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倉見時機成熟,也放下酒碗,沉聲道:
“諸位大王說得對。我等兄弟,合則無敵,分則恐怕會被各個擊破。乘勢拿下樂安,之後南下,整個青州都在咱們掌控之中。美女、好酒、糧食、珠寶,取之不儘用之不竭!”
這話說到了眾人心坎裡。
酒壯慫人膽,就連膽小的昌豨也猛地站起,舉碗高呼:
“好!那就全軍出擊,一舉破敵!”
“全軍出擊!”
“一舉破敵!”
歡呼聲震得屋瓦嗡嗡作響。
昌豨看著這群醉醺醺的同伴,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場景:關羽被周倉斬於馬下,劉備的人頭被他親手砍下,七八十萬大軍跪在他麵前高呼“青州王”……
到那時,什麼臧霸、孫觀,都得舔著臉來求他!
想到這裡,昌豨忍不住哈哈大笑,將碗中酒一飲而儘。
十二月六日,清晨。
時水城外,平原開闊。
昨夜的霜凍讓地麵變得堅硬,薄薄的積雪在晨曦中泛著冷光。
遠處,時水河靜靜流淌,河麵沒有封凍,但水很淺,最深處也不過齊腰。
江浩早早便起來了。
他登上城樓,望著遠處的地平線。
天色漸亮,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很快,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灑在大地上。
“軍師,風向變了。”
身旁的劉惇低聲道,“是西南風,和預測的一樣。”
江浩點點頭,感受著拂過臉頰的微風。
風速不大,但很穩定。
很好,一切都在計劃中。
城下,軍隊已經開始集結。
不到片刻,兩萬三千大軍全部集合完畢。
“出發!”
江浩一聲令下,城門大開,軍隊魚貫而出。
關羽率兩千騎兵先行。
這些騎兵是樂安最精銳的力量,人人披甲,馬匹健壯。
他們出城後迅速在左翼展開,旌旗獵獵,殺氣騰騰。
張飛率另外兩千騎兵在右翼展開。
中間是步卒方陣。
許褚、徐榮、曹性、高順、張英各率三千人,組成五個方陣。
每個方陣又分前中後三隊,層次分明。
江浩自率四千預備隊,其中一千騎兵,三千步卒,在最後壓陣。
總共兩萬三千人,在平原上展開。
軍容整肅,鴉雀無聲。
隻有戰馬偶爾的響鼻聲和鎧甲摩擦的輕微聲響。
江浩策馬來到高台,舉起令旗:
“傳令,就地休整,食用早餐,務必吃飽喝足!”
命令層層傳達。
後勤民夫立刻用馬車運來熱騰騰的粟米飯,分發給各部。
士兵們席地而坐,安靜地吃飯。
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喧嘩,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與此同時,五十裡外的臨淄城,卻是一片混亂。
城門從寅時就開始開啟,但直到辰時,還有大量賊寇沒有出城。
不是他們不想出,而是出不去——人太多了,城門就那麼大,你推我擠,反而堵住了。
“讓開!讓開!”
“他孃的踩到老子腳了!”
“誰推我?找死啊!”
罵聲、吵嚷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有人被推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就被後麵的人踩過;有人為了搶個好位置,直接動起手來,刀槍相向;更多的人是茫然無措,被人群裹挾著移動,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裡。
陳敗、昌豨、徐和等賊首騎著馬,在城外聲嘶力竭地呼喊,試圖整隊。
但他們的聲音淹沒在數十萬人的嘈雜中,根本傳不了多遠。
“列隊!列隊!”
“按昨天說的,分左右中三軍!”
“他孃的聽見沒有?!”
嗓子喊啞了,鞭子抽斷了,隊伍還是亂糟糟一片。
所謂的“左右中三軍”根本不存在,大多數人隻是隨便站,哪裡有空往哪裡擠。
周倉冷眼旁觀。
他麾下的老賊倒是訓練有素,很快列隊完畢,約有萬人。
但這萬人在這數十萬人的海洋中,就像幾滴水,根本改變不了整體的混亂。
兩個時辰後,太陽已經升得很高,賊寇終於勉強“列隊”完畢。
如果那也能叫列隊的話。
從時水城方向望去,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那黑線越來越寬,最終變成一片人海。
沒有整齊的佇列,沒有鮮明的旗幟,隻有密密麻麻的人頭在晃動。
遠遠望去,就像一群遷徙的野獸。
“軍師,讓俺率領騎兵衝過去吧!”
