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齊國般陽。
這裡離曆城不過百餘裡,訊息早就傳到了。
般陽比曆城更窮,地處山區,土地貧瘠,十年九旱。
去年一場蝗災,顆粒無收,今冬已經餓死了幾十人。
周倉站在一座土丘上。
他是個黑臉大漢,身材比牽招還魁梧,滿臉絡腮胡,環眼如銅鈴。
他麵前,站著八千餘人。
其中一百多人,是江浩之前派來潛伏的軍士,還有五百人,是他從洛陽帶來的賊寇。
剩下的,全是般陽附近的窮苦人,有的來自山村,有的來自窩棚,個個麵黃肌瘦,眼窩深陷。
他們靜靜地站著,看著周倉,眼神裡有絕望,也有最後一絲期盼。
“鄉親們!”
周倉的聲音像破鑼,但中氣十足:
“曆城的兄弟已經乾起來了,他們開了官倉,放了糧食,現在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我們呢?還在這裡等死嗎?”
他舉起手中的砍刀,刀背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官府不管我們死活,世家地主把糧食藏到發黴也不給我們一口!這個冬天,還要餓死多少人?凍死多少人?”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
“我周倉,當年跟著大賢良師乾過黃巾!大賢良師說過——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這漢家的天,早就該換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麵旗。
旗是杏黃色的,布質粗糙,但那個巨大的“黃”字繡得歪歪扭扭,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今天,我就在這兒,重新豎起黃巾大旗!”
周倉將旗杆狠狠插進凍土,“願意跟著我乾的,咱們‘替天行道’,占了般陽,開倉放糧!不願意的,現在就走,我不攔著!”
“替天行道,我乾了!”
七百名“自己人”紛紛表態道。
情緒如開閘的洪水般宣泄!
“我也乾!”
“算我一個!”
“媽的,餓死不如戰死!”
人聲鼎沸。
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他大手一揮:“走!先去般陽縣城,把那狗官的糧倉端了!”
隊伍出發了。
起初隻有八千餘人,但就像滾雪球,越滾越大。
路過村莊,有餓急了的加入;路過山坳,有躲債的加入;甚至路過一處墳地,有幾個正在挖墳找陪葬品的盜墓賊,聽說有飯吃,也扔下鏟子跟來了。
到般陽城下時,隊伍已有一萬餘人。
般陽隻是個小縣,城牆低矮,守軍不過三百餘人。
看見這黑壓壓的人潮,縣令嚇得直接從後門跑了。
守軍象征性地放了幾箭,見人群根本不退,反而衝得更猛,也一鬨而散。
周倉兵不血刃,拿下般陽。
開倉,放糧,賑粥。
訊息傳開,十裡八鄉的窮苦人蜂擁而至。
有從泰山下來的逃荒者,有從黃河邊來的流民,有本地活不下去的佃戶……
不到十日,般陽聚集了數萬人。
周倉將青壯編隊,發給他們簡易武器,削尖的木棍,綁著石頭的木棒,鏽跡斑斑的柴刀。
又讓婦孺老弱負責煮粥、縫衣、照顧傷員。
一座死氣沉沉的小鎮,竟有了幾分生氣。
十月三十日,周倉留裴元紹守般陽,自率兩萬餘人,北上攻打新遝縣城。
新遝比般陽大,城牆也高。
但守軍同樣不堪,青州久無戰事,兵備廢弛,士兵連弓都拉不開。
周倉讓人砍樹做雲梯,蟻附攻城。
守軍抵抗了半日,死傷數十人,便開城投降。
城破時,周倉第一個衝上城頭。
他渾身是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
左肩中了一箭,但江浩給他的魚鱗甲擋住了,他隨手拔掉,繼續衝殺。
畢竟是身中趙雲三槍還能活蹦亂跳的人物,何況一支軟綿綿的箭支。
那悍勇模樣,讓跟在他身後的人都紅了眼。
“黃巾軍回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句。
“黃巾軍回來了!”
