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是一個不大的院落。
青磚鋪地,幾株老槐,一口水井。
月光灑下來,把一切都染成銀白色。
張寧提著燈籠,走在前麵。
她的背影很柔弱,柔弱的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踏在實處。
劉衍跟在後麵,沒有說話。
穿過院落,走過迴廊,最後停在一間屋子門前。
屋裡點著燈,燭光透過窗紙,映出一個人的影子。
那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張寧站在門前,回頭看他。
“進去吧。”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劉衍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屋裡瀰漫著一股藥味。
很濃,很苦,是無數草藥熬煮後殘留的氣息。
燭火跳動,照出床上那人的輪廓。
劉衍走過去,在床邊站定。
床上的老人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眼白泛黃,瞳孔渙散。
但那雙眼睛看向劉衍時,劉衍突然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老人很瘦,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頭髮花白稀疏,散落在枕上。
但就是這把骨頭,曾經讓八州震動,讓數百萬百姓追隨。
張角。
“大賢良師”張角。
“天公將軍”張角。
眼前彈出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張角】(太平道首領)
年齡:43歲
身份:太平道大賢良師,天公將軍
統帥:92
武力:52(重病中,僅餘10)
智力:97
政治:88
魅力:96
當前狀態:油盡燈枯,性命在旦夕之間
備註:钜鹿人,創立太平道,以符水咒語治病,十餘年間聚眾數十萬。
光和七年二月舉事,自稱“天公將軍”,八州響應,天下震動。
原歷史軌跡中,將於光和七年八月病逝於廣宗。
臨終前將太平道託付於弟張梁。
劉衍盯著那幾行字,久久沒有動。
統帥92,智力97,政治88,魅力96。
這就是張角。
那個能讓八州震動、數百萬百姓追隨的人。
那個在史書上留下一筆濃墨重彩的人。
如果他成功,將成為東方的“教皇”。
如果他成功,將會是另一個開創時代的“周公”、“秦皇”。
但此刻他卻躺在病榻上,幾乎隻剩下一把骨頭。
劉衍看著他
他也在看著劉衍。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張角笑了。
那笑容很虛弱!
“你……就是劉衍?”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闆。
劉衍點頭:
“是。”
“殺了波才、……斬了彭脫的那個劉衍?”
劉衍再次點頭:
“是。”
張角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坐。”
劉衍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
燭火跳動,照出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
張角看著他,目光裡沒有仇恨,沒有憤怒。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見你嗎?”
劉衍搖頭。
張角又笑了:
“我也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
“我隻是想看看,……寧兒口中那個‘不一樣’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他頓了頓:
“現在看到了。比我想的……年輕。”
劉衍沒說話。
張角繼續道:
“你知道波才……跟了我多少年嗎?”
劉衍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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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張角的目光望向屋頂,像是在回憶什麼。
“十年前,他還是個吃不飽飯的農夫。……我給他一碗粥,他就……跟著我走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劉衍:
“你殺他的時候,他……在想什麼?”
劉衍想了想:
“不知道。我砍下他頭的時候,他眼裡隻有恐懼。”
張角沉默了一會兒。
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苦澀:
“恐懼……也好。總比絕望強。”
他頓了頓:
“彭脫是我收的……最後一個弟子。他沒什麼本事,但忠心。我讓他去汝南……他就去了。我讓他守西華,他就守了。”
他看向劉衍:
“你殺他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劉衍又想了想:
“沒什麼感覺。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張角盯著他看了很久。
“好。這……纔像個殺人的。”
他頓了頓,又再次緩緩開口:
“你……信太平道嗎?”
劉衍搖頭:
“不信。”
“為……為什麼?”
“因為百姓要的不是教,是飯。是地。是不被餓死,不被欺壓。”
張角愣了一下。
然後他扯了一下嘴角,似乎又想笑,但馬上咳嗽起來。
咳了好一會兒,他才停下來,喘息著說:
“這話……是你自己想的?”
“不是。是你女兒說的。”
張角的眼睛亮了一下。
“寧兒——”
劉衍點頭。
張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疲憊,帶著釋然,還有一點點驕傲。
“她比我……看得透。”
他望向屋頂,聲音越來越輕:
“我活了四十多年,傳道二十餘載,聚眾百萬,八州響應。我以為我能改變這個天下。”
“但到頭來,我連自己的女兒都說服不了。”
劉衍沒說話。
張角緩緩側首,重新看向他:
“你喜歡她?”
劉衍愣了一下。
張角笑了,那笑容裡帶著狡黠,像一隻老狐狸:
“她是我唯一的女兒。我死後,……她怎麼辦?”
劉衍擡起頭,看著這個將死的老人。
張角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脆弱。
那是一個父親的眼神。
“你想說什麼?”
張角看著他:
“我想……求你一件事。”
劉衍沒說話。
張角繼續道:
“寧兒……你幫我……照顧她。”
劉衍心頭一震。
張角的目光直視著他:
“她從小跟著我修道,她天生聰慧,比我想的聰明。”
“我死後,太平道必亡。那些追隨我的人,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寧兒……叛賊之女,無依無靠,能去哪兒……?”
他頓了頓:
“她喜歡你。我……看得出來。”
劉衍又一次愣住了。
張角笑了起來:
“她是我女兒。她想什麼,我……比你清楚。”
“那天她從山上回來,發間有鬆針,臉上有笑意。然後,她說起你,說你……‘不一樣’。”
張角繼續往下說:
“寧兒自小修鍊道家養生術,天下間……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拒絕得了她!”
劉衍檢視過張寧的屬性,自然清楚張角所指的“道家養生術”為何。
他此刻像是在全力推銷自己的女兒!
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一刻,他不是“天公將軍”,不是“大賢良師”。
隻是一個在為女兒謀後路的父親。
劉衍沉默了很久。
“好。”
張角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還有一點點不捨。
他緩緩閉上眼,嘴唇動了動,不知在唸叨什麼。
劉衍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張角依舊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燭火跳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劉衍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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