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雍見此人衣著樸素,不似高官顯貴,行動又頗為隨意,便下意識地以為這是賈府負責采買的仆役或管家。
他連忙上前一步,拱手客氣地問道:
“這位兄台請了,在下簡雍,冒昧請問,府上主人賈文和先生,今日可在府中?”
那胖子自然就是賈詡本人。
他昨日剛給李儒出了個“禍水東引”的毒計,心中正自琢磨著後續影響,同時也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清晨起來,覺得腹中饑餓,便親自出來買些酒肉早點,卻沒想在門口撞見了簡雍。
聽到簡雍詢問,賈詡的小眼睛立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警惕之心大起。
他上下打量了簡雍一番,見對方氣度從容,不像尋常百姓,便操著一口略帶涼州口音的官話,反問道:
“我家老爺一早就外出訪友去了,敢問閣下是……?”
他將自己完美地代入了一個忠心老仆的角色。
簡雍見這“管家”雖然穿著樸素,但麵相和善溫潤,頜下三縷長須梳理得整整齊齊,倒也有幾分氣度,不像普通下人,便多了幾分客氣,如實答道:
“在下簡雍,字憲和,乃是大漢皇叔、樂安郡守劉玄德麾下五官掾,特來拜會賈先生,有要事相商。”
賈詡一聽“劉玄德”三字,心中頓時咯噔一下,如同平靜的湖麵被投下了一顆石子,漾起層層漣漪。
劉備的人?
怎麼會找到這裡?
他自問行事極為低調,在董卓集團中從不做出頭鳥,所有的“功勞”和“毒計”基本都是通過李儒轉達,自己深藏功與名,外界應該很少人知道他的真實能力和作用才對。
劉備遠在樂安,怎麼會注意到他這個小透明?
心中雖已掀起驚濤駭浪,但賈詡臉上卻瞬間堆起了更加熱情和謙卑的笑容,彷彿因為對方是“劉皇叔”的人而倍感榮幸。
他連忙拱手,語氣更加客氣:
“原來是劉皇叔麾下的簡先生!失敬失敬!小的姓賈,單名一個富字,表字平安,乃是府上的管家。
簡先生有什麼事,儘管跟小的說,小的一定原原本本轉達給我家老爺!”
他隨口胡謅了一個名字,賈富,字平安,倒也符合他藏富求穩的心態。
“這……”
簡雍聞言,麵上露出了猶豫之色。
江浩的信件和招攬之意,事關重大,交給一個“管家”轉達,是否太過輕率?
萬一這管家不可靠,或者賈詡根本不重視,豈不是誤了大事?
他心中暗自叫苦:“完犢子了!惟清不在身邊,也沒提前預料到這種情況,沒告訴我如果見不到賈詡本人該怎麼辦啊!”
賈詡何等精明,立刻看出了簡雍的猶豫。
他心中更加好奇劉備的人找他所為何事,但表麵上卻故作坦然,甚至帶著幾分欲擒故縱的意味,寬慰道:
“簡先生若有不便言說之事,那……那就算了。等我家老爺回來,小的隻告知他簡先生曾來拜訪過便是。”
說著,作勢便要提著酒肉回府。
這一下,反倒讓簡雍有些著急了。
他時間寶貴,不可能天天守在賈詡門口。
若此次不能建立聯係,後續恐怕更難。
看這“賈管家”言辭懇切,麵相也不似奸猾之輩,或許……可以冒險一試?
“賈管家且慢!”
簡雍叫住了賈詡,下定決心般從懷中貼身取出那封江浩親筆所寫的信件,鄭重地遞了過去。
“既如此,便有勞賈管家了。此乃我家軍師,樂安郡丞江浩江惟清先生,親筆所書致賈先生的信件。江軍師對賈先生之才華仰慕已久。”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將江浩囑咐的最關鍵的話說出:
“江軍師還托我帶話給賈先生:‘長安之地,看似穩固,實乃漩渦中心,非久居之所。
若他日覺得長安不太平,樂安郡大門隨時為賈先生敞開,必虛席以待,共圖大業!’”