張飛急不可耐,“現在正是好機會!你看他們亂成什麼樣了!”
關羽也拱手道:
“軍師,戰機稍縱即逝。眼下賊寇混亂,若以騎兵衝陣,必能造成極大殺傷。”
江浩登高望遠,賊寇確實混亂,但正因如此,纔不能衝。
“翼德、雲長,賊寇雖亂,但人數太多。四千騎兵衝進去,就像石子投入大海,很快就會被淹沒。失去了速度的騎兵,還不如步卒。”
他頓了頓,解釋道:
“我們要的不是殺傷,是擊潰。等他們過來,等他們進入我們的節奏。”
開玩笑,拿著四五千騎兵去衝擊幾十萬混亂的賊寇,賊寇固然會混亂,但這騎兵也會全軍覆沒。
大量的賊寇即便不抵抗,也會被動限製騎兵的速度,一旦騎兵停下來了,後麵步兵還沒跟上,你覺得幾十個賊寇圍殺一名靜止的騎兵,結果會如何?
裡麵好歹有著數萬見過血的老賊。
當然肯定能贏,但會損失四千騎兵,步卒的傷亡也不會小,血虧!
“江郡丞,你居然任由對麵賊寇排兵布陣,我真是服了。”
顧雍有些無語道。
他腸子都悔青了,為啥要跟著江浩來見證這場戰事,沒事來湊啥熱鬨。
這次要是跑慢了,死無葬身之地。
“元歎,沒事,我在這,你怕什麼。”
江浩笑眯眯的說道。
陳敗騎在馬上,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
“對麵真乃庸將也!居然傻等著我們排列隊伍!哈哈哈,真是傻瓜!”
徐和也笑道:
“是啊是啊,這等庸將,不足為慮。咱們也應該講點道義,先與之鬥將,再全麵進攻。”
周倉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他心中焦急萬分,剛才很好的機會,可是為什麼劉備一動不動?
他接到的命令是,若是賊寇騷亂起來了,就帶著大家往後跑,順著時水往昌國方向,跑上三天三夜,這場戰鬥就勝利了。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想辦法乾掉昌豨!
昌豨沒有說話。
他心中隱隱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眼前是一片平原,不可能有埋伏;時水河淺,水攻不行;冬天積雪,火攻也不行……
他環顧四周,漫山遍野都是自己的“大軍”。
從四個城門出來,足足花了一個時辰,人數多到數不清。
“一種生機勃勃萬物竟發的境界猶在眼前!八十萬對兩萬,優勢在我,請老天爺告訴他,這戰怎麼輸?”
昌豨深吸一口氣,揮手下令:“前進!問戰!”
命令傳下——如果能叫命令的話。
賊寇們開始向前移動。起初是走,後來是小跑,再後來就變成亂哄哄的衝鋒。
沒有陣型,沒有章法,就是往前衝。
兩裡地的距離,對於急行軍的軍隊來說不算什麼,但對於這群烏合之眾,卻是一場折磨。
很多人跑到一半就跑不動了,拄著兵器大口喘氣;有人摔倒了,被後麵的人踩過;更多的人是盲目地跟著跑,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要跑。
等他們終於跑到距離劉備軍陣前一裡處時,已經氣喘籲籲,隊形更加混亂。
而劉備軍這邊,依然靜立不動。
紅色軍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青色竹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兩萬三千人,如同雕塑般佇立,隻有旌旗在西南風中獵獵作響。
顧雍站在江浩身側,臉色蒼白。
他望著遠處那無邊無際的人海,又看看己方這一萬多人,手心全是汗。
“江郡丞……”他聲音發顫,“您真的……有把握?”
江浩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
“元歎,你看好了。今日,我要讓你親眼見證,什麼叫做‘一夫當關,萬夫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