
片刻後,一匹灰馬從黑暗中踏出,四蹄輕盈,鬃毛如雲,月光下竟似踏霧而行。
許攸眼睛亮了。
他圍著馬轉了一圈,伸手撫過馬頸,那馬竟低首輕嘶,溫順異常。
許攸不懂馬,但也知道這是難得的良駒。
“好馬!”
他脫口讚道。
餘成適時上前:
“大人若是喜歡,這馬便是大人的了。”
許攸撫須而笑:
“你倒會說話。不過……這馬灰不溜秋的,看著尋常,它值多少錢?”
餘成壓低聲音:
“若論市價,當在五千兩黃金上下。”
許攸的手頓住了。
五千兩黃金!
五銖錢被董卓玩壞後,黃金白銀就是硬通貨,五千兩黃金,足足能頂得上他身價的十分之一。
“你……你說多少?”
“五千兩黃金。”
餘成重複了一遍,又補了一句。
“這是往少了說。若遇上真正識貨的,再加三成也有人要。”
許攸深吸一口氣,目光在馬身上停留許久,忽然道:
“這馬,我不要。”
餘成一愣。
這劇情不對啊,江先生說,許攸貪財,可用金錢開道。
一聽說馬貴,許攸咋還不要了?
清正廉潔許子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