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紀這等老牌政治家聽來,這幾乎已是明確的宣告:光武皇帝劉秀之路,便是劉備和他江浩選擇的路。
如今的洛陽朝廷,在董卓操控下,早已威信掃地,想要依靠它來複興漢室,無異於癡人說夢,除非漢武皇帝複生或許還有可能。
而江浩的潛台詞也很清楚:將來若成事,大漢依舊是大漢,天子依舊姓劉,隻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必須要換一換了。
“如此甚好。”
陳紀似乎對這個答案頗為滿意,他壓低了聲音,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既然誌在青州,那麼,以惟清之見,玄德需要多久,方能全取青州?你放心,此話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絕不會有第三人知曉。”
他目光灼灼,顯然對劉備集團的發展戰略心知肚明。
選擇樂安作為根基,其劍指整個青州的意圖,對於陳紀這樣的智者而言,幾乎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
這個問題極其敏感,江浩心中警鈴微作。
他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將一軍:
“陳公智慧如海,既已看破,不知在您心中的期限,是幾年?”
他要把皮球踢回去,既試探陳紀的預期,也避免自己直接言說。
陳紀對江浩的謹慎似乎並不意外,他伸出三根手指,斬釘截鐵地說道:
“三年!最遲三年。若三年之內,玄德不能整合青州,形成穩固根基,則四周強鄰環伺,恐再無機會。”
他的判斷基於對周邊勢力擴張速度的預估,袁紹、曹操都不會給劉備太多時間。
江浩聞言,隻是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卻沒有給出任何肯定或否定的答複,更沒有一個字的細節透露。
不是他不信任陳紀,而是此事關係太大。
除非陳紀願意明確表態,帶著才華出眾的陳群,投效到劉備陣營,否則,任何關於具體戰略和時間的透露,都是極度危險的賭博。
萬一訊息泄露,劉備集團又真的迅速全取青州,必然引來各方勢力的重點關注和聯合打壓,那將是滅頂之災。
在實力足夠強大之前,必須繼續“苟”著。
陳紀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江浩沉默背後的深意。
他見江浩口風如此之緊,知道若不拿出實實在在的“投名狀”,是無法換取更多的信任。
他沉吟良久,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口道:
“也罷。惟清,老夫明白你的顧慮。既然如此,老夫便換一種方式支援玄德公。
眼下,糧草想必是樂安最緊缺之物吧?老夫願以平原郡守之名,資助玄德公五萬石糧草,無需償還。
此外,再以市價售賣五萬石糧草予你。如何?”
十萬石糧草!
江浩心中劇震,這絕對是一筆巨大的戰略資源!
按糧價估算,這相當於一次性投入了近一千五百萬錢的巨資!
這無疑是雪中送炭,更是陳紀代表陳家進行的一次重大政治投資。
雖然“人不能出”,陳紀和陳群不投效劉備,但這筆糧草,已經清晰地表明瞭陳家的傾向。
江浩立刻站起身,對著陳紀深深一揖:
“陳公高義,解我燃眉之急也!浩代玄德公,更代明年青州可能因饑荒而掙紮求生的百萬百姓,拜謝陳公!”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自己那張時刻更新的糧草收支表,到了樂安的資料變化是這樣的:
總公式:35
21
-
8(0.4*20)
-
0.3
-
0.4x
=
(47.7
-
0.4x)
萬石。
這個公式的含義是這樣的。
初始庫存:從洛陽帶回約35萬石。
樂安繳獲:約21萬石。
消耗:屯田開始至今(約20天),軍民十三萬餘人,每日耗糧約0.4萬石,已消耗8萬石。
支援周倉:0.3萬石。
當前每日消耗(第三批難民抵達前):0.4萬石
*
x天(x為變數)。
眼下庫存約四十多萬石,但第三批難民一旦完全消化,每月耗糧將激增至約14萬石,現有的存糧支撐不到四個月!
