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城牆上,守軍們凍得嘴唇發紫,眼中布滿血絲。
他們望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際,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天怎麼還不亮?
這一夜,受傷的不隻是守軍。
黃巾軍營地同樣混亂。
周倉提出的“疲兵之計”固然有效,但執行起來問題重重。
許多黃巾士卒白天攻城受了驚嚇,夜裡聽到鼓聲,以為守軍殺出來了,差點炸營。
等到天明清點人數,發現少了數萬人。
這些人夜裡偷偷溜走,躲到附近的村莊、山林裡,直到早晨纔回來蹭早飯。
周倉看著亂糟糟的營地,心中歎息。
這就是烏合之眾,不堪大用。
但他必須繼續演下去。
第二日,下雪了。
簌簌的雪花飄落,天地間一片蒼茫。
雪大幅增加了攻城的難度。
雲梯結冰打滑,地麵泥濘不堪,視線也受阻。
但同樣,守城也變得艱難:手凍僵了拉不開弓,眼睛被雪迷住看不清目標,身子凍得瑟瑟發抖,連武器都握不穩。
辰時,戰鼓再起。
經過一夜的“疲兵”,黃巾軍士氣有所下降,但各賊首都拿出了真本事。
陳敗、徐和、昌豨不約而同地動用了麾下帶甲的精銳。
這些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裝備相對精良,戰鬥經驗豐富。
數千精銳混在數萬炮灰中,向著城牆發起衝鋒。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白熱化。
南城牆。
陳敗部的精銳是一支約千人的隊伍,人人身穿皮甲,手持刀盾。
他們在箭雨中穩步推進,用盾牌格擋箭矢,很快衝到城牆下。
雲梯架上,這些精銳攀爬的速度比普通士卒快得多。
守軍扔下的滾木擂石被他們靈活躲過,偶爾有被砸中的,也因有皮甲保護,傷勢不重。
“殺!”
第一個登上城頭的是個獨眼大漢,手持雙刀。
他如猛虎入羊群,雙刀舞成一團白光,瞬間砍翻三名守軍。
“堵住他!”
守將聲嘶力竭地大喊。
但更多的黃巾精銳登上了城牆。
他們三五成群,結成小型戰陣,與守軍展開慘烈的白刃戰。
刀劍碰撞聲、喊殺聲、慘叫聲響成一片,鮮血在城頭飛濺,染紅了積雪。
西城牆。
徐和部的精銳更為凶猛。
他們抬著粗大的樹乾,冒著箭雨衝到城門下。
“轟!”
樹乾重重撞擊在包鐵的木門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城門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再撞!”
“轟!轟!轟!”
一聲又一聲,城門在撞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門後的守軍用木柱頂住,但每一次撞擊都讓他們心驚膽戰。
城頭上,徐和部的精銳也攀了上來。
他們與守軍混戰在一起,雙方都殺紅了眼。
一個守軍腹部中刀,腸子流了出來,他慘笑著抱住對手,一起滾下城牆。
北城牆。
昌豨親自督戰。
他麾下的泰山老賊最為悍勇,這些人常年在山林中廝殺,戰鬥經驗豐富。
他們如狼似虎地撲向城牆,很快就開啟了突破口。
“城破了!城破了!”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北城牆一段約十丈的防線被突破,黃巾軍如潮水般湧上城頭。
守軍節節敗退,眼看就要崩潰。
荀古眼睛紅了。
他知道,一旦城牆失守,臨淄就完了。
“跟我來!”
他率領親兵衛隊殺向突破口。
雙方在最狹窄的城牆上展開血戰。
每一寸土地都要用生命來爭奪。
一個黃巾士卒剛砍倒對手,就被長矛刺穿;一個守軍被砍斷手臂,仍用另一隻手死死掐住敵人的喉嚨。
雪越下越大,但鮮血比雪更紅。
一層白一層紅,彷彿雪地裡的血色玫瑰。
城牆下,撞擊城門的悶響還在繼續:“轟!轟!轟!”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守軍心頭的喪鐘。
戰鬥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雙方士卒如野獸般撕咬、搏殺,人性在血腥中泯滅,隻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而遠處,時水依舊靜靜流淌,映照著這座在血與火中掙紮的雄城。
正午時分,雪停了,暖陽照耀大地。
但陽光照不散血腥,融不化積雪。
臨淄城頭,屍體堆積如山,鮮血順著城牆流下,在雪地上畫出猙獰的圖案。
臨淄城內,亂象已生。
按照常理,城池被圍,本該立即實行戒嚴。
街道設卡,坊市關閉,民眾不得隨意走動,巡邏隊伍晝夜巡視以防內亂。
然而城內主事的官員們,無論是彆駕韓亮、治中孫青,還是兵曹從事氐能,都缺乏應對圍城的經驗。
他們往日裡忙於清談、服散、宴飲,何曾想過有朝一日需要管理一座被百萬賊寇圍困的孤城?
