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驛館,院門半掩,院中老槐在秋風中簌簌落葉。
裡麵的燭火還亮著,透過窗紙映出兩個人影。
劉衍推門而入,戲誌才正歪在榻上翻著一卷竹簡,王詡則坐在案幾旁,慢悠悠地煮著一壺茶。
見他進來,兩人同時擡起頭。
“世子回來了?”
戲誌才放下竹簡,坐直了身子。
劉衍脫下外袍,走到案幾旁坐下。
李存孝自覺地在門口站定,像一尊鐵塔。
王詡斟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麵前,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主公麵色雖平靜,眉宇間卻有波瀾。看來今日所見所聞,不簡單。”
劉衍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飲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
“先生慧眼。今日之事,確實出乎意料。”
他將入宮覲見的經過一一道來:
德陽殿上的封賞,靈帝單獨召見至嘉德殿。
那些關於朝政、宦官、世家的對話。
以及最後靈帝贈予的那塊刻著“劉”字的玉佩。
說到靈帝那句“若有一日天下大亂,你當如何”時,劉衍頓了頓,目光落在燭火上:
“他問我,能做什麼。我說,守住陳國,能守多久守多久。”
戲誌才眼中慵懶之色褪去,換上難得的認真。
王詡拈鬚不語,隻是微微點頭。
“然後他給了我這塊玉佩。”
劉衍從懷中取出那塊青玉,放在案幾上。
燭光下,玉質溫潤,那個“劉”字古樸厚重。
王詡伸手拿起玉佩,對著燭火端詳片刻,又放回原處:
“此玉質地極佳,更是貼身之物。陛下將這給了主公,意味頗深。”
“什麼意思?”
李存孝在門口甕聲問道。
戲誌纔看了他一眼,笑道:
“意思是,陛下記住了咱們世子。將來無論發生什麼,這塊玉佩就是信物。不過……”
他話鋒一轉:
“被皇帝記住,未必是好事。”
劉衍點頭:
“先生說得是。”
接著他又說起醉仙樓之事:
曹操相邀,又遇袁紹、袁術帶著荀彧、荀攸,以及劉備三兄弟。
說到袁術對劉備的輕慢,戲誌才冷笑一聲;
說到曹操賦詩,王詡微微頷首。
最後,劉衍深吸一口氣,看著兩人:
“他們要我賦詩。我也順便吟了兩首。”
“哦?”
戲誌才眼睛一亮:
“世子竟會作詩?屬下倒要聽聽。”
劉衍沉默片刻,緩緩吟出《白馬篇》,又吟了《將進酒》。
戲誌才聽完嘴裡喃喃: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與爾同銷萬古愁……”
他一連重複了數句,最後輕聲讚歎:
“好詩!”
王詡也緩緩開口:
“主公此詩,氣吞山河,胸懷千古。隻是……”
他話鋒一轉,眼中光芒閃爍:
“主公差不多該離開洛陽了。”
劉衍心頭一動:
“先生何意?”
王詡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陛下單獨召見,必有耳目窺探。宦官、外戚、世家,都會盯著主公。”
“其二,醉仙樓吟詩,曹操、袁紹、袁術皆在,荀氏叔侄也在。不出三日,這兩首詩將傳遍洛陽。主公名聲愈盛,盯著的眼睛愈多。”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
“樹大招風。那些嫉妒主公少年得誌的人,那些不希望宗室崛起的人,那些想拉攏或除掉主公的人,都會行動起來。”
戲誌才接道:
“其三,我們的根基在陳國,世子需要儘快回去,加緊練兵,囤糧築城。亂世將至,隻有實力纔是根本。”
王詡點點頭:
“陳國在陳王和駱國相治理下本就不弱,再加上主公麾下典韋、趙雲、存孝等猛將,還有誌才和老朽……未來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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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衍沉默。
他想起靈帝那張蒼白的臉。
那個清醒的、無力迴天的皇帝,或許早已預見到自己的結局。
現在封賞已領,也確實沒有必要久留。
……
翌日,洛陽城外,官道旁,秋風蕭瑟。
劉衍勒住踏雪烏騅,回頭望向那座巍峨的城池。
晨霧還未散盡,洛陽城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
“世子。”
戲誌才策馬上來,與他並肩:
“該走了。”
劉衍點點頭,正要撥馬轉身,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子安——!留步——!”
那聲音熟悉,卻帶著幾分急切。
劉衍回頭,看見一騎從城門方向疾馳而來。
棗紅馬,青衫,腰懸長劍。
身材不高,卻自有一股豪邁之氣。
曹操。
他策馬狂奔,袍袖在風中鼓盪。
劉衍內心一嘆,翻身下馬,站在原地等他。
曹操奔到近前,勒住馬,翻身躍下。
他大步走到劉衍麵前:
“子安!你怎麼說走就走?昨日醉仙樓一別,我還想著今日再找你喝酒,結果卻是一早就收到你差人送來的辭別信。”
劉衍看著他,輕輕笑了笑:
“孟德兄見諒。衍確有急事,需儘快趕回陳國。”
曹操瞪眼:
“急事?你那些兵都回去快一個月了,有什麼急事比咱們喝酒重要?”
劉衍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曹操與他對視三秒,臉上的急切慢慢褪去。
他忽然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我知道你的心思。洛陽這地方。現在走也好,走也好。”
曹操拍拍他的肩膀:
“子安,我曹操交的朋友不少,但能讓我心甘情願叫一聲‘知己’的,你卻是第一個。”
劉衍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曹操這個人,後來被稱為“亂世之奸雄”。
但此刻,他還隻是個三十歲的壯年人。
有熱血,有豪情。
“孟德兄。”
劉衍開口。
曹操看著他。
劉衍從懷中取出一隻酒囊。
他拔開塞子,遞給曹操:
“昨夜醉仙樓的酒,沒喝完。今天,咱們接著喝。”
曹操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接過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又遞還給劉衍。
劉衍也飲了一口。
秋風捲起黃葉,在他們身邊打著旋兒。
曹操擡手抹了抹嘴角。
“子安,你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他頓了頓:
“臨走前,再贈我一首詩如何?”
劉衍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擡起頭,望向遠方。
晨霧散盡,洛陽城的輪廓在朝陽下清晰起來。
城樓上,“洛陽”兩個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這座繁華了百餘年的都城,再過幾年,將化為灰燼。
但眼前這個叫曹操的人,還會活很久。
他會寫下“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的悲涼詩句。
他會在官渡之戰後燒掉部下的通敵書信。
他會在殺死呂伯奢全家後,說出“寧教我負天下人,毋教天下人負我”。
他會在臨終前囑咐妻妾“分香賣履”,讓人哭笑不得。
他複雜,多麵,讓人又愛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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