而且還必須為年底戰爭加明年春季青州北部軍民屯田預留儲備。
按照江浩目前的計算,光屯田夏收、秋收的糧草收入,在保障完樂安本地軍民的情況下,最多隻剩四十萬石,真是忙忙碌碌,一年白乾。
因為保障樂安本地軍民,可不是保障到今年冬天,要留足明年夏收的糧食,時間拉長,消耗增加百萬石。
而根據江浩的預算,要拿下青州北部百萬黃巾,戰事順利的話,糧草至少要兩百萬石,缺口一百六十石。
陳紀這十萬石糧草,確實能緩解一部分壓力,要是多幾個這樣的金主,江浩壓力能減輕不少。
至於陳紀和陳群選擇觀望,江浩能理解,陳家都這個尿性,家族為本,不敢冒任何風險。
陳紀見江浩終於動容,心中也是鬆了一口氣,暗罵一句:“小狐狸,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他扶起江浩,語重心長地說:“惟清不必多禮。但願玄德公能早日成就大業,則天下蒼生幸甚。苟富貴,勿相忘啊。”
他是真看好劉備,奈何家訓在上,劉備不成氣候,陳家絕不下場。
江浩鄭重承諾:“陳公放心,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之恩。長文賢弟才華橫溢,將來若有需相助之處,浩定義不容辭。”
他這話既是報答,也為未來招攬陳群埋下了伏筆。
至於陳群曆史上提出的“九品中正製”,在江浩的藍圖中是絕對通不過的,但這並不妨礙陳群為大漢的內政做貢獻。
回憶至此,江浩在床上翻了個身,思緒卻飄得更遠。
“九品中正製……”
這個對後世中國官僚選拔製度產生深遠影響的名稱。
在他的認知裡,這套製度的核心流程無非三步,第一步中央在各地設定一個“中正官”的職位,負責品評本地人才。
第二步中正官開始寫人才鑒定報告了,經典三段式,一是你爸你爺是乾啥的?(這個標準最重要)。
二是這個人品德和才能怎麼樣?德能勤績廉!(看似正式,實則走個過場)。
三是定品,綜上所述,給你定個等級,從“上上”到“下下”共九品。
第三步,按品授官,吏部根據這個品級來決定給你什麼官做,品級越高,官職起點越高,升得越快。
在實行初期,或許還能一定程度上綜合考評人才,但很快便徹底淪為維護門閥士族特權的工具,造成了晉朝“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僵化局麵。
嚴重堵塞了寒門子弟的上升通道,加劇了社會矛盾,可說是魏晉南北朝時期政治腐朽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理想的選官製度,是麵向更廣泛群體的“平民教育”與相對公平的“科舉考試”相結合。
但這二者,無論推行哪一項,都無疑是觸動整個士族階層核心利益的驚天動地之舉。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那將遇到的巨大阻力。
有句玩笑話曾說“隋不亡於運河,而亡於科舉”,深刻揭示了科舉製對既得利益集團的巨大衝擊。
王莽同誌已經告訴後人,改革玩砸了,天上要掉下流星的。
他想要進行土改,想要將天下土地收歸國有,廢除私有製,不得隨意買賣,卒!
那麼他江浩呢?
若他貿然推行“文改”,想要打破知識壟斷,讓平民也能讀書識字,這是動士族“文化貴族”的根基,下場會如何?
恐怕不比王莽好多少。
若他推行“官改”,想要廢除依靠門第的察舉製,讓天下寒士都能通過考試“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這更是直接挖了士族的政治根基。
屆時麵對的,恐怕不是簡單的反對,而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像商鞅一樣被五馬分屍亦非不可能。
想到這些,江浩背後不禁生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改革的決心固然要有,但策略和方法必須萬分謹慎。
“步子大了,真的會扯著蛋……”
他苦笑著自語。
在實力未足、根基未穩之前,任何過於激進的改革都無異於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