更致命的是,城內早已混入了程昱情報司的間諜。
於是,當城外殺聲震天時,臨淄城內反而比平常更加混亂。
謠言如野火般蔓延:“城破了!”“賊寇殺進來了!”“刺史跑了!”
恐慌引發騷亂。
地痞無賴趁火打劫,砸開商鋪,搶奪財物;有仇怨的趁機報複,持械鬥毆;甚至有人故意縱火,製造更大的混亂。
火,從城西的一處糧鋪開始燃起。
乾燥的冬日,火借風勢,迅速蔓延到相鄰的民宅。
濃煙衝天,火光映紅了半片天空。
“走水了!走水了!”
百姓們驚慌失措地從家中逃出,拖家帶口,抱著細軟,在街道上盲目奔逃。
哭喊聲、尖叫聲、房屋倒塌聲混成一片。
混亂中,有一隊人顯得格外鎮定。
那是十餘個精壯漢子,他們低著頭,佝僂著身子,麵上塗滿黑炭,混在逃難的人潮中。
他們一邊跟著人群高呼“走水了”,一邊卻有著明確的方向——北門。
領頭的漢子叫王五,原是樂安的一個江湖遊俠,擅長使大刀,三個月前被情報司招募,經過訓練後混入臨淄。
他此刻心跳如鼓,但臉上卻裝出和其他難民一樣的驚恐表情。
“快到北門了。”
他低聲對身旁的同伴說。
眾人默默點頭,手不自覺地摸向懷中。
那裡藏著短刃。
北門城洞處,此刻的情景有些詭異。
城門內,十餘名守軍緊張地守在門後。
他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門外。
那裡不斷傳來“轟、轟”的撞擊聲,那是黃巾軍在用樹乾撞擊城門。
每一次撞擊,木門都會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頂住!用木柱頂住!”
一個隊率聲嘶力竭地喊道。
守軍們搬來粗大的木柱,斜頂在門後。
有人檢查門栓,有人堆放鹿角、石塊等雜物。
萬一城門被撞破,這些東西能暫時堵住門洞。
他們背對著城內,完全沒想到危險會來自身後。
王五帶著人靠近了。
他瞥了一眼城洞內的情形:守軍全部麵朝城門,無人回頭。
機會。
他微微轉頭,向同伴們遞去一個眼神。
十餘人同時從懷中拔出短刃。
那刃長不過尺餘,但刃口磨得極快,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幽藍的光。
“上!”
王五低喝一聲,率先撲出。
他的目標是那個隊率,擒賊先擒王。
腳步聲驚動了守軍。
隊率下意識地回頭,隻見一道黑影已撲到眼前。
他甚至來不及看清對方的麵容,隻覺胸口一涼,一柄短刃已深深刺入。
“呃……”
隊率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插在自己胸口的刀柄。
他想喊,卻隻吐出一口血沫。
幾乎同時,其他守軍也遭到了襲擊。
這些情報司的間諜都是經過訓練的,出手狠辣精準,專挑要害。
短刃刺入胸腹,攪動,拔出。
鮮血如泉湧出,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慘叫聲短暫而淒厲,很快便歸於沉寂。
十餘名守軍倒在血泊中,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氣絕身亡。
王五拔出短刃,在隊率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跡,沉聲道:
“快,開城門!”
眾人衝到門後,七手八腳地搬開頂門的木柱,砍斷粗大的門栓。
“嘎吱,嘎吱——”
沉重的城門被緩緩推開一條縫。
門外的景象映入眼簾:數以萬計的黃巾軍正抬著樹乾撞擊城門,突然看見城門開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短暫的寂靜。
“城門開了!”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黃巾軍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幾乎在同一時刻,西城門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
那裡的間諜更順利。
守軍甚至沒有全部集中在門洞,一部分人去救火了。
七八個間諜突然發難,輕易解決了守衛,開啟了西門。
東城門和南城門的情況稍複雜些,那裡的守軍警惕性較高,間諜剛動手就遭到抵抗。
一番搏殺後,間諜死傷大半,未能成功開門。
但兩座城門,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