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劉衍策馬來到漳水上遊的河灣。
蘆葦在晚風裡沙沙作響,幾隻水鳥被馬蹄聲驚起,撲稜稜飛向遠處的天際。
那幾間草屋靜靜地立在河灣邊,屋簷下掛著一盞燈籠。
燈火昏黃,在夜色裡搖曳。
劉衍翻身下馬,踏雪烏騅自覺地往蘆葦叢裡走去,低頭啃起草來。
他走到草屋前,輕輕敲了敲門。
門開。
張寧站在門內。
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張依舊清冷如月的臉。
“你回來了。”
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夜的寧靜。
劉衍點頭:
“回來了。”
兩人對視了片刻。
然後張寧往旁邊讓了讓:
“進來吧。”
草屋不大,隻有一間。
角落裡鋪著一層乾草,上麵蓋著一塊粗布,是臨時搭的床鋪。
窗邊放著一張破舊的木桌,桌上擺著幾個野果,一碗清水。
張寧把燈籠掛在牆上,轉身看著劉衍。
“外麵……打完了?”
劉衍點頭:
“打完了。黃巾敗了。”
張寧沉默了一會兒。
“我三叔……他……”
劉衍看著她: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
那張臉上沒有淚痕,沒有悲傷,隻有一種平靜得讓人心疼的神色。
“投了漳水。”
張寧低下頭,沒有說話。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劉衍在床邊坐下,張寧坐在案邊。
隔著一盞燈籠的光,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外麵傳來漳水的流淌聲,蘆葦的沙沙聲,偶爾幾聲蟲鳴。
“接下來……你要去哪兒?”
張寧輕聲開口。
“下曲陽。張寶還在那裡。”
張寧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張寶。
那是她二叔。
劉衍看著她:
“你……想說什麼?”
張寧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二叔……和我父親不一樣。”
她的聲音很輕:
“我父親想實現自己宏大的理想。我二叔……隻想要權利。”
劉衍沒有說話。
張寧繼續道:
“父親傳道的時候,二叔就在旁邊說,光靠符水治病沒用,得讓百姓拿起刀;”
“父親舉事的時候,二叔就說,光在冀州不夠,得全天下一起反;”
“父親困守廣宗的時候,二叔在下曲陽按兵不動,說……說等父親死了,他就是新的黃巾領袖……”
她頓了頓:
“這些話,是我偷聽到的。”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恨意,隻有一種淡淡的疲憊。
“你不用顧忌我。”
“……他是他,我是我。”
劉衍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雙手依舊很涼。
張寧看著被他握住的手,睫毛輕輕顫了顫。
並沒有抽回去。
一夜無風無浪。
次日清晨,劉衍回到大營時,太陽剛剛升起。
趙雲迎上來:
“世子,皇甫將軍派人來過,讓您回來後立刻去中軍大帳。”
劉衍點頭,把踏雪烏騅交給馬弁,大步往中軍走去。
帳中,皇甫嵩正在看地圖。
見劉衍進來,他擡起頭,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子安來了。昨夜去哪兒了?”
劉衍抱拳:
“末將……去安置一個人。”
皇甫嵩看了他一眼,隻是點點頭,並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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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劉衍在案幾旁坐下。
皇甫嵩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下曲陽。張寶據守此處,聚眾尚有十萬。”
劉衍看著那個地名。
下曲陽,在廣宗東北方向,距離約兩百裡。
歷史上,這裡將是黃巾之亂的最後一戰。
張寶在此據守,皇甫嵩率軍圍攻。
城破之後,張寶被殺,黃巾餘部或死或降,冀州黃巾徹底平定。
“將軍打算何時進兵?”
“休整三日,三日後拔營。”
他頓了頓,看向劉衍:
“子安,你部連日苦戰,傷亡不小。本將想讓你部留在廣宗休整,不必隨軍北上。”
劉衍愣了一下。
這是……好意,還是試探?
他擡起頭,看著皇甫嵩的眼睛。
皇甫嵩的目光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劉衍想了想,抱拳道:
“多謝將軍體恤。末將部下雖有小損,但士氣正旺。若將軍允許,末將願隨軍北上,再為國家效力。”
皇甫嵩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起來:
“好。”
他站起身,走到劉衍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安,本將沒看錯你。”
他頓了頓:
“三日後,你部隨中軍北上。下曲陽這一仗,本將還要用你。”
劉衍抱拳:
“末將領命。”
接下來的三日,大軍在廣宗城外休整。
劉衍的營地紮在漳水北岸,離河灣不遠。
但他沒有再去河灣。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三日休整,每日都有軍務:
清點傷亡、補充輜重、整編俘虜、操練新兵。
但每天傍晚,他都會站在營門口,往河灣的方向望一會兒。
趙雲看見了,沒有說話。
典韋看見了,撓撓頭,想說什麼,被陳到拉走了。
戲誌纔看見了,悠悠地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光和七年八月十五,中秋。
廣宗城外,大軍拔營。
兩萬步卒,五千騎兵,沿著官道緩緩向北。
旌旗蔽日,戈甲如林。
劉衍率部行進在中軍左翼。
七千人,佇列整齊,士氣高昂。
趙雲率騎兵在前,典韋率步兵在後,陳到的斥候往來穿梭。
戲誌才策馬走在劉衍身邊,看著這支隊伍:
“世子,您這支兵,越來越像樣了。”
劉衍笑了笑:
“還差得遠。”
“世子要求太高。”
劉衍沒說話。
他隻是望著北方。
下曲陽。
張寶。
最後一戰。
身後,廣宗城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更遠處,漳水上遊的河灣,也看不見了。
他把張寧託付給了當地一戶農家。
那戶人家是陳到找的。
老兩口無兒無女,心地善良。
見張寧一個孤女,二話不說就收留了她。
臨走時,張寧送他到門口。
什麼都沒說。
劉衍留下足夠的物資:
“等我回來。”
張寧點頭。
然後伸出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就像那一夜,在河灣邊一樣。
劉衍握了握她的手,翻身上馬。
策馬奔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張寧依舊站在門口,望著他的方向。
風吹起她的衣袂,像一隻白色的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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