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堅大營。
殘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被濃重的暮靄吞噬,孫堅大軍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死寂中。
營盤中央,孫堅佇立在帥帳前,麵沉如水,鐵青的臉色在搖曳的火把光下更顯陰沉。
斷糧已經半日了。
連芻槁都吃完了。
營地裡彌漫著一種絕望的焦躁。
他能清晰地聽到遠處士兵壓抑的抱怨和低低的呻吟。
流言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袁公路要餓死我們。”
“明日再不撤,都得餓死在這鬼地方。”
……
孫堅緊握著腰間的古錠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何嘗不知軍心已瀕臨崩潰?
但夜晚行軍風險太大,極易引發炸營。
若不是他治軍公正嚴謹,本人帶著麾下四員大將與士兵們同吃芻槁,一起挨餓,加上之前江東猛虎的威信,恐怕早已經營嘯了。
他強壓饑餓和怒火,咬牙下令:
“傳令各營,收拾行裝,明日拂曉拔營,後撤三十裡,找袁公路要糧。”
他聲音嘶啞,帶著不甘與疲憊。
親自下達這撤退的命令,而且是不戰而退,對他這頭江東猛虎而言,無異於剜心之痛。
同一時間的汜水關內。
華雄正愜意地享用著豐盛的晚餐。
烤得金黃流油的羊腿、熱氣騰騰的粟米飯、幾樣精緻小菜,還有一壺溫好的烈酒。
這真印證了一句話:是人是鬼都在秀,隻有孫堅在挨餓。
他已經得到了確切的情報:孫堅斷糧了,而且流言四起,軍心不穩,明日就要撤退。
“天助我也。”
華雄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凶光。
他飽餐一頓後,又喝下一大碗滾燙辛辣的薑蒜茶湯,驅散夜寒,提振精神。
在侍從的服侍下,他緩緩披掛上那身玄鐵重甲,冰冷的甲葉相互摩擦,發出鏗鏘的金鐵之聲。
最後,他抄起那柄陪伴他斬將奪旗、飲血無數的金背砍山刀,大步走出府邸。
關內尚有數萬兵馬,但華雄知道夜襲的精髓:貴精不貴多。
夜間劫營,人數太多的話反而會出現混亂,而且動靜太大,被敵人提前發現的概率也會大大增加。
因此他隻挑選了三千最精銳、最悍勇的西涼鐵騎。
這些騎兵早已養精蓄銳了一整個白天,此刻人如虎,馬如龍,殺氣騰騰。
夜間子時。
“出發。”
華雄低喝一聲,翻身上馬。
三千鐵騎如同幽靈般湧出汜水關,融入無邊的黑暗。
今夜,老天爺似乎也站在了華雄一邊。
無星無月,濃墨般的黑暗吞噬了一切,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呼嘯的冬日寒風在曠野上嗚咽,掩蓋了細微的聲響。
華雄的騎兵訓練有素。
人銜枚,每人口中緊緊咬著防止出聲的木片,掉落者斬。
馬勒口,馬嘴被特製的麻繩牢牢箍住,防止嘶鳴。
馬蹄更是用厚厚的破麻布一層層包裹起來,踏在土地上,隻發出極其沉悶、幾不可聞的聲音。
這支沉默的西涼精銳,如同一條在暗夜中遊弋的毒蟒,悄無聲息地向著八公裡外孫堅那毫無防備的營盤而去。
孫堅營火比平日黯淡了許多,柴火也即將告罄。
哨兵們在極致的黑暗和腹中雷鳴的雙重煎熬下,精神萎靡不振,更彆說他們的夜盲症,使得視線根本無法穿透營外二十步的距離。
華雄的三千鐵騎,已經潛行到了孫堅營寨的木柵欄外。
營內,一隊巡邏的步卒拖著沉重的腳步,剛剛從一段柵欄前走過,腳步聲遠去。
華雄眼神銳利如鷹,即使在這等黑暗中,他也能憑借經驗和直覺捕捉到稍縱即逝的戰機。
他猛地一揮手,數十名身手矯健的西涼兵如同狸貓般竄出,手中甩出帶著鐵鉤的繩索,準確地鉤住了營牆頂端削尖的木樁。
“拉。”
數十匹健馬同時發力向後猛拽,繩索瞬間繃緊如弓弦。
“哢嚓,轟隆”
數段相連的木柵欄在令人牙酸的斷裂聲中轟然倒塌。
數道足以容納數騎並行的巨大缺口,如同猙獰的傷口,瞬間暴露在黑暗之中。
“點火,殺。”
華雄命令如雷霆般瞬間撕破了夜的死寂。
幾乎在同一刹那,數百支蘸滿油脂的火把被同時點燃,猛地擲入營中。
橘紅色的火焰“騰”地竄起,瞬間點燃了附近的帳篷。
一時間火光衝天而起,將營寨的缺口和蜂擁而入的西涼騎兵身影映照得如同地獄魔軍。
“殺啊。”
三千西涼鐵騎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營地。
在華雄一馬當先的帶領下,鋼鐵洪流從破開的缺口處洶湧而入。
並且,每當騎兵經過缺口時,都會舉起手中大刀,不斷將缺口增加,這是西涼軍的默契。
“敵襲。敵襲。”
淒厲的警報聲這才姍姍來遲地響起,但一切都太晚了。
孫堅軍士兵從睡夢中驚醒,或者從呆滯的絕望中被這突如其來的喊殺與火光震懵。
許多人衣衫不整,甚至赤著腳就跑了出來,映入眼簾的是火光中麵目猙獰、揮舞著雪亮長刀的騎兵。
饑餓早已耗儘了他們的體力,麵對這泰山壓頂般的突襲,恐懼瞬間擊垮了意誌。
“快跑啊,西涼兵殺進來了。”
“華雄來了,擋不住了。”
營寨瞬間陷入徹底的混亂,士兵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撞。
哭喊聲、慘叫聲、戰馬的嘶鳴聲、兵刃的碰撞聲、火焰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
華雄如同虎入羊群,金背砍山刀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風。
刀光閃過,血雨噴濺。
幾名試圖結陣抵抗的孫堅軍步卒,連人帶木槍被一刀劈成兩半。
他身後的西涼騎兵更是凶悍絕倫,一邊縱馬疾馳衝散任何試圖集結的隊伍,一邊將手中的火把投向更多的營帳和草垛。
整個營地迅速陷入一片火海,火光映照著無數驚恐奔逃的身影。
帥帳處,孫堅在敵襲的第一聲呐喊時就已驚醒。
作為沙場宿將,他向來有夜不脫甲的習慣。
他猛地從地鋪上躍起,抄起枕邊的古錠刀就衝出了帳篷。
眼前的景象讓他目眥欲裂。
火光映天,喊殺震野,他的軍隊正在被無情地屠戮。
“不要亂,向我靠攏,列陣,違令者斬。”
孫堅的吼聲如同受傷的雄獅,充滿了憤怒與焦灼。
他揮舞著沉重的古錠刀,瞬間將兩名衝到他近前的西涼騎兵連人帶馬劈翻在地。
滾燙的鮮血濺了他一身,更添幾分悍勇。
他奮力砍殺,試圖聚攏身邊的親兵和潰卒,形成抵抗的軍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