萬人齊呼。
聲音越過城牆,飄向遠方。
那些還在觀望的人,那些還在猶豫的人,那些還在忍饑挨凍的人,聽到這呼聲,心中那點最後顧忌,徹底碎了。
與此同時,青州各地,烽煙處處。
在廣縣,黃巾舊部徐和蹲在草棚裡,扒拉著碗裡的草根樹皮。
他已經三天沒吃正經糧食了,胃裡像有火在燒。
外麵北風呼嘯,草棚漏風,凍得他直打哆嗦。
“大哥,牽招占了曆城,周倉占了般陽,咱們……”
一個心腹低聲說。
徐和吐掉嘴裡的草渣,眼神漸漸凶狠。
他本是黃巾軍一個小頭目,黃巾敗後,帶著幾百個兄弟躲進山裡,偶爾下山搶點吃的,勉強活著。
去年冬天,凍死了八個兄弟;今年看樣子,還要死更多。
“乾吧!”
徐和猛地站起來。
“乾他孃的!”
他環視棚裡心腹,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窩深陷,但眼睛裡都有火:
“除了乾他一票,沒彆的辦法。去年冬天,我們凍死不少人,眼前隻有學牽招周倉他們,占據縣城,把世家地主的東西都搶過來!”
“可……可咱們才幾百個人……”
有人猶豫。
“幾百個人怎麼了?”
徐和瞪眼,“牽招起事時也就幾百人!周倉起事時也就幾百人!現在呢?幾萬人!這世道,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他抓起牆角的砍刀:
“願意乾的,跟我走!不願意的,繼續在這兒等死!”
沒人留下。
十月三十日,徐和帶著數百個兄弟下山。
他們先摸進一個小村莊,殺了為富不仁的裡正,開倉放糧。
村民們起初害怕,但看見糧食和衣服,眼睛都直了。
有人試探著問:“徐爺,我們能跟著乾嗎?”
“來者不拒!”
徐和大聲道。
一天之內,隊伍膨脹到一千人。
兩天後,兩千人。
三天後,四千人。
十月三十日傍晚,徐和率軍萬餘人進攻廣縣。
連攻三日,後得貴人獻計,奪取了廣縣。
訊息像瘟疫一樣蔓延。
十一月一日,泰山腳下的土鼓山。
黃巾舊部陳敗站在山頂,望著山下土鼓縣城。
他身後,是三萬餘人,有他從山裡帶出來的老部下,有沿途加入的流民,有聽說“開倉放糧”從四麵八方趕來的饑民。
土鼓城若破,下一站就是濟南郡所,東平陵。
濟南全境岌岌可危!
十一月三日。
泰山,琅琊山。
這裡海拔百餘丈,終年雲霧繚繞。
冬季更是寒冷,山風如刀,颳得人臉生疼。
但比起山下的饑寒交迫,這裡反倒成了“福地”。
山上有山洞可住,有獵物可打,有泉水可飲,更重要的是,遠離官府,自在。
臧霸坐在一塊大石上,擦拭著他的環首刀。
他今年三十出頭,身材高大,方臉闊口,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身上穿著虎皮襖,是去年冬天獵的,毛色油亮,保暖又威風。
刀是百煉鋼打造的,刀身有流水紋,刀刃薄如紙,吹毛斷發。
他是泰山賊的首領,但又不完全是。
泰山群寇其實分好幾股,他隻是最大那股。
手下有孫觀、孫康兄弟,有吳敦、尹禮等人,加起來有數萬餘精壯,控製著泰山中部大小數十個山頭。
“臧哥!”
粗獷的喊聲從下麵傳來。
昌豨沿著石階爬上來,氣喘籲籲。
他是個黑矮胖子,滿臉橫肉,絡腮胡像鋼針一樣紮著,眼睛小而亮,透著貪婪和凶悍。
身上裹著熊皮,沾滿油汙,腰間彆著一把短刀。
“老昌,啥事?”
臧霸頭也不抬,繼續擦刀。
昌豨一屁股坐在對麵石頭上,吐了口白氣:
“山下都鬨翻天了!牽招占了曆城,周倉占了般陽,徐和占了廣縣,陳敗圍了土鼓……聽說聚眾幾十萬!咱們還窩在山上乾嘛?”
臧霸停下動作,抬眼看他:“你想下山?”
“那當然!”
昌豨眼睛放光。
“劉關張三人回幽州了,樂安就一個江浩守著。聽說樂安有百萬糧草,咱們何不乘勢取了青州,做那青州王!”
他說得唾沫橫飛:
“咱們泰山軍稍微聚攏就能有二三十萬人,占了青州,要糧有糧,要兵有兵,要女人有女人!總比在這山上啃野果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