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申時。
陷陣營營地中,高順緩緩睜開眼。
他睡了三個時辰,雖然不多,但長期的軍旅生涯讓他養成了迅速恢複精力的能力。
高順沒有像往常那樣披掛他那身標誌性的重甲,而是隻穿了一身樸素的黑色單衣。
他站起身,目光沉靜地望向劉備營寨的方向。
“哥。”
一直守在一旁的高雅,臉上帶著憂慮。
“要不……我替你去吧?”
他深知此行凶險莫測,劉備是敵是友尚難斷言。
高順微微搖頭:
“不必。唯有我親自去,才能看清這劉備的為人。若他真如信中所言,能給兄弟們一條活路……縱然此去是死,我也認了。”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說完,高順不再看高雅焦急的眼神,邁開堅定的步伐,徑直朝著劉備的營寨走去。
劉備營寨轅門外,趙雲銀甲白袍,按劍而立,鷹隼般的目光早已捕捉到那個獨自前來的身影。
看到高順隻身著單衣,手無寸鐵,趙雲眼中閃過一絲敬佩。
這是個真正的軍人,坦蕩,無畏。
“報,主公。陷陣營統領高順,隻身前來求見。”
傳令兵飛奔入中軍大帳。
“哦?”
正在與郭嘉商議軍情的劉備聞言,臉上瞬間露出驚喜之色,霍然起身。
“快,快請進來!”
不多時,在趙雲親自護送下,高順被帶入大帳。
帳內燈火通明,劉備、郭嘉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劉備仔細打量這位名震天下的陷陣統帥:
年約三十,國字臉,棱角分明,短髭修剪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如刀。
一身黑衣更襯得他身形挺拔剛毅,雖被縛,卻站得筆直如鬆,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威嚴。
“速速鬆綁。”
劉備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下令,語氣堅決。
他心中已然被震撼,正所謂:將有不畏死之心,士必無貪生之念,陷陣營的主將,就應該是這樣的人物。
繩索被解開,高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腕,依舊沉默。
他也在觀察劉備:麵容仁厚,眼神誠懇,身上並無驕矜之氣。
帳內陳設簡潔,透著一股務實之風。
劉備見高順不語,主動上前一步,鄭重地拱手施禮:
“高將軍,久聞將軍大名,陷陣營威震天下,今日得見將軍風采,備心甚慰。將軍忠勇剛直,備心嚮往之久矣!”
他言語真摯,毫無虛飾。
郭嘉在一旁,目光如電,洞悉人心。
他看出高順此來,絕非為了自身,便適時開口,直指核心:
“高將軍此行,可是為了保全麾下陷陣營八百兄弟的性命與出路?”
高順聞言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
“劉將軍信中所言,隻要陷陣營放下武器,便保我兄弟性命,戰後給條活路……此言當真?”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目光緊緊鎖定劉備,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千真萬確。”
劉備斬釘截鐵,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備以信義立身,隻要陷陣營的兄弟們放下武器,我劉備在此立誓:必保他們周全。
戰後,願歸鄉者,發給路費;願留下者,即為我袍澤兄弟,同食同衣,一視同仁,若有違背,天人共戮。”
高順凝視著劉備的眼睛,那裡麵隻有真誠和坦蕩,沒有一絲奸猾與算計。
“伯平,主公值得信任,我和我麾下狼騎便是例子,一千六百弟兄,現在都活得好好的”
曹性適當補充了一句。
高順這才緩緩點了點頭:“如此……陷陣營,願降。”
這七個字,彷彿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知道,這意味著他親手終結了陷陣營不敗的神話,也斬斷了自己與呂布最後的羈絆。
郭嘉敏銳地捕捉到了高順話語中的微妙:
“不知將軍本人……戰後有何打算?”
高順臉上露出近乎解脫的疲憊笑容,語氣異常平靜:
“某乃將死之人,心灰意冷,彆無他想。任憑劉將軍處置便是。”
他欠呂布的恩情,在呂布拋棄陷陣營獨自逃亡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底還清了。
此刻的他,心如死灰,隻求兄弟們能活。
劉備聞言,連忙上前,情真意切地握住高順剛剛鬆綁、還有些僵硬的手,高順身體微微一僵,但並未掙脫:
“將軍此言差矣,備豈是妄殺忠義之士之人?將軍若暫無去處,可否暫留軍中?
待戰後塵埃落定,親眼看著兄弟們各自安頓妥當,屆時將軍是去是留,備絕不阻攔,定當奉上盤纏,禮送出境。將軍意下如何?”
劉備的姿態放得很低,給出了極大的尊重和自由。
高順看著劉備緊握自己的手,感受著那份真誠的暖意,沉默片刻,終於再次點頭,隻吐出一個字:“可。”
他心中暗忖:也罷,就留此殘軀,親眼看看這劉玄德是否言行如一,也看看兄弟們能否真的在這亂世尋得一條生路。
他隻道是劉備此舉有防備之意,但這份坦蕩的防備,反而讓他覺得安心。
曹性心中暗自嘀咕,老高啊,可你大爺,你是真的裝啊,比我被俘虜拽上一百倍。
要不說為啥高順人緣不好,在白門樓下無人求情,他就屬於那種不擅言辭,更不屑於鑽營結黨,剛直孤傲不合群又有真本事的人,但凡遇到嫉賢妒能的同事,都能給他下絆子。
還好是仁德的劉備、正直的趙雲、放浪的郭嘉,但凡換個諸侯,都要對高順這個逼王心存芥蒂。
有高順親自出麵,陷陣營的歸降異常順利。
高順返回本陣,麵對七百雙或迷茫、或恐懼、或期待的眼睛,他隻說了一句:
“放下武器,卸甲。降了。劉將軍承諾,保我等性命,戰後給活路。”
沒有激昂的演說,沒有悲情的渲染,隻有最樸素的命令和承諾。
陷陣營的士兵們對高順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聞言雖心緒複雜,卻無一人質疑。
不到一刻鐘,這天下聞名的精銳之師,便整齊地卸下了盔甲,交出了兵器,安靜地列隊一旁,等待命運的裁決。
趙雲見狀眉頭一皺,如此強軍置於身側,又絕對服從高順命令,呂布竟能安枕?
正如趙雲所慮,呂布對高順,當真是又愛又怕,平日奪高順兵權交給魏續,戰時纔不得不啟用,正是忌憚高順的能力和陷陣營的忠誠。
若高順真有異心,八百陷陣死士猝然發難,縱使呂布有赤兔馬之速,被圍殺也難逃一劫。
可歎呂布也深知高順之忠,郝萌叛亂時,他本能地就逃向高順營中尋求庇護。
劉備迅速拔營,與徐榮部順利合兵一處,兵力大增。
然而,徐榮帶來的第一個訊息就讓劉備瞬間臉色大變。
“什麼?”
劉備的聲音陡然拔高。
“翼德他……他隻帶了五百兵,就敢去函穀關追擊呂布?胡鬨,簡直是胡鬨!
呂布雖敗,猶有萬餘殘兵,更有李傕郭汜在側,五百人如何能敵?這不是羊入虎口嗎?”
一想到三弟可能遭遇不測,劉備心急如焚,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快,全軍加速前進,務必在日落前趕到函穀關!”
劉備急令,隨即看向身邊最信任的猛將。
“子龍,你速領一千五百騎兵先行,務必找到翼德,告訴他不可戀戰,立刻撤軍,保全性命為上。”
“諾,雲領命。”
趙雲深知事態緊急,毫不遲疑,抱拳應聲,轉身如旋風般衝出大帳點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