這番話,如同驚雷,再次在賈詡心中炸響!
江浩!又是這個江浩!
他不僅知道自己的存在,竟然還如此直接地發出招攬!
甚至精準地預言了長安未來的危險!“非久居之所”、“不太平”……
這幾個字眼,深深刺痛了賈詡那根對危險極度敏感的神經。
他心中已起軒然大波,無數念頭飛速閃過:“這江浩到底是何方神聖?
怎麼會知道我?還如此看重我?我到底是在哪個環節暴露了?
不可能啊!我如此低調!離譜!真是太離譜了!”
一種被人暗中窺視、卻不知窺視者來自何方的寒意,瞬間籠罩了他。
然而,他臉上依舊保持著管家應有的、略帶受寵若驚的恭敬笑容,雙手接過那封彷彿重若千鈞的信件,連連點頭:
“簡先生放心!您的話,小的一定一字不落地帶給我們老爺!感謝簡先生和江軍師的厚愛!”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簡雍便告辭離去,心中帶著幾分不確定和期待。
看著簡雍遠去的背影,賈詡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凝重和深思。
他幾乎是立刻轉身回府,緊緊關上了大門,彷彿門外有什麼洪水猛獸。
回到書房,屏退了左右,賈詡再也無法維持鎮定。
他手中緊緊攥著那封來自江浩的信,在裝飾簡樸的書房內來回踱步,眉頭緊鎖,胖碩的身體因為心緒不寧而顯得有些躁動不安。
“危險!太危險了!”
他喃喃自語,“這長安,看來是真的不能久待了……連遠在樂安的劉備都能精準地找上門來,誰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也盯上了我?”
他賈詡一生所求,不過是亂世中保全自身和家人安危。
他出謀劃策,也多是基於此原則,從不主動攬事,也儘量避免站到前台。
本以為隱藏得足夠深,卻沒想到還是被人注意到了,而且是被一個潛力巨大的新興勢力注意到。
這讓他感到強烈的不安。
他需要重新評估長安的安全係數,需要準備更多的後路。
“麻蛋,這叫什麼事!莫名其妙就被盯上了!”
饒是賈詡心性沉穩,此刻也忍不住在心裡爆了句粗口。
煩躁之餘,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封信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到書案前,小心翼翼地拆開了火漆封口,取出了裡麵的信箋。
信箋展開,出乎他的意料,裡麵並非長篇大論的招攬之詞,而是一首工整的詩!
題目赫然是——《穩行箴·贈文和》!
賈詡帶著疑惑和幾分好奇,開始細細閱讀:
亂世如風至匆匆,閉戶休問他人功;道若磐石當深固,妄爭先機易落空。
逢見不平靜觀變,遭遇危難啟智勇;朋黨雖眾難倚靠,孤舟慎行避狂風。
樹敵不若藏鋒刃,先發製人終是夢;尋蔭當擇根柢穩,莫矜才學莫卑躬。
私慾如淵生禍水,守靜修身方為宗;前路漫漫須穩步,左顧右盼劫無窮。
憶昔吳起殺妻將,雖建功業喪家風;商鞅變法強秦室,車裂之時誰與共。
韓非才高終囚秦,李斯勢極遭五刑;淮陰功高未央殞,亞夫餓死獄吏凶。
範蠡扁舟五湖去,張良辟穀訪赤鬆;陳平多智終全節,叔孫通變立漢宮。
古來豪傑多沉寂,唯見長江流向東;田氏代齊終成空,七國煙卷九州同。
今逢劫運相交時,宜效留侯隱從容;居安常思危牆下,穩健方能斷因果。
張揚必遭強梁挫,守拙方顯真梁棟;天災可測人難測,莫為他人承兵鋒。
今日贈君穩行訣,願共攜手亂世中;且藏器於待時動,靜觀雲卷雲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